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63、生离（二） 63 午

　　63
　　午后，天色忽变，阴云密布。
　　蒋榆乔装后候在喻府侧门，在焦心中煎熬了约有大半个时辰，才见太医署的车驾姗姗来迟，来人是老熟人谭太医。
　　谭太医并不多话，只挥了挥手叫蒋榆跟着自己，蒋榆躬腰垂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很有小厮的模样。
　　喻府门口的金吾卫对着腰牌和文书核对许久，又将食盒反复翻查，才放得二人进去。
　　一路寂静，直到走过长廊，谭太医才开了口，“小公子身体不好，出门怎么不带着常侍卫？”
　　蒋榆谨慎地跟在谭太医身后半步的距离，“多谢谭太医关怀，我身体无恙，一人来此足矣。”
　　谭太医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蒋榆拱手，“还请小公子恕罪，当日六殿下授意要隐瞒实情，老夫…也是无奈之举。”
　　“此事谭太医不必再说，”蒋榆始终不愿与他对视，“还请快些走吧，我们时间不多。”
　　谭太医连连答应，余光里瞥到蒋榆似乎仍然平坦的腰腹，心中亦颇觉有苦难言。
　　喻之问被看押在原先的卧房之中，门外竟也有轮值的金吾卫，见他二人来到，还算体贴地站远了些，提醒道，“四殿下交代过了，给二位一炷香的时间探病，请——”
　　此言一出，蒋榆再不能忍耐，他先一步推开门进入，却在走到屏风前时突然心生惴惴，仿佛近乡情怯。
　　还是喻之问先听出了动静，他一身素服，摸索着往外走了两步，神色惊慌，“是谁？”
　　蒋榆顿觉胸中一阵酸胀，却不肯泄露半分，特意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之问哥，是我，我来看你了。”
　　谭太医关上门，见此情景默不作声地守在一边。
　　喻之问恍惚了一下，空茫的眼睛绽出光彩来，急着要往前走，“榆弟，你来了。”
　　蒋榆急忙快步迎向前，却在将将握住喻之问的手之时，眼见着喻之问一个踉跄骤然扑倒在地。
　　“之问哥！”
　　蒋榆惊呼着去扶，这才发现喻之问两脚上都锁着细长的铁链，一直向后延伸，不知被钉在哪里。
　　能被遣回自家府邸看押的罪犯有谁受过这样的罪？莫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是那些个高官贵胄落了狱，定罪之前也未见要受这样的侮辱，他们分明是欺喻之问双目失明，欺喻家一朝落败无人施援！
　　蒋榆心中愤怒，喻之问却未搭着他的手臂站起，也顾不得膝上疼痛，反而顺着手臂向上一路摸到蒋榆的肩膀，这才松了口气，“真的是你，还好你无事。我这些日子一直担心你会因为我而冲动行事，受到牵连。”
　　“我一切都好，”蒋榆勉强笑笑，把食盒放在地上，“你在此受苦，我再傻也晓得谋定而后动。”
　　喻之问一怔，直觉蒋榆话中有话，只好把住蒋榆的手不放，“你想干什么？”
　　蒋榆伸手扶了扶发髻中的一根木簪，手指一扣把什么东西塞进喻之问手中，凑近他耳边飞快说道，“六殿下说找到了新的线索，已经动身槟溪，我却不敢赌他是真心救你，但他说已经通气李鍪，半月之内你必不会有事，此言应当为真，从今起往后数十四日，若此间形势未有转机，我会带你走。这是绝生丸，能作一日假死状，情势不对你便吞下，到时我自有办法接应你。”
　　“阿婼！”喻之问心中骇然。
　　“嘘，小心隔墙有耳。”蒋榆不动声色，“之问哥，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应该知道，我也不怕。”
　　喻之问不敢直言，只能攥紧了蒋榆的手，“不阿婼，听我说，别做傻事……”
　　“我不傻，是你固执！”蒋榆几乎咬牙切齿，他挣开喻之问的手，站起退开两步，不再顾忌谭太医在场，“莫要说什么你不能一人苟活这种蠢话，你好好想想，只有你活着喻家才能活，你若身死，喻家其他人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谭太医听闻此声嘹亮，心有领会，这才走近来，把药箱放在桌上，附和道，“是啊喻公子，不到最后关头，一切都还未有定论，您千万要保重自己。来，且让老夫给您诊脉罢——”
　　。
　　六日之后，周磐同一行影卫终于到达槟溪地界。在城门口的客栈休整半日后，他放出两只小虫，留下一人在客栈接应，随后乔装一番带着另两名影卫脚步匆匆而去。
　　槟溪地处东南，毗邻钩蛉壑，群山环绕，水路通达，因而周磐矮身码头一艘旧船之中藏匿时，两名手下还算镇定。
　　直到船行至郊外野湖之上，甲板之上人声逐渐削减，他们才按着腰间的刀紧张起来。
　　“殿…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嘘——”周磐一指比在鼻前，“莫要分神，人就快到了。”
　　两名影卫面面相觑，正要比划示意，脚下船板突然“嘎吱”一声破开一个口子。警觉之下两人纷纷后跳，只周磐立于破口之前纹丝不动，果然下一瞬几条身影从湖底上窜而来，挟着水花剑指周磐。
　　铮铮兵刃相撞声在船舱之中荡开。
　　“公子小心！”
　　两影卫见势不妙，也抽刀向前。
　　数十回合之后，双方跳上甲板，这才发现原先摇橹的船夫竟已口吐鲜血歪倒在地不省人事，甲板上横陈着七八具看不见明显外伤的尸体，一应均是黑衣短打。
　　周磐利落地收刀归鞘，最后一个浑身湿透的不明客双膝跪地气绝而亡，岸边遥遥响起不紧不慢的鼓掌声。
　　“多日不见，罕加，你长进不少——这甲板之上都是无辜的人，你倒也下得去手。”
　　扎簇的身影在月色中逐渐明晰，一同出现的还有围列在他身后的大约二十来名打手。
　　“无辜不无辜，你比我清楚。”周磐扬声道。
　　“哈哈哈哈！你以前可从来不敢和我这样说话，”扎簇往前走了两步，“怎么，就这么怕我，都不敢站上来和我说话了？那你千里迢迢追到槟溪来做什么，还是说…你改变主意了，又想要解药了？”
　　周磐左右扫视两眼，偏头低声吩咐道，“你们俩即刻掉头回码头，途中有任何人阻拦都格杀勿论。一个时辰后见不到我的信号弹，就弃船回客栈，影大人会告诉你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可属下不能让您一人涉险……”
　　“我没有在商量，这是命令！”
　　“公子……”
　　“谁再不走，我马上杀他，按渎职罪处！”
　　说罢周磐不再耽搁，足尖一蹬飞身上了岸。
　　草木掩映之中，扎簇笑了，像个真正的慈父，“这才对嘛，罕加，你我父子一场，少说也是十多年的情分，何必闹到这种地步？来，告诉义父，你的身体最近还好吗？”
　　周磐从腰侧抽出一副双刀围护身前，声音冷淡，“我的身体不劳你挂心，动手吧。”
　　“哼，自寻死路。”扎簇冷笑一声，目光流露出狠戾来，右手一挥，呵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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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之外的韶城，夜静之中，一束火光窜天而起。
　　“走水啦——快来人呐！”
　　“不要——”蒋榆自梦中惊醒，心口突突直跳，连忙喊人，“适岚！适岚！外面因何喧嚣？”
　　适岚裹着外袍进来，脸上睡容惺忪。
　　“榆哥儿，您是不是睡梦魇了？外头静得很，无人喧哗啊！”
　　“是吗？”蒋榆额前都是汗，抱着被子呆坐半晌，果然发现庭外寂静无二，“没事…没事就好。”
　　适岚上前撩起床帘，看蒋榆神色惊惶，安慰道，“奴婢去给您拿一盅安神汤吧，您喝了再睡。别庚明日就回，许是他不在，您心里不踏实呢。”
　　“对了，”蒋榆靠在床头，“湘秀那里可有信来？算来她和沈伯伯应当已经到芸乡了吧？”
　　“到了到了，前夜看您乏得很，就想明日再跟您说来着，昨日的信，他们已经平安到达了。”
　　蒋榆点点头，“母亲呢？派出去的人可都稳当？”
　　“惯说您这两日总是梦魇来着，操心完这个操心那个，心里这么多事儿怎么睡得好？”适岚扶了把拖到床沿的轻绡薄被，叹了口气，“护送老夫人的车队是管家亲自挑的，既不张扬本事也好，嘴巴更是牢靠，那还能出什么事儿？榆哥儿，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就是您不睡，肚里的宝宝也想睡了呀！”
　　适岚目光落在蒋榆腰腹，一副恨不能上手摸一摸的遗憾神情，倒完全没把蒋榆的遮掩放在眼里，一口一个宝宝叫得很是亲昵。
　　“您打小身娇肉贵的，咱们这位小公子…哦不，该叫小世子了吧？小世子定然也是受不得一点委屈的，您累着它，回头它还得给您找罪受，您可得放宽心呢！”
　　蒋榆脸上青白难定，又不好对着适岚一个姑娘家发作，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不痛不痒地教训，“不得胡说！小世子也是能乱叫的吗？”
　　“哪里是胡说了，您幼时不还被唤过一阵的世子么，只是当时老爷碍于局势没能受封罢了。自从老爷走后，阖府上下都知道您只要有了孩子，封王便是迟早的事了，这可是先帝给的恩典，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可君已日薄西山。
　　“此事莫要再提，以后府上其他人也不许再议，祸从口出。”蒋榆不再与她争论这些，沉默片刻后低声问道，“说真话，每日见我这副样子，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适岚一愣。
　　他把手搭在肚子上，只觉手指僵硬，“它真的是个孩子吗？会不会没有眼睛鼻子，还是没有四肢？”
　　他说着不由地闭上眼，“适岚，我总是做梦，次次梦中都是一只人形异兽撕开皮肉钻出我的肚子，要咬我血肉作食。我…我很怕，怕极了，可又不敢将它堕去，怕牵一发而动全身，又引来什么灾祸……”
　　蒋榆抬眼，眼中已不觉含泪，“我这样怪异的身体，世道真能容我吗，为什么你还这样期盼它？若它是什么…怪物……”
　　“呸呸呸，绝无可能！”适岚故意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小世子怎么就是怪物了？您更不是！蒋府上数五代都是朝中重臣，您的曾祖母还是先朝郡主，您出生前后三日，各地司候上表了多次天降祥瑞，司天台都说您是大有鸿福之人，小世子投生到您腹中，那定然也是有福之人呐！”
　　“祥瑞还是灾星，不过人一张嘴的事。”蒋榆牵强一笑，“司天台的话听听也罢。”
　　“那就算！就算是真有什么万一，那咱们蒋府还怕养不活一个孩子吗？”适岚一向为人谨慎，此时竟也开起玩笑，“唉，您要真这么嫌弃，那奴婢来养！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大，您呀，到时候别怪宝宝不亲您就行！”
　　见适岚装腔作势要他开怀，蒋榆终于勉强笑了笑。
　　夜色将尽，云风见频。
　　这一年的夏天仿佛特别多雨，混着已然蔓延的暑气，叫人窒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