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10、幻影 10

　　10
　　“之问哥，快起来，我带了巧姐做的梅子酥，这会儿吃最是香脆！”蒋榆熟练地爬上矮榻，一手扯着锦被，另一手护在胸前。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藏着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还向外散逸开阵阵糕饼的甜香。
　　矮榻上的少年眉头微皱，但也只皱一瞬，嘴角便翘起来，“榆儿，莫吵。”
　　话是这么说，这少年语气中却无半分不耐，一双眼缓缓睁开，瞳色清浅，目光流转时像荡漾着融融春光的湖泊。
　　只是可惜，这样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睛是十足无用的死物——天下无人不知，这喻府喻大将军的独子喻之问，生来便是个瞎子。
　　“我不吵，不吵你就吃不上这好玩意儿咯！”蒋榆从怀中捧出个形状玲珑的油纸包，在喻之问眼前晃了晃，“瞧见没，我特地给你带过来的，包在衣服里一点没吹着风，这会儿还是热的呢！快，你坐起来，咱们一起吃！”
　　在眼盲之人面前问瞧没瞧见，这也就蒋榆做得出来。寻常人无论亲疏，在喻之问面前，从来避而不提眼睛的事。其实喻之问并不在意，天命如此他早已接受。旁人顾忌不愿提起也好，如蒋榆一般直言不讳也罢，他都不会苛责。
　　喻之问刚坐起身，手心里便已落了一块轻软，蒋榆还在催促他，“快吃！可香了！”
　　但喻之问并不着急，他顺势拉住蒋榆递糕饼过来的手，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摸索，最后探到蒋榆的额头，手指一捻，果然汗津津的，他忍不住叹气，“又是跑着来的？这么冷的天出一身汗，上次的苦头还没吃够吗，还想再病一回？”
　　蒋榆满不在乎地抹抹额头，“哎呀，跑两步算甚么，我又不是你环妹妹那种娇滴滴的小姑娘！你别啰嗦了，快尝尝！”
　　什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喻之问心底里默默想，也就蒋榆自己不知晓，他那副纸糊的身子，五天一小病，半月一大病的，蒋家上上下下可不就把他当娇娇女在养，就连他的幺妹环儿，都比蒋榆健壮几分。
　　“好好好，我吃。你快脱了衣裳到我被中来暖一暖，我一会儿差人送身干爽的进来给你换。”
　　蒋榆一啧嘴，正想抱怨喻之问小题大做，不想手一掀被子，眼前顿时明暗交迭，晃得他脑中阵阵晕眩，再定睛时，面前已然换了天地。
　　他身边哪还有喻之问的影子，是严崇一身华服坐在他床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阿婼，旁的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我只在乎你。告诉我，你始终是信我的，对不对？”
　　信？信谁？信什么？
　　蒋榆脑中昏沉，怔怔然不能言语，直至眼睛瞥见严崇腰际的一抹白才猛然记起，严汝山死了，皇帝下旨，举国服丧。
　　是了，严汝山是皇帝胞弟的遗腹子，身份何其尊贵，为他服丧是天家给的荣宠，可…喻之问呢？他那个一生没做过坏事、心慈如菩萨的之问哥哥死了，又有谁为他祭奠？生而为人，谁又非得比谁轻贱？他看不懂，更想不开。
　　而面前这人竟还来问他，信也不信。
　　可笑！
　　“我信不信，重要吗？他死了便是死了，纵是我信了你，你有法子再叫他活过来吗？”蒋榆合上眼，形容惫懒，“四哥，不…四殿下，我累了，请回吧。”
　　“阿婼，阿婼——”
　　然而，他只消一闭眼，耳边催促便不得歇，起初是唤他的小字，阿婼阿婼的，应是严崇的声音，可渐渐地，那声线便粗粝了起来，喘息夹杂之下，唤的竟是他从未听过的名号。
　　“…阿央，我错了，我求你！阿央！”
　　阿央……这是在喊他吗？为什么感觉胸口越来越沉、手脚越来越僵硬？
　　蒋榆勉力撑开眼皮，这才发觉眼前又换了一番景致，牢房之中，自己正被一个高大的男子搂在怀里，那男子生就一双孔武有力的手臂，上面却布满了层叠交织的血痕，仔细一看，这人手腕脚踝乃至脖颈上都捆缚着小臂粗的铁链，胸口处更是一块好肉也寻不见，血水淋漓，甚是吓人。
　　大约是伤口疼得厉害，那人落在他耳边的声音止不住地发着颤，“阿央，求你，我什么都应承你，你不喜欢我，我便再不纠缠你了，我以我的名字发誓。求求你，不要伤害孩子……”
　　孩子……什么孩子？
　　一想到孩子，蒋榆不知怎么腹中剧痛起来，他眼珠一动，就瞧见自己衣袍下鼓起的不正常的圆润——那是…孩子？
　　“它能活了，它已经能活了，阿央，求你让它活下来，”抱着他的男人几乎泣不成声，“你不爱我也可以，求求你，把它留给我，我只有它了……”
　　“…周磐，你想得可真美，”蒋榆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什么孩子？它就是个怪物，是孽障！想让我留下它，你做梦！你清醒点好好想想，我早就喝了那碗药，它早就死了！”
　　“它…死了？我的孩子死了？不……不！”周磐突然浑身一软，双膝跪地，手死死揪着胸口残存的破烂衣襟，大吼起来，“啊——”
　　蒋榆见状，心中大快，他不顾腹中的疼痛冲上前，一把扯住周磐的头发，厉声道，“你鬼叫什么？它死了是造福，是积德！你不是想要它吗？我告诉你，它就是生下来，也只会是个无眼断足的怪物！”
　　“不是的，不是……不要说了……求你了，求你……”
　　周磐浑身巨颤，边摇头呢喃边缩着脖子往地上倒去，铁链绷直了勒住他的脖子，他似乎也毫无知觉。片刻后，他的嘴角一阵抽搐，鲜血滚滚溢出，“别说了，蒋榆，求你，别再说了……”
　　昏暗牢房中，嘶哑的啜泣声久久不绝，如同鬼语。
　　“…主子，主子？”
　　见蒋榆盯着床帐久久不言，神情似怒似悲似喜，别庚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主子，您做了什么梦？”
　　这回，蒋榆终于回神似的望向他，“别庚，我…梦见了那个孩子。”
　　别庚嘴唇一动，神色渐见愁苦，久久难以搭话。
　　“你不用这个样子，我就是随口说说，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蒋榆却笑笑，自顾自说下去，“我明明都没见过它，却总是梦见它，而且在梦中它的面容竟丝毫不可怖，你说奇不奇怪？”
　　“……”别庚仍是低眉沉默。
　　蒋榆想到什么，“别庚，你瞧过它，是不是？它长什么模样，有眼睛吗？手脚齐全吗？”
　　片刻沉默中，别庚脑中几番剧烈斗争，最终摇摇头，斟酌道，“当时情况危急，小世子…不，那个孩子它…它娩下后就被抱出去埋了，属下也…未曾见过。”
　　“…是吗，”蒋榆翻了个身坐起，斜斜倚在床头，“真可惜，不知那孽种会长一副什么怪模样。”
　　别庚口中泛苦，这么多年来蒋榆提起那个孩子总是言辞尖刻狠毒，不知是想刺伤谁，或许，从头到尾，刺伤的只有蒋榆他自己。
　　“主子好好休息，别庚还有事未做完，先告退了。”
　　蒋榆摆摆手，目光空落落的，“去吧。”
　　出了房门，别庚仰头望向天空，才敢长呼一口气。他想，自己最终还是对主子有所隐瞒了，那个孩子的长相，他分明看得仔细。
　　圆脸，高鼻梁，嘴巴小小的，眉毛很淡，眼皮却细长，若是能睁眼，或许还有一双大眼睛。可怜这孩子包在襁褓里甚至还不足一只猫崽子的分量，却不知是在娘胎里做了什么好梦，至入土时，脸颊上也隐隐有个梨涡，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笑。
　　别庚回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这些事，但愿他的王爷永远不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