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65、陌路（一） 65 适

　　65
　　适岚从门口走进来，她眼神示意韩管家带着其余几个人退避后才继续说道，“褚大夫说，积水巨木世间无药可解，中毒者必死无疑，主子能活到今天才发作，全是托了腹中孩儿的福。”
　　别庚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积水巨木中毒者毒素聚集在肝胆，发作起来四肢僵硬，且日渐嗜水，最后五脏膨隆而亡。”适岚一直都很冷静，说到这里也不由得红了眼睛，“照他在医书上所见，榆哥儿中毒已有些时日，不该到今日才发作，猜测或许是因为榆哥儿生来与寻常男子不同，腹有宫胞，又…身怀有孕，那毒素大抵是顺着脐血汇集到了孩子身上，因而母体始终貌若正常，以致拖延至今。”
　　“难怪，”宜青接话道，“难怪公子不过有娠四月，孕相竟比其他妇人还要明显，原来是毒发。那…孩子呢？孩子如何？”
　　适岚看了眼别庚，缓缓道，“褚大夫说，如若真是这样，那榆哥儿腹中之子…恐怕难存生机。”
　　话至此处，别庚心乱如麻，这下该如何是好？主子身陷危情，老夫人也已离开，自己掌握的情况该向谁去报？下一步又要做什么？
　　这些，身在后院的蒋榆给不了别庚答案。
　　此刻浸于汤药之中，他只觉浑身骤冷骤热，始终牙关紧咬，战栗不已。
　　恍惚中，脑海里有个身影渐渐靠近。
　　“放弃吧，你救不了。”
　　“你是谁，凭什么说我救不了？”
　　蒋榆心有不忿，意识里想往前迈上两步，双腿竟真的走动了起来，他怔忪着抬手挥动衣袖，眼前迷雾却更浓了。
　　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台阶之上，眼前隐隐约约是山寺模样。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天道轮转自有缘法，谁都改不了，你也不能。”
　　“不试试怎么知道？况且，”蒋榆仰着头，望着那人像是随时都会消散的背影，“何为天道，何为缘法？叫无辜者死于非命，便是缘法了吗？这样的天道，我不信也罢。”
　　“若你本意施救，实则陷你自己、陷更多人于险境之中呢？”
　　“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蒋榆往上迈了一步，那人的身影却更远了。
　　“莫求异路，莫生执念，命运如此，当弃且弃罢——”
　　一记钟声当头响起，像撞在蒋榆脑门之上。
　　耳鸣之下，有人欢欣的声音破开迷雾而来。
　　“醒了，醒了醒了！榆哥儿睁眼了！”
　　勉力撑开眼皮，正瞧见宜青端着药碗俯身来看他，口中念叨不止，“谢天谢地，我们榆哥儿吉人天相，怎是这劳什子毒药能害了命的！”
　　这小丫头慌忙放下药碗，转身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朝着不知何处作礼道，“多谢菩萨把榆哥儿还回来，信女多谢菩萨！”
　　蒋榆望着宜青虔诚的背影，突然想通了梦中的那几句话——幼时在山路半途批他命的游僧说的，不正是这几句话吗？不过当时是劝母亲放弃尚是婴孩的他自己罢了。
　　放弃？
　　母亲未曾放弃，知他身有异相也偏要他活着，看，他果然也一日日活到了现在。既然还活着，想救的人他也偏要继续去救。
　　“别跪了，宜青，”蒋榆咽了咽干痛的喉咙，哑声道，“别庚回来了吗？”
　　“回了回了，此刻正在门外候着呢！”
　　“去把他喊来，我有事问他。”
　　宜青擦了擦脸，“哎！我这就去！”
　　“属下探查到的情况就是这样，平西军由四殿下新任的节度留后也就是唐林将军暂管，唐将军年纪虽轻却很有决断，到军中后不过区区三日，已将躁动之风平息下来，还一一慰问了平西王旧部，我回程时，平西王丧仪已近尾声，王妃和两个女儿以为逝者祈福为由搬到了若昭寺居住。只是……”别庚从袖中取出一条旧络子，“主子，我在若昭寺附近发现了黎晏清的行踪，这些消息恐怕也尽在公主府掌握。”
　　蒋榆想到“梦中”那个在和亲半路雪山之上跳崖脱身的萱儿，“公主与我们想要的是同一个结果，黎晏清的本事不在你之下，他这是故意叫你发现的。日后若再遇到黎晏清，能帮则帮。”
　　“是。”
　　“周磐那儿有消息吗？”
　　“没有，咱们派出去的暗卫在半途被察觉踪迹，不敢跟得太近，只能暂时躲避。最后一封加急件上说，槟溪刺史夜半时分突破重围畏罪潜逃，其府邸被查封，家眷也被火速收押，但奇怪的是始终未见六殿下露面。”
　　“槟溪刺史？叫什么名字？”
　　“卢庭昌。”
　　“卢庭昌？”蒋榆皱起眉喃喃自语，“不对，这不对，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被捉，太早了，还太早…他和周磐也不该有交集的……”
　　别庚问，“主子，怎么了？”
　　蒋榆脑中思绪杂乱无章，无论怎么盘算都理不出头绪来，但心中不详之感越来越浓。
　　半晌，他从枕下摸出一根玉簪攥在手心，“别庚，告诉韩管家，明日辰时备好马车送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属下陪您一同前去。”
　　“不——周磐去槟溪是为了喻家的案子，他没有必要甩开我们的人，如今他行踪不明，定是在槟溪发生了什么事。”
　　“您的意思是，六殿下出事了？”别庚紧张起来，“需要上报四殿下求援吗？”
　　蒋榆摇摇头，“四哥他若想知道，不会没有办法。如若他作壁上观，那便证明那也是他想看到的，他们俩…毕竟是皇家兄弟。”
　　“主子……”别庚心中一沉，“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六殿下此去…可能会遭遇不测？”
　　蒋榆抿了抿唇，握着玉簪的手指攥得更紧，“不光我知道，周磐自己也知道。”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今日府上还剩什么人？”
　　“除了十数个死契的侍从、三个伙夫还有适岚、宜青两个丫头，其余人都已经分批跟着老夫人的队伍离开了。”
　　“那便好。眼下离李侍御给的期限仅有不到五日，从槟溪返回韶城脚程最快也需要五日，周磐那里恐怕指望不上了。你明日一早让适岚和宜青收拾东西去云州，就说…我的药有几味药引只有湘秀姐姐知道如何配制，别人我不放心，必须让她们俩亲自去取。待她们离开后，你就去喻府角门附近埋伏，等我消息，我们按之前的计划行动。”
　　蒋榆探过身按着别庚的肩膀，郑重道，“记住，万事小心，不可暴露自己！”
　　“是，属下遵命！”别庚仍不放心，“那您明日…要去哪里，会不会有危险？需要属下安排侍从跟着吗？”
　　“不必，”蒋榆摩挲着手中的簪子，“我是去搬救兵，哪怕又是错信了一回，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第二日转眼就到。
　　蒋榆循着纸条上的地址落脚到了城西桐花巷的一座民宅之外，出他意料的是，马车刚停，韩管家刚要敲门，大门便自行打开了。
　　两个身着黑衣短打的男子分列而立，拱了拱手就示意他们进去。
　　这座宅子草木茂盛，人声却少，很是清幽。一路分花拂柳走到水榭之上，黑衣男子自动退守阶下，临河远眺的一位粗布长衫男子转过身来，目光精锐，似乎早有预料，“蒋公子姗姗来迟，在下已等候您多日了。”
　　“你们是六殿下的人？”
　　“公子既然能找到这儿，又何必多此一问。”
　　蒋榆拦下韩管家欲往前的身影，“那六殿下可曾说过，我来此是为何事？”
　　“当然。”这男子指了指石桌上的半局棋，“这正是殿下留下的，说蒋公子看了就能明白他的用意。蒋公子尽管吩咐，我等必当竭尽全力。”
　　蒋榆无暇细看，只是追问，“先别急着应承，若我要你们做的事，是有掉脑袋的风险的呢？”
　　“蒋公子大可放心，我等早已是这世上不可查之人，又何来掉脑袋的担忧？”
　　“你们…是他养的死士。”
　　蒋榆心中震惊，皇子私自豢养死士是重罪，周磐竟然这样大胆。
　　“士为知己者死，若是这样解释，称为死士也未尝不可。”那男子又道，“公子请看棋局。”
　　蒋榆这才走近了几步低头去看。
　　棋盘上黑白错落，分明正是一场黑子占尽先机、白子破绽毕现的厮杀。
　　“周磐是什么意思？他……”蒋榆正要抬头去问，突然听到身后韩管家一声暴呵。
　　“公子小心！你要做什么——”
　　眼前一黑，喉间就被人用什么东西勒住了，蒋榆顿时张大嘴巴，不料一块湿布当面而来。
　　“唔！！！”
　　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也越来越软，不多时，他勉力护在腹前的双手也终于脱了力。
　　有几人围拢上来。
　　。
　　“他一直这副样子吗？”
　　其达但走进山洞，看了眼草垛上的周磐，“今晚再不醒，就给他下点猛药，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一个身着灰色斜领袍的白胡子老头急忙回话，“不可呀阿但！”
　　其达但背着手，“你叫我什么？”
　　“副…副首领。”
　　“说。”
　　白胡子老头为难道，“副首领，少主经脉已经被毒侵染，不能再用猛药了，他受不了的……”
　　“受不了就死，他本来也该死！”其达但阴沉着脸，“他能活下来他才是你们少主，醒都醒不过来，那就是一具尸体，喂了狼还是喂了狗有什么区别？！”
　　说着他俯身去翻动周磐的脑袋，动作潦草粗鲁，看得那白胡子意欲相劝又不敢开口。
　　“给他吃药，吃不下去就灌，我要他醒过来。还有，他脑袋里的东西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泄漏半个字，记住——他本来要去召集钩蛉壑的俘虏，出韶城时发现被狗皇帝派来的影卫跟踪才转道来了槟溪，扎簇大人为了救他被狗皇帝的人杀了，他也身受重伤，是我们救了他。”
　　“这……”白胡子犹豫道，“少主…会相信吗？他那几个忠心的影卫迟早会找上门来。”
　　“怕什么？你也说了他的影卫很忠心。”其达但冷笑，“放心吧！只要扎簇大人的这几根针还留在他脑子里，我们说什么他都会相信的，从今以后，他就是扎簇大人留给我们最好的武器。”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