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9、买卖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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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榆支着下颌将柴大闲闲望着，“你这话什么意思？长汀是我赎出来的，来我府上伺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谈何放过？”
　　“王爷这话不假，只是长汀命苦，早前在卷红阁已经吃了不少苦头，身体孱弱，怕是……”
　　“那也是他的事。你若是见不得他再受苦……”蒋榆似是笑了笑，“一样的规矩，拿了钱来将他买走就是了——我可比卷红阁的锦娘讲道理，你有什么宝贝尽可拿来，只要我看得上，你就能把人带走。”
　　他能有什么宝贝？他烂命一条，身无长物，唯有一支进了当铺能换几个金子的玉簪。可这世道不好，玉簪子连锦娘都不收，扔在卷红阁大半个月都无人拾去还能叫他寻回，堂堂王爷又怎会看得上？这分明是刁难。
　　柴大后背渗汗，几乎要绝望，“草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命，也值不了几个钱，但求王爷开恩，只要王爷能放长汀一条生路，我什么都愿意为王爷做！”
　　何其相似的话语。
　　蒋榆眼前一个恍惚——曾几何时，他也说过这样的话，用百倍于眼前人的卑微，一遍遍哀求。
　　“周磐，收手吧！求你，只要你放过他，我什么都听你的！”
　　可结果呢？
　　围场外，荒林里，白布遮掩下，是血淋淋的人命如草芥。
　　蒋榆额角发痛，眼中克制不住现出狠戾来，多年的恨意怎能消散？
　　他当即站起身，敛容肃立，居高临下，“什么都愿意做……哼，你也有今日？周磐，你也有今日！”
　　柴大背后一凛，心道不好，再抬头果然发现这王爷又是一副疯癫的模样。
　　“你要我放长汀一条生路，可喻家上下足足一百四十七口人，你放他们生路了吗？”蒋榆弯腰扯起柴大领口，几近声嘶力竭，“周磐，当年我也是这样跪着苦苦求你，你开恩了吗？我几次三番说，我与之问清清白白，你又听进去了吗？你这个恶魔！禽兽！”
　　他一把将柴大惯倒在地，自己却也踉跄着向后摔在了贵妃榻上，手抖如筛糠，口中喘着粗气，眼睛一眨便是泪流满面。
　　“那是一百四十七条人命啊！他们与我有过命的恩情，却因为我……”蒋榆眼中一丝亮光也无，气息急转直下，“我欠他们的，我这辈子都欠了他们……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活着……该死，都该死……”
　　“王爷…王爷！”柴大直觉不妙，赶紧起身要去扶蒋榆，却被一道外力生生拦截。
　　“放开他！”
　　神出鬼没的别庚又不知打哪儿冒出来，飞身挡在柴大面前，把蒋榆一把捞进怀里，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裹，抖开是一排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只见他眯眼从中取出两根，往蒋榆眉上额前比了比，利索地扎了进去。
　　“……你！”柴大当即拉住别庚的手臂，皱眉道，“你在做什么？”
　　别庚冷冷瞧他，“当然是救人。你要是还想活命就放手，王爷心软不杀你，我的剑可不认人。”
　　柴大悻悻松了手，眼见着蒋榆头顶又扎进去两根针，又忍不住问，“王爷他…病了？”
　　别庚扎完最后一根针，把蒋榆放倒在榻上，仔仔细细观察了半晌，等蒋榆呼吸重新变得平顺有力，才松了口气似的后退一步站定。
　　“王爷不是病了，是疯了。”
　　“……”柴大瞪大了眼睛，虽说他心中早已这么猜过，但蒋榆毕竟是王爷，他可不敢直言不讳说金尊玉贵的王爷是个疯子。
　　“你不是早看出来了吗？”别庚抬眼看柴大，面露探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是那已死的周磐也好，是无辜的替死鬼也好，自从你出现，王爷就再没过过安生日子。明明在你出现之前，王爷已经快好了。是你，害得王爷又陷了进去。”
　　“陷进去？什、什么意思？”
　　别庚打了个响指，让门外守着的暗卫都撤了去，自己转身去屏风旁绞了块湿帕子，小心地擦去蒋榆额前的细汗，又替蒋榆盖好了被子，这才走到屏风前来。
　　柴大听见他说道，“是癔病。”
　　别庚说得草草，说王爷的癔病同那年的首阳门之变有关，却与伏尔科告诉他的略有出入。
　　说这蒋榆自幼体弱多病，蒋府上下当珍宝一样疼宠他长大，养了一副温巧慈顺的性子。这样的人，却在首阳门之变那夜，亲手将匕首刺进了叛贼周磐的胸口，周磐心头血汩汩而出，淌满东宫门前长阶。这一幕刺激了蒋榆，叫他当即惊厥，此后昏迷了整整一月无法清醒，是宝灵寺的源清大师诵经三天三夜，才将蒋榆从梦魇中唤醒。
　　这次之后，蒋榆便添了眼前这般毛病，发病时记忆错乱，性情大变，动辄伤害别人，更会伤害自己。
　　“见到你之前，王爷的癔病除了每月月初偶会发作，几乎已经痊愈。”
　　柴大隔着屏风望向榻上的蒋榆，叹了口气，“常侍卫，你的意思我听得明白，其实我一介平民，本就不该、也没这机缘在王爷面前造次，那日在卷红阁撞上王爷尊驾，确实是意料之外。然则，一个人的容貌是爹娘给的，长这样一张脸也非我能选。”
　　“……”别庚没有说话，肃着脸的神情倒与他那不省人事的主子有几分相似。
　　然而这并不能吓倒柴大，他是捡一天当赚了两个半天活着的人。
　　柴大双手抱拳，“常侍卫，既然王爷是因我发病，那我便大着胆子直说了吧——今日我找来王府只是为了长汀，你也说了王爷只要没见着我，便不会发作，那不如请常侍卫你帮我递递话，等王爷醒了，求他把长汀放了吧。给长汀赎身的钱就当是我欠王府的，等我攒到了就送来。我以性命担保，带走长汀后从此销声匿迹，再不在王爷面前出现，让王爷不痛快。”
　　说着指指脸，“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将这张脸再毁一次，定叫王爷就算再见了我也寻不到半分周磐的影子，如何？”
　　别庚目光略过他去，神色复杂难辨。
　　柴大料他信不过自己，便解下斜插在腰际的一柄小刀，那是平日里他用来削树皮的，没怎么特意打磨过，却十分锋利。他用拇指摩挲着刀身，闭了闭眼似是下了决定，就要往脸上划去。
　　“住手……”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呵停。
　　柴大回头看去，是蒋榆正扶着屏风边沿走过来，脚步飘摇得像随时都要摔倒。别庚疾步上前，意欲扶他，却被他一抬手拒绝了。
　　蒋榆微蹙着眉，“我可以放长汀走，也不需要你把刀子往自己脸上划。”
　　柴大面露喜色，正要跪下谢恩，又听蒋榆说道。
　　“作为代价，你得留在王府为奴，终生不得离开…咳！咳咳……”蒋榆突然坐倒在椅子上，剧烈咳嗽起来。
　　别庚眉心皱起，又不敢上前。
　　柴大心中一阵莫名的揪紧——这养尊处优的王爷，身体竟这么差吗？
　　半晌，蒋榆才拿开掩着嘴的绢帕，微微仰起的脸带着不正常的潮红，“你莫要担心你身上的毒，我会找人给你解。只是，从此后一命换一命，你的生死，由我说了算。怎么样，你要做这笔买卖吗？”
　　柴大几乎没有犹豫，弯腰下拜时十分干脆，“多谢王爷！”
　　“你下去吧，我累了。”蒋榆微微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起眼来。
　　柴大离开后，别庚扶着蒋榆回床上躺下，终是没忍住说道，“王爷，别庚不懂。”
　　蒋榆睁眼看着帐顶繁复勾勒的云纹，幽幽道，“别庚，我方才……做了个梦。”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