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62、生离（一） 62 风

　　62
　　风疾雨骤，一夜辗转。
　　藏青天色之中，蒋榆就已披上外衫，点了灯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十数张纸，写着许多名字和日期，还有几条意义不明的连线。
　　不，应该说，曾经意义不明。
　　随着喻之问被囚又被遣回喻府，纸上很多字眼都变得清晰起来。
　　蒋榆渐渐确认，那个曾经短暂寄居过自己身体的未来之人留下这些文字，就是为了找出办法改变一切。可廿载为人，从没有人教过他怎样在暗夜行路，一着不慎就是人命关天，但举棋不定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人送死。
　　他到底该怎么做？
　　前一日严崇的话提醒了他，他一门心思想要为喻之问伸冤，未曾考虑过蒋府身家，就算他自己不足一提，母亲也不能不顾及，这纸上分明也写了母亲会有性命之忧。
　　喻家之祸怎会害死母亲呢？眼下情势看来母亲完全就是局外人，到底是哪里的关联？难道是因为自己？难道正是他自己的某一作为连累了母亲吗？
　　蒋榆提笔在纸上圈画一二，喃喃自语道，“还是应该送母亲离开韶城，走得越远越好。”
　　写完他又茫然起来，母亲能送走，喻家能吗？
　　想着想着，腹中突生一记扯痛，他搁了笔，伸手去按下腹——里衣之下，竟缠着一圈又一圈的裹布。
　　“主子，您怎么已经醒了？”别庚悄声端着一碗热参汤推门进来，正看见这一幕，“褚大夫明明给了药，您不想要孩子喝药就行，何苦这样自伤！”
　　蒋榆闭着眼默默忍耐疼痛，额上很快渗出汗来，许久才像缓过了一口气，“我是不想要它，但万一它应该留下呢？我怕我选错。”
　　别庚疑惑，“主子，属下不明白。”
　　蒋榆笑里发苦，“别说你不明白，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主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别庚看着桌上那一团乱的纸张，心中隐有猜测，“您是不是…遇上什么大麻烦了？属下虽然愚钝，但还算耳聪目明，看得出您这段时间心里一直藏着事。要是相信属下，您就说出来，哪怕帮不上忙，有人分担，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蒋榆望着别庚真挚的眼睛，思量再三，“别庚，假若…你能预知某一天会有坏事发生在某个人身上，你会怎么做？”
　　“某个人？是谁？”
　　“一个你在意的人。”
　　“坏事是有多坏？”
　　“会要人性命。”
　　“那属下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它不发生。”
　　“但以你的能力没有办法阻止它，你能想到的所有助力都办不到。”
　　“那……”别庚皱起眉，“帮那人躲起来呢？躲到拖过那一个危险的日子，人不在，事情自然没办法发生了。”
　　“只能这样吗？没有更稳妥的办法了吗？”蒋榆追问道，“要是这个人不愿意躲呢？”
　　“那就绑走，或者下药，”别庚为难道，“主子，属下没您那么聪明，想不了那么远，属下只知道没什么比命重要。”
　　这回轮到蒋榆沉默了——别庚说的有道理，命都没了，谈别的还有什么意思？人得活着，才有希望。为了清白送了命，迟来的沉冤昭雪又有什么意义？
　　对，既然不知道未来走向，那起码要用尽一切手段保住命，先得让人活着才是。
　　蒋榆心中渐渐有了决断，脸色也不像刚刚那样惶急不安。
　　“主子，您先把参汤喝了吧，时辰还早，喝完还能再睡会儿。”别庚偷偷瞄了眼蒋榆的腰腹，心中不忍也不敢多话，只敢暗暗埋怨蒋榆腹中的孩子不懂事，明明褚大夫说旁的姑娘有了身孕，要是人瘦，衣服一遮到五个月都看不出什么，怎么主子的肚子将将四月就明显到需要裹腹遮掩了呢？再者，这是在自己家中，如此遮掩又是为了防谁？自欺欺人罢了。
　　蒋榆看了眼天色，依言喝下汤，却不再小睡，更衣后直接去了蒋母院中候着。
　　未料晨露沉重，天光微启，蒋老夫人竟也早早起了，似有感应似的递给他一枚平安符，说是特地请宝灵寺的源清大师念了经文开过光的。
　　“你要母亲走，一定有你的道理，母亲当然听你安排，只是——”蒋老夫人眼睛红了，“阿婼，你虽非我亲生，却是我一手带大，也实实在在喊了我这许多年的‘母亲’，你可千万不能干出些伤害自己的事来，否则我就是到了地下也无颜见你的生身父母！”
　　“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好好的怎会——”
　　“莫要说这些空话来蒙骗我，喻家的案子，频繁出入府上的医师，还有你腹中的孩子……”蒋老夫人语带哽咽，“你父亲去世前我答应过他，一定护你平安长大，可你如今已然长大，心中有自己看重的情义要守，你要做什么母亲不会拦你，更不会成为你的牵绊。只是，若有一日你真陷入困境无路可走，须得记得母亲是你最后的依靠，你万万不能一肩扛下，记住了吗？”
　　蒋榆眼中湿润，点点头应下了。
　　“还有你——”蒋老夫人侧身而立，拉住别庚的手郑重道，“多年前蒋府收留你，我便将你送到阿婼身边，你们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则称一句兄弟也不为过。我方才的话也是说给你听的，你可听懂了？”
　　别庚神色微变，几乎要跪下，又被蒋老夫人按了按手背。
　　“…是！别庚听明白了，别庚绝不辜负老夫人！”
　　这一日，韶城门口热闹得很，早市初开，来往车驾就已络绎不绝。
　　有人离家，也有人远行。
　　周磐亦在这日策马疾驰而出，却在城外不到十里地的地方勒马而停。他一路轻装简行，只带了三个严历曾经拨给他的暗卫。
　　“殿下，发生何事？”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问道。
　　只见周磐捂住胸口喘息片刻，突然掉转马头，“我还有些事要办，你们先走，不必等我，天黑之前我会在圳珀驿前与你们汇合！”
　　说完，他也不听应答，一拽缰绳掉头就往回赶。
　　“影大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位有些年纪的暗卫想了想，招呼道，“听殿下的，时间紧迫，我们先走！十一，十三，开路！”
　　。
　　“吁——！”
　　周磐一勒缰绳，在蒋府侧门停下，将马草草拴在路边树上，趁着左右无人注意，他一个借力飞身，翻墙跳了进去，他一路脚步匆匆，直奔蒋榆卧房。
　　时刻还早，蒋榆此刻应当正在酣睡之中。
　　他想得很好，趁着蒋榆未醒偷偷见他一面，哪怕只是一眼，亲眼见他安然，自己便能无所挂碍地去槟溪。
　　这么想着，他摸到窗棱，轻轻抬起，一猫腰翻了进去躲在帷幔之后。
　　可——为什么这么早的天色，蒋榆竟和衣躺在长榻上？床榻这样整齐，他是一夜都没有睡吗？
　　确认周围并没有第三人后，周磐走近去瞧。
　　蒋榆一手垫在下颌侧卧着，睡容并不安宁，大约是被什么困扰，眉心始终收紧，就连搭在胸前的另一只手都无意识地握着拳。
　　于是目光不可避免地滑向腹部，周磐忍不住紧张起来，眼睛也不敢乱眨——他们的孩子…是不是不在了？那天那碗药，蒋榆喝下去了吗？也不知那药是否稳妥，可有伤了蒋榆身体？
　　他在长榻边单膝蹲下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放在蒋榆被衣袍覆盖的小腹上。
　　如果孩子还在，算算日子该有动静了吧？在喝药之前，蒋榆是否曾经感受过呢？
　　如果孩子还在，生下来会是什么模样呢？最好是像蒋榆，那就一定是个漂亮的孩子。
　　刚这么一想，他就马上在心里推翻了这个理由，像是怕伤害了谁似的。
　　“奇那，阿加不是说你一定得漂亮。”他喃喃道，“其实你长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只是如果你更像你娘亲…他才可能会有一点喜欢你。”
　　说完，他才觉得自己愚蠢，又像后怕似的收回手。
　　垂着头平复了一下心情，周磐不再留恋，站起身就要往窗边走去。
　　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将他钉在原地。
　　“偷偷潜入我府上，却什么都不做就走，殿下到底在想什么？”
　　竟是蒋榆清醒无比的声音。
　　“…你都听到了，你没睡？”周磐不敢回头。
　　“是，”蒋榆坐起身来，理了一下衣襟，“我一直醒着，你一进来我就发现了。”
　　周磐绷直了背，“我这就走。”
　　“站住！”蒋榆声音短促，近乎呵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把我这儿当什么！”
　　果然，周磐不再往前迈进哪怕半步。
　　蒋榆站起，走到周磐身后，“转过来，看着我。”
　　周磐脚跟一动。
　　“你不就是来看我的吗？如今我就站在这里，你为何又不敢回头？”蒋榆本就是因为腰腹发沉才躺下假寐，此刻与周磐对峙更是觉得胸口憋闷，“那晚盯梢许久又半路离开，今日又来，你不就是想知道结果吗？”
　　周磐听到这里，终于回过头来，“你知道我在？”
　　“别庚的功夫不在你之下，何况你和你朋友的动静并不算小。”
　　“我……”
　　“我没有要你解释那一晚，”蒋榆打断道，“我只问你今日为何而来？”
　　周磐想了想，“李侍御已经知道了云硝散的事，但仅凭这一点不足以为喻家翻案，我马上要动身去槟溪，今日潜入…是想临走前亲眼看一看你是否安好。”
　　蒋榆不接他话茬，“槟溪？是你义父那个手下作乱的地方？”
　　“是。”
　　蒋榆明白了大半，“你真愿意和你义父决裂？”
　　“你又忘了啊，”周磐的眼睛很亮，像是带着什么期盼似的看着蒋榆，“那一日在树林里，我早就和他决裂了。”
　　“……”蒋榆语塞，“槟溪那里…你有几分把握？”
　　“如若顺利，喻家必定无事。”周磐回答，“所以在我回来之前，你千万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已向李侍御求得七日宽限，至少七日之内，喻家上下都不会有危险。”
　　“此话当真？”
　　“真。”周磐言罢从怀中摸出一张字条并一枚簪子递给蒋榆，“本来想趁你睡着偷偷留给你的。”
　　蒋榆没动，“这是什么？”
　　“我离开韶城这几日，若有什么变故你需要帮忙，可以拿着这枚簪子去这张纸上写的地方，那儿有我一个可以信任的朋友能帮你一二。”周磐又往前送了送，“给。”
　　蒋榆犹豫了会儿，伸出手去接下了，“此去槟溪，你多保重。”
　　“你真这么想？”周磐笑得古怪，“你放心，就算是我出了什么事，也会有人替我回来为喻家作证。”
　　“我不是这个意思。”蒋榆抿了抿唇。
　　见蒋榆面露难色，周磐也不催他，只是安静等待。
　　窗外虫声渐次隐去，灿灿霞光洒进来，铺陈在二人脚边。
　　周磐听到蒋榆开口了。
　　“喻之问于我有恩，我父亲与喻老将军亦是旧交，是以我想方设法要为他脱罪，这是我的选择，你却并非一定要掺和进来。”蒋榆定定望着周磐，“六殿下曾说…心悦于我，或许这正是你如今为他奔走的很大一部分原因。”
　　“阿婼……”
　　“听我说完。”蒋榆掩在袖中的手指掐住手心，“我虽…虽不能回应你的情意，但可以许你一个承诺。”
　　他咬了咬牙，拉过周磐的手牵引着放到自己腹部，“若你依言归来还喻家清白，我便将它生下，就当是…偿你恩情。”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