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64、生离（三） 64“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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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这一步，你怎么下不了手了？”扎簇斜倚在树根处，右手死死按住左侧肋下，那里正有鲜血汩汩涌出，不停流失的血液让他浑身发抖，呼吸声也越来越粗，“还是说，你举不动刀了？”
　　周磐以刀支地半跪着，半张脸上都是血迹，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垂着肩膀，的确是一副力竭的模样，“你伤在心肺，即便有人来救，你也已然活不了多久了。”
　　“哈哈哈哈哈哈！”
　　扎簇长笑几声，笑声呛出一串咳嗽，胸膛震动之下不停有血从他唇边溢出，可他只不当回事似的随意擦去，“今日死于你刀下的个个都是好手，你能撑到现在，也不枉我栽培你这么多年。”
　　“栽培？你竟还有脸这样说？！”
　　周磐拖着脚步站起，把刀插进地里，从怀中抽出一张染了血的纸居高临下扔到扎簇面前，“告诉我，裂漳谷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是从皇帝给的文簿中撕下来的某一页，边缘锯齿横生，但无碍任何一字。上面昭昭然写着十六年前，天象诡变，各地都有山土崩塌凹陷、河流回转逆行的异状，严历的亲卫在一次暴雨之后失足坠于一处隐匿的断崖之下，竟意外在那谷底发现一具遗骸，骸骨旁还有一枚断裂的银镯，已经发黑的银镯上花纹繁复，洗净后俨然是几朵绕镯而嵌的兰花。
　　纸上寥寥数笔勾勒的花纹轮廓已经不那么清晰，想是十多年来被人反复抚摸所致，但周磐只消一眼便能认出，那图案与他心口所刺的图腾如出一辙。
　　这世上除了他母亲，无人再会用这样的纹样。
　　“你不是说你几乎将整个裂漳谷都翻遍了吗？你不是说最后是在韶城附近发现了我母亲的行踪，说她一定是翻出断崖去了韶城才下落不明的吗？为什么，为什么——”周磐揪住扎簇的衣襟愤怒地嘶吼，“为什么十六年前她就化为了一堆白骨！你说啊！！”
　　扎簇手无抵御之力，却果然始终不发一言。
　　沉默已是最好的回答。
　　晨光熹微之中，周磐突然松了手，任扎簇狼狈滚倒在地。他闭起眼，泪水滑落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就像是两行血泪。
　　他哽咽道，“我听你的话，日日苦练武功，十八岁那日抱着必死的心闯宫去找皇帝，任由别人把我当笑话看，一路活到今天，为的不过是母亲的下落，结果呢？是你——捡到我的第一天，你就告诉我皇帝是唯一知道母亲下落的人，但他的亲卫却在十六年前才找到裂漳谷的所在。”
　　拔出已经卷刃的刀，周磐直指扎簇的喉咙，长吸一口气吐出，“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告诉我真相，我给你一个痛快。”
　　扎簇脸色青白，费力地爬到一块石头边靠着，仰头喘气，“我就是不说，你能拿我怎么办？别忘了你来这儿的目的，你杀了我，你也什么都得不到。”
　　“我要得到什么？积水巨木的解药？我早说过，我不怕死，”周磐抽动嘴角，“至于云硝散的事，你猜我为什么敢一个人见你。”
　　扎簇还很自得的脸色渐渐僵硬。
　　“我留在这里，为的就是给我的人拖延时间，”周磐看了眼四周地上的尸体，“我还得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带来对付我的都是好手。”
　　“什么意思？”扎簇脑中一个激灵，“你做了什么！”
　　“你的盟友卢刺史，此刻恐怕已经凶多吉少。”周磐冷冷说道，“我的人会押他家眷走，那些人个个都养尊处优惯了，能熬上几天呢？恐怕还未到韶城，你和卢刺史勾结起兵的证据就会送到我眼前来。你还觉得我什么都得不到吗？”
　　随着他的话音扎簇的神色越来越惊恐，听到最后甚至面容都狰狞，“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卢庭昌的事！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是谁，是谁？！”
　　周磐神色嘲讽地摇摇头，“你身边的人个个忠心，阿但、科亚摩，甚至巴木克，他们跟了你这么多年，你怎么还能怀疑他们？”
　　“那就是你认识卢庭昌？他背叛——”
　　“我从没见过他。”周磐打断扎簇的话，“选了谁作盟友，就要信任他，这还是你教我的。”
　　“那你、你是怎么…怎么……”扎簇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呼吸越来越急促。
　　周磐把刀举高了两分，“因为我本来就知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谁要举事，那些还没发生的、将要发生的，我什么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谁？
　　是谁也说过这样的话？
　　类似的话自己肯定在哪里听过。
　　“你…你们……”
　　望着周磐近乎冷漠的脸，扎簇茫然的眼中终于浮现了悟的亮光——他想起来了，是蒋榆。就在那片巴木克被无缘无故杀死的树林里，蒋榆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可…为什么？怎么可能？
　　肺中能进的空气似乎越来越少，口鼻翕张都困难，扎簇却觉得自己脑中清明了许多。
　　“我怎么知道的你就不用费心了，”周磐冷冷道，“你只需知道天道轮回，你做了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好，好……好一个天道轮回！”扎簇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仰躺在石块上，长长送出一口气来，“罕加，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今天是你最像诺拾的一天，好得很！你不是想要知道诺拾是怎么死的吗？来，你过来。”
　　周磐不动，刀也不动。
　　“怎么，怕了？”扎簇松开捂着腰肋的手任血液冒出来，“有点信心，你的刀法很准。”
　　“看，你赢了，”扎簇故意摊开右手手掌举高，叫周磐看得清楚那上头的血迹，“我认输。你们不是有句话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没必要再瞒你…咳，咳咳！我…我说不动了，你靠近些，我好省点力气。”
　　似乎是要验证他的话并非妄言，周磐也听出扎簇的声音越来越粗硌，像肺部漏了风，喘了这口气不知还有没有下一口。
　　扎簇的眼神也渐渐空茫，“罕加啊，你来——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这样的话，扎簇也曾经对周磐说过。在那些刚被捡到的日子里，在那些无法入睡的半夜，扎簇不是没有以这样的开头，把一个个志怪故事讲给他听。
　　周磐咬着牙忍住鼻腔中的酸涩，终是收回了刀，走近几步在扎簇身边蹲下。
　　“这就对了，这样…我才能…告诉你。”扎簇的声音果然低下去，气息微浅，“我确实…早就知道诺拾的下落，她那么爱你，费尽心机要你活下来，绝不会故意丢下你，那一天…她走到河边，发现…发现……”
　　扎簇的声音更低了，眼皮也渐渐合起，左手顺着衣服就要滑下去。
　　周磐一把捞住，“发现什么？！”
　　“发现一株…灵犀花，灵犀花能治百病，她想采了花…给你治病，因为你是那个人所……”
　　“什么，你说什么？”周磐又往前凑了凑，“你说谁——”
　　正当周磐意欲凑到扎簇侧脸边时，扎簇已经半合的眼睛陡然睁大，已经发青的脸涨得紫红，拼着最后一口不再回寰的气息大吼，“啊——！”
　　周磐肩上被猛然一撞，整个人往前踉跄倾倒，继而双臂被扎簇死死搂住。他顿感不妙，正要挣扎，脑后突然一阵尖锐的疼痛横贯而来。
　　“周磐！杀了蒋榆！都是他害的，杀了他！杀了蒋榆！！”
　　周磐双目瞪大，脑中顿时一片光怪陆离，有什么东西不停破碎重组，又有什么东西渐渐消失于无形。
　　不过几息时间，扎簇浑身僵硬着向后倒去，气息断绝。
　　周磐捂着后脑摇摇晃晃地站起，原已蔓延到脖颈的红痕瞬间消退，他却像失明了似的不停往前走，一直走，直至穿过苇荡走到河中也毫无知觉，只是口中不停喃喃着什么，随后“扑通”一声，整个人扑倒在河滩之中。
　　不多时，晃动的河水将他托起，恍若死尸一具。
　　。
　　当夜蒋府。
　　韩管家在前厅焦急地来回踱步，蒋榆的几个近身侍女站在庭中，个个垂着头不敢出声。
　　别庚披着风沙迈进来时正见到这样的场景。
　　“主子怎样了？怎会突然昏迷？”别庚将背上的包袱解下来交给适岚，“信上说的中毒又是怎么回事？”
　　韩管家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来，“是老奴的疏忽，定是有人趁常侍卫你不在府中，给主子下了毒哇！”
　　“跪我做甚么！”别庚一把拦住他，“先别急，把事情前后说清楚。”
　　“哪有什么前后，”一旁立着的宜青眼睛发红，一看就是哭了几遭了，“你走后主子一直都好好的，这些日子见四殿下、安排老夫人离开，还去探望了喻公子，分明没什么不对劲。今儿白天还有精神作了一幅画呢！谁知一个时辰前突然捂着肚子喊疼，两句话不到的功夫就晕过去了。韩管家请了谭太医来瞧，一点儿毛病没看出来，说脉象正常不该昏迷！”
　　说着这小丫头又要落泪，别庚连忙问，“那这会儿主子人呢？我从卧房过来没瞧见人。”
　　“适岚姐姐见谭太医都束手无策，便赶紧去请了褚大夫，褚大夫一来摸了脉脸色都变了，说是、说是剧毒！”宜青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叫什么积水巨木的，听都没听过的拗口名字，褚大夫方才给主子十根手指上都放了血，这会儿正在后院药浴，可是…可是……”
　　别庚越听越是心惊，忍不住急道，“可是什么你快说啊！”
　　“——可是这都是救急不救命的法子。”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