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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兰州      ...


  •   七月的兰州烫得像一块搁在炭火上的铁板。

      池观从机场大巴上下来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正悬在头顶,晒得他后颈发红。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等网约车,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天气预报显示当前温度三十九度,体感温度四十一度。他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揣回兜里,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了白色短袖的领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七月份来西北。失恋之后整个人都是懵的,订机票的时候大概根本没有想过季节这件事。

      池母问他准备去多久,他说“不知道”。池父在客厅那头说了一句“散散心也好,钱不够跟家里说”,他就走了。

      从上海飞到兰州,两个半小时的航程里他一直在睡,空姐叫醒他发餐食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是厚厚的一层云,看不见地面。

      网约车来了,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就帮他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池观坐进后座,空调的冷风吹在出汗的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寒战。他报了租车行的地址,司机点了下头就出发了。

      车子穿过兰州城区,黄河在右边的河道里缓缓流淌,水色浑黄,比他想象中更宽。中山桥横跨在河面上,铁灰色的骨架在烈日下泛着光。

      池观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从眼前掠过。他以前没来过西北,对这里的全部印象来自照片和文字。

      大学时有一个室友是甘肃人,每年寒假回来都会带一包自家做的牛肉干,说兰州的牛肉面天下第一。池观当时没当回事,但现在他坐在车里闻着窗外飘过来的烧烤香气,突然有点饿了。

      租车行的老板是个戴草帽的胖子,操着一口浓重的西北口音,绕着池观预定的那辆白色SUV转了一圈,拍了拍引擎盖:“小伙子,这车皮实得很,跑环线没问题。”

      池观点头,办了手续,把行李扔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他调了调座椅和后视镜,发动引擎,导航设置好第一站:西宁。

      他没急着走,先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手机上还留着陆屿最后那条消息——“我们算了吧,我真的累了。”

      聊天记录往上翻,三个月前他们还在商量今年国庆去哪里旅行。池观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上,然后松开手刹,踩了油门。

      车子汇入兰州午后的车流。

      黄河在右侧时隐时现,偶尔从一个路口瞥见一段河岸,垂柳的枝条被晒得蔫蔫的。池观开了空调,冷风对着脸吹,但窗外的热浪还是透进来一些,车厢里有一股皮革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导航语音是个标准的女声,每隔一段路就提示一次,语气客气而疏离。

      出城之后路变得宽敞起来,车也少了。

      池观打开音响,随便放了一首手机里的歌——正好是某一年他和陆屿一起听过的民谣,前奏一响他就烦躁地切了。换了几首都不对,他干脆关了音响,让车厢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开阔,山峦从两边的远处隆起,灰褐色的,光秃秃的,像是大地的骨架露在外面。天空很高很蓝,云很少,阳光直直地砸下来,路面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

      池观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在服务区停了一下。他买了瓶冰水和一袋面包,蹲在车旁边吃了两口,没食欲,面包嚼在嘴里像纸。

      旁边停着一辆旅游大巴,下来一群穿着鲜艳冲锋衣的中老年人,叽叽喳喳地拍照。

      有个阿姨看见池观蹲在地上,走过来问:“小伙子一个人啊?”池观站起来,点了点头。阿姨打量了他一下,眼神带着点长辈特有的关切:“一个人开车累得很,注意安全。”

      池观笑了笑,说了声谢谢,把剩下的面包塞回袋子里,上车继续走着。

      接下来的路越来越荒凉。山变得更高更近了,公路在山谷间穿行,偶尔能看到远处有小小的村庄,红色的屋顶在灰褐色的背景里格外显眼。

      电线杆沿着公路排列,一根接一根,像沉默的哨兵。池观开得不快,车窗开了一条缝,干燥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天色开始变化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六点多。西北的日落比上海晚,这时候天还亮着,但阳光已经从刺眼的白变成温润的金色。

      他把车停在一处观景台上,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看远处的山。日光照在山脊上,明暗交界的地方轮廓分明,像刀刻出来的。

      风很大,吹得他T恤贴在身上又鼓起来。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胸口的闷胀感好像被风吹散了一点,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

      他拿起车后座上的相机——一台陪了他五年的佳能,举起来对着远处的山峦拍了几张。取景框里金色的光线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拍照的手感。

      他又拍了一张公路延伸向远方的画面,柏油路面被落日染成暖橙色,中间的白线笔直地切向天际线。

      回到车里,他翻了翻刚拍的照片,觉得还行,但也没多好。

      他放回相机,重新发动车子。导航显示距离西宁还有一百多公里,他打算在天黑之前赶到。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七点半左右,车子突然抖了一下,然后引擎发出一声干哑的喘息,仪表盘上亮起一个红灯。池观愣了一下,松开油门,车子惯性滑了一段就慢慢停了下来。

      他试着重新点火,引擎响了两声就熄了,再试,只剩咔咔的声响。他把双闪打开,下车查看——四周是空旷的公路和起伏的荒山,前后都看不见车。他打开引擎盖看了看,一堆看不懂的零件,他只能看出冷却液的管子好像有点不对。

      他回到驾驶座拿起手机,屏幕左上角显示“无服务”。他盯着那个标志看了几秒,呼出一口气,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车外是寂静的,只有风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几声鸟叫。太阳正在落下,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把整个戈壁都笼罩在一种温柔的暮色里。

      池观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沙土的味道。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诗,海子的,写德令哈的。

      德令哈就在这附近,他原本明天的计划里就有这一站。

      他记不清那首诗的全部了,只记得一句。那一句在脑子里盘旋了几圈,像风里打转的沙子。

      他把头靠在方向盘上,轻轻地念出声: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顿了一下,又念了下一句。

      “夜色笼罩。”

      他抬起头,前方是正在暗下来的天色,公路消失在暮色深处。车坏了,手机没信号,四周没有人。他从后备箱拿了一瓶水重新坐回驾驶座,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前面那条笔直的、空无一人的路。

      “夜色笼罩。”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然后他就安静地等。等有人经过,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救援。车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沉下去,山峦变成深色的剪影,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碎石沙沙响。

      池观把外套裹紧了一些,靠在座椅上,没有开灯,就坐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两个小时。

      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集集的,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戈壁的星空安静而辽阔,池观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些星星,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事情。

      他想起陆屿第一次说喜欢他的那天,也是个夏夜。他们坐在外滩的台阶上,陆屿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对岸的灯光,说“池观,咱俩在一起吧”。

      那时候池观二十二岁,刚毕业,觉得一切都有可能。后来三年过去,可能的事情越来越少,最后剩下一句“我累了”。

      池观看着天上的星星,发现自己在想这些的时候胸口没那么疼了。可能是在这戈壁深处,人和人的那些事就变小了,小到像一粒沙子。而四周的天地太大,大到让人顾不上疼。

      远处突然有光。一开始很小,在公路尽头的地平线上,一个淡黄色的亮点。池观坐直了身子,盯着那个光点看。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伴随着引擎的低沉轰鸣。

      一辆车从公路尽头驶来,轮廓在车灯的光芒里逐渐清晰——方正的车身,高高的底盘,是一辆越野车。

      它从远处驶过来,经过池观车旁的时候减速了,然后停了下来。引擎没有熄火,低沉地响着。

      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高个子的人走下来。

      池观也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车灯刺眼的白光里眯了眯眼。

      那人逆着光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走到近处池观才看清他的样子——短发,刘海三七分,左边眉毛有一道断口,穿着灰色T恤和工装短裤,小腿上的肌肉线条利落。他的脸被车灯的光从侧面照出分明的棱角,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

      他在池观面前站定,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

      “车坏了?”

      池观点头。

      那人绕过池观走到他的车前,弯下腰看了看引擎盖下面的状况,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他,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这车不行,这路它吃不消的。”

      池观不知道怎么接话。

      那人又说:“前面五十公里有个镇,我帮你拖过去,你别愁。”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路上停个车帮个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池观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可能是冷,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谢了。”池观说,声音干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那人笑了一下,酒窝在嘴角旁边陷下去。他伸手拍了拍池观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手掌很暖。

      “走,先帮你把拖车钩挂上。”

      他转身往回走,池观看着他的背影——宽肩膀,走路的步子很大,一只手插在工装短裤的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晃着。

      那人走了一步又回头:“对了,我叫木崇生,重庆人。你呢?"

      池观说:“池观。池塘的池,观看的观。”

      木崇生点了点头:“池观。”他念了一遍,记住了这一个普通的名字。

      拖车钩挂好之后,木崇生那辆深蓝色的牧马人拉着池观的SUV缓缓启动。池观坐在自己的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车子被牵引着在夜路上前进。前方那辆越野车的尾灯在黑暗里一左一右亮着红灯,像两只沉稳的眼睛。

      风从车窗灌进来,池观侧头看了一眼右后方的天空,那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暮色,深紫和深蓝交界的地方有一线橘红。

      公路笔直地延伸向前,被木崇生的车灯照亮。

      他想起了海子的那首诗的最后两句。

      他轻声念出来,声音混在风声里,只有自己能听见: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方那辆牧马人的尾灯上。那两个红色的光点稳定地亮着,带着他在暗夜里前行。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池观不知道那是启明星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他在德令哈附近的这条公路上抛锚的时候,有人停下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起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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