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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宿冷湖       ...


  •   冷湖镇比池观想象中的更小。

      几排低矮的平房沿公路两侧排开,路灯昏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修车铺的卷帘门还半开着,漏出白炽灯的光。木崇生的牧马人在修车铺门口停下来,池观把车停在后面。

      木崇生下了车,走到修车铺门口朝里面喊了声老李,随后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了看两辆车,又看了看池观,说:“又捡着人了?”

      木崇生笑了一声:“路上遇到的,车坏了。”

      老李走出来,绕着池观的车转了一圈,拿手电筒照了照引擎盖下面,嘴里啧了一声:“冷却系统崩了,得换件,今天弄不了,明天看看仓库有没有存货。”

      池观皱了皱眉:“大概要弄多久?”

      老李想了想:“有存货明天下午能好,没有就得从大柴旦调,两三天。”

      两三天。池观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自己那辆趴在夜色里的白色SUV,没说话。

      木崇生把拖车钩从池观的车上卸下来,卷好绳子扔回牧马人后备箱,走过来对池观说:“镇上有个旅馆,先住下再说。”

      他看了一眼池观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别担心,车总能修的。”

      池观点了点头,把后座的行李拿出来,一个登山包、一个相机包,拎在手里跟着木崇生往街上走。

      老李在身后喊:“小木,明天早上来吃面。”木崇生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冷湖镇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风吹过戈壁的低沉呜咽。路面是粗粝的水泥地,走起来沙沙响。

      木崇生的步子大,走了几步发现池观落在后面,就放慢了速度等他。池观拖着行李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一时没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又分开。

      旅馆门面不大,灯箱上写着“冷湖招待所”五个字,有两个字已经不亮了。

      前台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姐正在看手机,抬头看见木崇生就笑了:“小木你又回来了?”

      木崇生说:“带了个朋友。”

      大姐看了池观一眼,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停,调侃着:“哟,小伙子长得真俊。单间还是标间?”

      木崇生转头看向池观,池观说:“就标间吧。”

      木崇生回过头对大姐说:“两间单间。”

      大姐愣了一下:“两间?你之前不都住单间嘛。”

      木崇生没解释,只说:“就开两间。”

      池观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其实不太在意几间房——他太累了,精神上的和身体上的都累,现在给他一张硬板床他都能立刻睡着。

      大姐登记了身份证,给了两把钥匙,木崇生住204,池观住206,挨着。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过的时候亮起来,走过去又暗下去。

      木崇生停在204门口,拿钥匙开门,转头对池观说:“你先收拾一下,等会儿我敲你门,带你去吃饭。”池观说好。木崇生笑了一下就进去了。

      池观推开206的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老式电视机,窗帘是洗褪了色的墨绿。

      他把行李放下,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这间屋子有一种招待所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清洁剂、旧布草和西北干燥的空气。

      他从包里拿出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开机之后信号格慢慢满起来,屏幕上涌进来一堆消息——池母问他到了吗,池昱发了个表情包;朋友问他还好吗,还有几条群聊的消息。他回了一句“到了,车出了点问题,在修”,就把手机搁在一边。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窗外是一片灰黑色的戈壁,远处有山的轮廓,比夜色更深一些。天空的星星比他在路上看到的还多还密,银河斜斜地横跨天际,像一道淡淡的发光雾带。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一直看着那片星空,直到门被敲了两下。

      打开门,木崇生靠在门框上,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好像是刚洗过的,还带着一点湿气。

      “走,带你吃饭。”他说。

      冷湖镇晚上还开着的饭馆只有一家,招牌写着“老马面馆”,门口停着两辆皮卡。进去之后热气扑面,一个围着围裙的瘦高男人在灶台前忙活,看见木崇生就招呼:“小木!今天吃啥?”

      木崇生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池观坐在他对面。木崇生拿了两双筷子:“两碗羊肉面,加肉。”

      又抬头看池观:“辣要不要?”

      池观说:“少一点。”

      木崇生对着老马喊:“一碗微辣。”

      老马应了一声,灶台那边传来热油滋啦的声响。

      面端上来的时候池观是真的饿了。白瓷大碗里浮着一层清亮的红油,羊肉切得大块铺在面上,香菜和蒜苗碎撒了一圈。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羊肉炖得烂,面条筋道,汤底带着浓郁的孜然和胡椒味。

      他吃得很慢,但一直没停。木崇生比他吃得快,吃完了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也不催。

      池观吃到一半抬头,发现木崇生在看他,愣了愣:“你……”

      木崇生说:“看你吃得挺香。”

      池观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面,有点不好意思:“饿了。”

      木崇生笑了笑,虎牙露出来:“饿了好啊,能吃是福嘛。”

      池观继续吃,木崇生叫了两瓶汽水,玻璃瓶冰得外面凝了一层水珠。他拿起来一瓶放在池观手边,自己开了一瓶,仰头喝了一口。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门帘被掀动了一下,露出外面黑沉沉的街道和远处一点灯光。

      池观放下筷子,喝了口汽水,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他呼了口气。

      木崇生问他:“你原本打算去哪儿?”

      池观抿嘴想了想:“青甘环线,从兰州出发,先到西宁,然后青海湖、茶卡、大柴旦、敦煌,再走河西走廊回来。”

      “德令哈呢?”

      池观说:“德令哈在计划里,在去大柴旦的路上顺便看看。”

      木崇生“嗯”了一声,手指转着汽水瓶盖,像是在想什么。“你那计划就是标准攻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不以为然,“西北不是这么玩的。”

      池观看着他:“那怎么玩?”

      木崇生把汽水瓶往桌上一放,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你要是有时间,我带你走一条不一样的。”

      池观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空了一半的面碗,油花在碗沿结成一小圈一小圈的痕迹。他不知道该怎么判断眼前这个人——萍水相逢,帮你拖了车,请你吃面,说“带你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听起来像什么文艺电影的台词。

      但池观发现自己没有觉得不安。可能是因为木崇生的眼神太坦荡了,说话的语气也太随意了,随意到不像是在搭讪或算计,更像是一个习惯了在路上的人,碰见另一个人在路上,就随口说了一句“一起走吧”。

      “我的车要修两三天。”池观说。

      木崇生说:“那就等。车修好了,你可以选择继续一个人按攻略走,也可以选择把车寄存了,跟我走。”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急着决定。”

      饭吃完,池观刚准备对他说“我来”,但木崇生已经扫了码,于是冲他抬了抬下巴:“下次你来请。”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池观跟在他后面。出了面馆门,夜风迎面扑过来,比傍晚的时候更凉了,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木崇生站在路灯下伸了个懒腰,肩胛骨的轮廓在薄T恤下面隐约可见。

      他回头看了池观一眼:“明天早上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池观问:“什么?”

      木崇生神秘地笑了一下,没回答,只说了句:“早点睡。”

      回到招待所,走廊声控灯一亮一暗,池观在206门口站住,木崇生已经走到204门口了,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说:“对了,你那相机,是专业的?”

      池观点头。

      木崇生说:“明天记得带着。”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池观站在走廊里多停了几秒。灯光灭了,走廊暗下来,只有门缝里透出204房间的一点亮光。他转身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洗了澡出来,他穿着自带的短袖短裤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屏幕亮了,是妈妈给他发了条微信:

      ——到旅馆了吗?
      ——到了。
      ——你吃饭了吗?
      ——吃了。
      ——那就好,在那边要早点休息。

      池观回了个“晚安”,然后把手机放下。他看着窗外那片星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打开相机包,检查了一下镜头和存储卡。一切都好好的,和今天白天在公路上拍的那些照片一样,好好地等着明天。

      他不知道明天木崇生要带他去看什么。但他在发现自己期待的时候,没有太惊讶。

      窗外有一颗流星划过,很短,一闪就不见了。池观看见了,但还没来得及许愿。

      他拉上墨绿色的窗帘,关了灯。黑暗沉了下来,他躺进薄被里,闭上眼睛。

      戈壁的风在外面低低地吹,像大地在呼吸。

      他在这种陌生的寂静里,比过去半个月任何一天都更早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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