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8、打赌 8

　　8
　　卷红阁内，月色如水，笛吟筝鸣，暗香浮动。
　　大好的春光却无人敢享，只因前庭来了贵客。
　　长汀今日着一身素白长衫，面庞素净，只描了眉，与蒋榆头次见到的模样全然不同，更与廊下来来往往揽客的妓子倌人大相径庭。
　　“景娘说王爷意趣高雅，好…吟风弄月，以文会友，是这世上真正的风流君子，长汀便猜王爷必不似那些个凡夫俗子，喜欢看脂粉堆出来的热闹，是以并未梳妆。”
　　问起缘由，长汀垂着眼，缓缓如是说道，声音不卑不亢的，倒是有些胆色，只是两手交握藏在广袖之中默默攥紧。
　　蒋榆支着下巴，闻言也不搭话，只闲闲把长汀瞧着，从眼睛到鼻子，从眉毛到嘴巴，似乎真是专心欣赏美人。
　　可他越不声不响，越叫人心慌。长汀虽未真枪实弹地经了人事，但也没少听阁里的公子说话——越是言语少的客人，越是花样吓人。他嘴上奉承着眼前这顶破了天尊贵的人物，心里却晓得，来这里寻乐子的男人无论身份贵贱，骨子里都是同一副畜生德行。
　　“你怕我？”终于，蒋榆似乎是看够了，施舍一般开了金口，“我还什么都没做，你怕我作甚么？”
　　“长汀…不怕。”
　　“既然不怕，就抬了头说话，难道本王生得面目可怖不成？”
　　“自然不是。”长汀嗫嚅道，“长汀是卑贱之人，恐唐突……”
　　蒋榆微皱起眉，声音冷下三分，“本王说了，抬头！”
　　“王爷息怒！”长汀一个哆嗦，膝盖已挨了地，冷汗顿时洇湿后背，他微一抬头，迅速一瞥后又垂下眼，跟兔子探食似的。
　　蒋榆瞧着这反应有趣，慢悠悠问道，“如何？”
　　长汀颤声道，“王爷…天人之姿。”
　　“天人之姿，呵。”蒋榆短促一笑，“你就是怕我。怕便怕吧，美人做楚楚可怜状，确实更添三分韵味，难怪他看上你。”
　　他？谁？
　　长汀眉心蹙起，电光火石间思绪转至初见这敏王爷的当日，心内登时亮堂。
　　“王爷误会了，柴大哥并非长汀的恩客。”
　　“哦？他那么急着要给你赎身，原来竟还没得手么？”
　　“柴大哥他对我…并无情意，只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罢了。”
　　长汀面上发热，喉间却又有些发苦，他何尝不想真的和柴大哥情投意合呢？他是家生子，主家落难被抄，他因体格瘦小相貌柔弱，竟被误当作女子一同遣送进了卷红阁，从此风尘难脱。蓦然回首，生命中唯一一点热乎心意都是柴大给的。
　　“长汀初次登台献曲那日，遭人…欺侮作弄，是柴大哥不怕得罪权贵挺身而出，还应下景娘的开价说要替我赎身，柴大哥他是个好人。”
　　蒋榆自鼻腔哼出一声，“好人？天真！你可知，现在不下手，无非是想装模作样一番，等你信任了，心甘情愿地要跟他走，他便可以为所欲为了。你尽管看着，他不日便会原形毕露，真到那时你后悔都来不及。”
　　“不会的，柴大哥不是那样的人。”长汀看向蒋榆，眼里少了几分畏缩。
　　“你看，”蒋榆捏紧茶杯温手心，“你这不就被他迷惑了吗？”
　　长汀却固执摇头，轻声道，“就算是一时迷惑，我也不后悔。身在秦楼楚馆，真心本就是世上最难得的东西了。能得一人真心相待，哪怕是一瞬，长汀也知足了。”
　　这回，蒋榆咬牙沉默了，攥着茶杯的手指隐隐发白，许久，听他冷冷道，“执迷不悟！”言罢大约自觉失态，又撑着额头闭眼定神，片刻后才睁眼续道，“你说他是真心，本王便与你赌上一赌。”
　　“什…么？长汀他叫人赎走了？谁？”柴大饮了药，脑中正眩晕着，便听登门探病的蒸糕刘说，卷红阁里的长汀公子三日前叫人赎走了。
　　“料你也想不到，赎他的人啊，正是堂堂敏王爷！”蒸糕刘嘬着一根糖棍吹牛皮，“你是没看到哇，那日早上王爷亲自进的卷红阁，用一匣子金子和一斛明珠把人赎走的，那长汀迈出卷红阁的门槛时什么东西都没带，倒是把一身外衣脱了，王爷还着人替他披了件织锦袍子，说要干干净净地走呢！”
　　蒸糕刘当这是个逗趣儿的谈资，柴大却越听越心惊。在敏王府的短短数日，他早已见识这位王爷的喜怒无常，两次他都差点命丧王府，干干净净地走？这王爷必定不安好心！
　　蒸糕刘还在说着，“要说这长汀也是造化，虽是个叫人采□□花的，但也是朵钱雕出来的花，谁采和谁、采，那区别大了！你先前嚷着要替他赎身，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早过惯了金尊玉贵的日子，还能跟你走？现下进了王府，好歹也是半个主子了，日后你见着他，怕不是也要跪着回话啰！诶——柴大！我还没说完呐，你要往哪儿去？！”
　　柴大是一刻也坐不住了，他满脑子想着，自己皮糙肉厚的禁得起蒋榆拿他折腾着玩儿，长汀那细胳膊细腿的定然撑不住。虽则他对长汀并无别意，但蒋榆显见得是因他才盯上了长汀，他万不可连累长汀。
　　一路狂奔赶到王府门口，天已迟暮，斜阳残照。
　　两队重兵把守着王府门口，柴大扶着墙撑住胸口猛喘了一阵，也未敢提起胆子走上前去，来回踱了几圈只好在王府对面街角的一家馄饨摊坐了下来，边擦着汗边焦灼等待，等一个能靠近王府探听情况的机会。
　　他不傻，这样的重兵，王府里定是来了了不得的客人，而敏王已是当世无两的尊贵，能比王爷还尊贵的，十有八九是宫中的哪位人物。
　　果然，不多时，王府大门打开了，柴大倏忽站起。
　　虽则离得远又有两列护卫遮挡，但他还是捕捉到一片纯黑袍角，上马车时隐约可见镶金纹饰。那人面容模糊，轮廓却十分熟悉，他不由地三两步走近，欲再看得真切些，不料有人身形一闪，挡在了他面前。
　　“走！”
　　是蒋榆身边那个寸步不离的侍卫别庚。
　　“这时候出现在这里，你不要命了？”别庚一抬剑鞘压在他胸口，眉头紧锁低斥道。
　　柴大不明所以，犹豫一瞬后仍顺从地转身跟着别庚走了。
　　别庚迈着不常见的步法，将他迅速挟到侧门，确定无人注意后才扣了三下门。
　　门从里打开了。柴大尚且来不及问一句别的，已叫别庚一把推搡了进去，一路押解似的带到了王府书房。书房内有一人半倚在几前，身形端方而伶仃，面庞比之前几日更显清瘦憔悴——正是蒋榆。
　　得，又来一遭。
　　柴大心内莫名一叹，撩了衣摆屈膝跪下，“小民柴大，拜见王爷。”
　　蒋榆似在出神，被他一句话惊醒，本能地抓住衣领，眼睛眨了两下，才像恢复了神志，“…你来了，这次来得真快。”
　　柴大敏锐地察觉到蒋榆语气中稀松的温和，但仍不敢掉以轻心。他匍匐于地，恭敬而坚定道，“求王爷放过长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