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61、死局（三） 1 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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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李鍪府邸来了位不速之客。
　　“六殿下，臣当日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您说喻家是无辜的，严世子死于域外药粉中毒，那证据何在？大理寺确实查到马车车轮上有云硝散残留，但一来从西南进韶城，最快的路线就是借道钩蛉壑，那里有不少赤泽战俘，沾染上域外药粉不足为奇；二来大熙多年来都与外族通商，域外药粉在韶城市集有所售卖也是情理之中，车轮上的药粉说到底并不能证明什么。”
　　“那不是普通药粉，李侍御，我也说过云硝散只有颉蛩出产，且已经停产很多年，至少韶城民间不可能再有。我有新线索，把这种药粉带进韶城的人此刻已经潜逃到槟溪一带，恐有异动。”
　　李鍪不疾不徐地追问，“是什么人？有何异动？”
　　周磐想起蒋榆伏杀巴木克那日，那封被雨水泡过的信上提到有颉蛩遗民就躲藏在槟溪，为免伤及无辜只得暂时囫囵过去，“这我…尚不知晓，还需派人立即前往槟溪探查。”
　　“殿下——臣还是那句话，您是否有证据？”
　　“我……”
　　“三司办案从来以证据为先，严世子的致命伤是胸口那一箭导致的心脉受损、失血过多，这一点太医署确认过并无异议，箭头、人证具在，案情原本已是板上钉钉了，更别提喻家旧部聚众敲登闻鼓那一遭后，朝中已有不少人对此案的审理进度上奏不满。”
　　李鍪看了眼周磐的神色，继续道，“殿下宅心仁厚，臣明白您是救人心切，也正是您提及的云硝散和民间甚嚣尘上的中毒风声，才让喻家有了喘息之机。但在没有其他佐证的情况下，就凭您的三言两语就要派人千里迢迢去槟溪捉人，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若我亲自去查呢？”周磐问，“我并非要李侍御您因我徇私，只是喻家此案疑点重重，我已有线索不能不查。还请李侍御暂缓议程，我快马加鞭，半月之内必能往返带回证据。”
　　李鍪还未搭话，又见周磐抱拳深深一揖。
　　“殿下不可！”李鍪当即跳起，“殿下怎可向我行如此大礼？”
　　周磐站定，“李大人，喻家上下一百四十七口人，妇孺据半，都在大人手中了，我只求这半月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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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这是李鍪说的？”严崇问道。
　　“是，李大人还说，他对殿下知无不报。”
　　“他倒是忠心。”严崇琢磨片刻未置他词，转而问道，“唐林呢？接到派任西南节度留后的令书后什么反应？”
　　“唐将军已在府中收拾行囊，神色举止未有异常，倒是他府上居留的柳氏一家，据说是与唐将军定过亲的，个个颇有喜色。”
　　严崇提笔写了几个字，“我许他破格连升，一夕之间从果毅都尉成为金吾卫将军，他竟这么沉得住气？”
　　正跪着汇报的是才上任没两天的近身侍卫长渊，闻言心中叫苦，严崇喜恶难辨，唐林更是与他连照面都没打过，这叫他如何接话？
　　于是只得沉默。
　　见无人说话，严崇才终于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略有不满——新人答话总是不够机敏，让人横生无趣。
　　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长渊更是额头都冒出汗来。
　　幸而严崇开了口，“还有别的事吗？”
　　长渊赶紧答道，“还有一事——太医署上报，蒋府蒋公子昨晚突生恶疾，今晨别庚带着先帝亲赐的行走令牌进宫求医，但直至此刻都还未有太医随之出宫。”
　　严崇合起奏折，皱眉道，“阿婼病了？”
　　“暗卫来报，蒋公子行走如常，应当…是装病。”
　　严崇闭上眼按了按太阳穴，不知在想什么。
　　没有指示，长渊只好一直跪着等候。
　　“殿下不去看看吗？”已换下侍卫劲装、身着绯袍的如熄从右后侧走上前，翻开另一本奏折递上前，恰好停在严崇稍稍转手就能接到的地方，“蒋公子闹这么大的动静，大约是想见您一面。”
　　跪着的长渊看见昔日首领如熄，本能地垂下头避开了目光。
　　严崇果然顺手接过，一抬眼就看到一个模样新鲜的如熄，他扣下奏折，上下打量了一番，“是你？才挨了那一刀子没几天，身体已好了？”
　　如熄虽守规矩地弓起背，腰杆却本能地挺直了，双手不自然地下垂，好似腰间还有一把剑时刻等着他出鞘。
　　可他往后再不能佩剑了，而他站在此处服侍许久，严崇竟然才刚刚发觉。
　　“…多谢殿下关怀，奴婢身体已经无恙，便请内给事安排当值了。”
　　严崇似乎笑了一声，“看来你适应得不错，或许当年本不该让你在内廷司养好伤就出来。比起侍卫，你穿现在这身衣服可顺眼多了。”
　　如熄喉中一哽，强迫自己不去看阶下的长渊，“太医署还在候命，以往蒋公子亲自来，他们必是肯去的。只是蒋公子多日为喻家求情，已惹上不少风言风语，今日又只是常侍卫来，便无人敢擅自应允了。殿下不下令，常侍卫是领不回人的了。”
　　“那便让谭太医去看看吧，回宫后来见我。”严崇刚说完又反悔，合起奏折起身，“罢了，长渊，备车吧，也该是时候去看看他了。”
　　“是。”
　　待得严崇转身，长渊偷偷看了眼如熄的方向，只见如熄神色冷淡自持，似乎与从前并无不同，又似乎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一到蒋府，严崇才发现蒋榆并不是装病，卧房内弥散着浓重的草药气味，侍从也一个个面色凝重，见到他纷纷噤若寒蝉，一问谭太医，只说是不明缘故的气血亏损，要好好养着。
　　“只是如此吗？还有什么，一并说清楚！”严崇见谭太医吞吞吐吐不肯明说的样子，不由地烦躁，“若是医术不精，便不要在太医署占着位子，趁早告老还乡！”
　　“臣无能……”谭太医躬着腰有苦难言。
　　恰好蒋榆此时醒来，“四哥，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好，好。你们先下去吧，留两个人守在门口，不要让人来打扰。”严崇遣散众人，在床边坐下，“阿婼，你有话直说就是。”
　　“四哥……”蒋榆靠着床头坐起，闭了闭眼，酝酿了一会儿，“你还记得从前要我好好保管的那一方镇纸吗？”
　　严崇神色未变，“怎么？”
　　“我前些日子不慎…将它打碎了，”蒋榆苍白的脸上露出赧然，“我叫余劭枰看过了，那是雾山石，纹饰的雕刻工艺也极为复杂，想来定是名家典藏之作，因而…一直隐瞒不敢告知四哥。”
　　“就因为这件事才病了？还不敢亲自进宫来见我？”严崇伸手抚过蒋榆放在被褥之上的手背，果然毫无暖意，“那不过是一方镇纸，碎了便碎了，不用放在心上。”
　　“四哥不必安慰我，你几次三番叮嘱我要好好保管，那必定是极为要紧之物，我却因为一时好奇将它损坏，实在……”蒋榆垂下头去。
　　“我说它不重要它就不重要，你若实在过意不去，就请你那朋友余少东家日后再给我寻一块相似的来，”严崇捏捏蒋榆的手指，“对了，说到他，怎么这段日子也不见你与他来往了？”
　　“他家中有些变故，说是他爹给他带回来个藏了很多年的私生弟弟，他娘急火攻心病了，他不得不回乡处理，走得急连韶城的生意也不要了，我也是去他家柜上问才知道的。”
　　“原是如此，可惜了。”严崇又问，“这样吧，你喊人将那镇纸的碎片取来，我今日带回宫去，你五哥自小就爱琢磨雕刻手工，少府监大半人都被他追着喊过师父，说不定他能修补。”
　　蒋榆眼睫翕动，“我怕四哥怪罪，已扔进院里池塘之中了。”
　　“什么？”严崇收回手，终是沉下脸来，“你怎能……”
　　见蒋榆脸上羞愧之色更甚，严崇沉默片刻，“罢了，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往后不可擅作主张。”
　　“知道了。”蒋榆规规矩矩地答应了，“还有一事，喻府——”
　　“若是让我帮忙为喻家求情的话，你就不必再说下去了。”严崇果断道，“阿婼，喻家的事情你莫要再管，此案其中利害与你毫不相关，你别淌这趟浑水，想想你的母亲，想想你们蒋氏一族。”
　　“四哥，他救过我！六岁那年我无端落水，是喻之问拉着我的手一直坚持到有人来寻，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了，我不能就这样看着他蒙冤。”
　　“是不是蒙冤你我说了都不算。”
　　“真不算吗？”蒋榆问道，“四哥，是你说了不算，还是你本就选择置身事外呢？可之问哥明明也是你的好兄弟啊，珍飨楼的墙上至今还题着你们合写的词，难道连你也不相信他的为人吗？”
　　“这是两码事，”严崇肃着脸，“四哥别的都能应承你，唯独这件案子，三司怎么审怎么判，我都不会插手。阿婼，我是你的四哥，是喻之问的朋友，可我也是这大熙的四殿下，有些事谁都能做，我做不得。”
　　蒋榆张口欲言，却已无话可说，只能缩回手拢于被中，“…是我僭越了，但总能让我去看他一眼吧？”
　　“阿婼啊阿婼，你真是……”
　　“请四殿下允我进喻府送些吃食衣物，”蒋榆并指作誓，目光灼灼，“蒋榆发誓，绝不逾越法度让殿下为难！”
　　严崇沉默数息，终是长舒一口气，拂袖起身走出几步，又背对着蒋榆停住了，“明日申时，喻之问旧疾复发，会有医官进喻府。”
　　蒋榆心中稍定，当即下床跪拜在地，“多谢四殿下！”
　　严崇没有回头，径直推门而出。
　　不久后别庚进来，连忙将蒋榆扶住，一脸担忧，“主子，您怎么又在地上跪着？谭太医的话您忘了吗，那药药性猛烈，喝下后必须卧床静养。”
　　“我无事，”蒋榆问，“谭太医在哪儿？母亲与他见过面了吗？”
　　“没有，您放心，适岚将谭太医引去了西厅写药方，老夫人今晨去了宝灵寺替您求平安签，没有大半天光景回不来。”
　　“那就好，”蒋榆拢住衣襟，“走，替我更衣，我们去西厅。”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