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60、死局（二） 60 “

　　60
　　“你们这儿都是这样谈情说爱的吗？大半夜的不待在一起，只在同一片天空下发呆。”
　　伏尔科飞身上屋顶时，靴子踩出一点轻微的响动，周磐拉了他一把让他在自己身边蹲下。蒋府后院外栽有一棵高大槐树，树影遮挡之下，两人悄声低语。
　　“白日里我去找你，你府上的下人说你不在韶城，原来是骗我呢？”
　　“没骗你，”周磐凝视着不远处庭前树下的蒋榆，“我的确出城了一趟，天黑前才来的这儿。今早在喻府，我和蒋榆…闹得很不愉快，我不放心他。”
　　他眼力很好，能将树下石桌旁的场面看得清清楚楚——蒋榆回府后在花厅和卧房耽搁了许久，后来像是出来透气，把服侍的下人们都赶走了，一个人对着别庚端来的药出神至今，却并未喝下一口。
　　那是什么药，不用脑子也猜得到。
　　“是不放心他回来，还是不放心他面前那碗药？”伏尔科并不知情，只能漫天猜测，还自以为了解甚多，“他身体不好吗？既然你不放心，上次怎么不让我给他仔细把把脉？”
　　“他没病，只是……”周磐卸下力来，放轻手脚也在屋顶上坐下，“算了，不重要。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伏尔科瞥了眼蒋榆，“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明天就走了，上次给你的药还够吗？”
　　“够，我这两天其实感觉已经好了许多。”
　　“得了，别说这些骗我，药是我给你的，我比你清楚作用。”伏尔科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铁罐子，“这里面养了只筮沫子，就是个小飞虫子，能认路。万一有什么急事需要帮忙，你就把它放出来，它能找到我。诶——别推辞，我一回去，刀儿那小子指不定得缠我多久，到时候你真找我，我也不一定能脱身过来。”
　　周磐笑了，把小铁罐子揣进袖中，默了一默，“多谢，厷嫪山高路远，你一路保重。”
　　“我会的。”伏尔科拍拍周磐的肩膀，收敛笑意，“对了，你托我查的事情，我有些线索了。二十二年前，城西确实有一家酒肆，房契上的主人姓柴，叫柴天明，但实际管事的应该是他的妻子，还记得她的人称她为宋娘子。”
　　“宋娘子…她不姓周？”周磐像是很意外。
　　“确实不姓周，至于叫什么就没人记得了。这两人有个儿子，据说生下来没满月就死了。”
　　“死了？”
　　“对，那孩子死后，酒肆就关门了，夫妻俩伤心过度离开了韶城，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那铺子也一直空着，看起来是没什么可疑之处，不过——”
　　周磐的心渐渐提起，“不过什么？”
　　伏尔科不再卖弄玄虚，“趁没人注意我进去转了两圈，发现里头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而且痕迹很新，应该不久前还有人住着。我问了周围的住户，说是一群看起来体格健壮的外族人落脚过，还跟着几个像是流民的女人和孩子，听口音来自槟溪一带。别说你没想到，你那个怎么都找不到的义父和他的手下个个都体格健壮。还有槟溪，怎么这么巧就是槟溪来的流民，这些应该都与你义父有关吧？”
　　周磐回忆着严历给他的文簿上写的内容，“你刚刚说，那家孩子夭折的酒肆老板姓什么？”
　　“柴，砍柴的柴。”
　　周磐目光闪烁，似乎比起他的义父，这户际遇可怜的人家更叫他在意。
　　“对了我还想问你，你特地让我查这些干什么？这不都是发生在韶城的事，你亲自去查不是更快？”
　　余光中不远处的蒋榆似乎有所动静，周磐警觉地站起身来，“先走吧，其他的回我府上再说。”
　　“啊？不看着他了？”伏尔科跟着站起，低声喊他，“啧！周磐，他还没喝药呢！你真不去劝劝？”
　　虫鸣响了又停，不知何处似有脚步声。
　　蒋榆回过神来，四处张望，庭间却静谧如常。微风吹过，石桌旁一棵树上飘下一片青翠叶子来，正落在他手边。
　　初夏怎会有落叶？
　　蒋榆思绪繁乱，捏着叶子走到树旁无心打量，却见一片葱郁之中，一个个青绿小果暗自掩藏——原来是石榴。
　　他无端端就想起一个时辰前躲在纱帐之后充作妇人被悬丝诊脉时，褚大夫说的那几句话。
　　“脉象上看这位娘子身体已无大碍，胎象平稳，甚至比寻常怀娠女子更为强健。听说日前已可察觉胎动？这也是正常的，大可不必惊慌，有娠四月，腹中孩儿当是能听到些这世间的声响了。娘子当真想好了要将它落去吗？”
　　不落去，又能如何？
　　本就是混乱之中结出的荒唐之果，男行女道，天地何容？落去它不是天经地义之事吗？为何还要一次次逼他确认呢？
　　“你能听到声音了？”蒋榆把手贴上腹部，薄衫之下，无人能比他更清楚地感知那道隆起，“长得这么快做甚么，你本就不该来的。我不像你父亲，我不能……”
　　夜深人静，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摸它。
　　声音更轻地，他喃喃问道，“‘他’是不是留下你了？你也是’他‘的筹码，对吗？”
　　可惜这些问题，无人能给他答案。

　　“殿下，夜已深了，早些歇下吧。您不是还打算明儿赶早去一趟喻府吗？”
　　严萱回过神来，是她的贴身婢女正将一件披帛搭上她的肩头。
　　“我想去，但……”严萱转过身，背倚窗框而坐，神色落寞，“我又怕我去了反而是害了他。蒋榆说得对，眼下喻家越是众叛亲离就越是安全，只是我不能亲眼看他平安，心里总是不踏实。知夏——”
　　她去拉婢女的手，眼中渐渐含泪，“今日王氏和母妃说的那些话，我真怕……”
　　被唤作知夏的婢女蹲下来仰视着严萱，“殿下别怕，您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喻公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就算到了最后…喻公子还是无法脱罪，还有我。”
　　知夏用两手紧紧包裹住严萱的手指，“就算是拼了命，我也会……”
　　正要继续安慰，知夏突然皱起眉，侧过头紧盯着屏风处，那里纱帘正暗自飘动。
　　严萱也一并望去，“怎么了？”
　　知夏食指在口唇前比了比，“殿下莫要出声——”
　　这身形高挑的婢女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提着气慢慢向屏风靠近。
　　一阵风过，灯盏摇晃，利刃破空之声清晰可闻。
　　不多时，一条剑穗就被高高挑起掷出屏风飞落在严萱脚边。
　　殿外有巡值侍卫的脚步声传来，有人高呼询问，“婵掌事，公主殿内可有异样？”
　　严萱拾起剑穗定睛一看，当即低声惊呼，“知夏，住手！”
　　屏风后两条缠斗的身影登时停住。
　　兵甲叮铃声愈发近了，“公主殿下是否平安？可需要我等——”
　　“不用！”严萱朝门口走近两步，朗声道，“方才是我与知夏玩闹，你们下去吧！”
　　“是！”
　　待殿外脚步声散去，严萱这才走到屏风旁，知夏的剑刃正横在一名高大的蒙面男子喉咙前。
　　严萱抬眼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知夏，收剑吧，你还没认出来他是谁吗？”
　　这一身夜行衣的不速之客正是本该成为雪山下亡魂的黎家二郎黎晏清。
　　黎晏清扯下面巾，跪下行礼，声音嘶哑难听，“黎晏清拜见公主。”
　　知夏闻声有些发愣，这个名字她已经几乎忘却。
　　“你不是应该早就死在战场上了么？”严萱也不叫他起来，只在一旁坐下，冷淡地开口，“怎么如今喻家一遭难，你又还魂了？是还嫌当时害人不够？”
　　“……”
　　“为什么不说话？”
　　黎晏清始终垂着头，“世人眼中我与千夫所指的逃兵无异，无人再会信我，今夜来此…是想求公主指条明路救人。”
　　严萱挥手让知夏站到自己身边来，“你？也想救人？”
　　“我已经在喻府外探查了两日，金吾卫看守十分严密，单凭我一人之力实在没有十足把握把喻公子带出来，所以……”
　　“你要劫囚？可笑，就算你顺利进去，之问哥哥他也不会跟你走的。”严萱冷笑，“难怪他一直不肯见你，你到了今天也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黎晏清愕然抬头。
　　“怎么，你真以为自己在韶城逗留的事无人知晓吗？”严萱看了眼知夏，“罢了，我不愿与他多言，知夏，你带他走‘那条路’出去。”
　　知夏还未应答，黎晏清仍不死心，“公主！事已至此，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可你除了一身力气还有什么？”严萱怒从心中来，“我说了你带不走他！眼下喻老将军尸骨未寒就背上了谋逆的罪名，整个喻家都被监禁，你想想看，家门清白被污、非死不能明志的境地之中，他怎么会选择独自偷生？！”
　　黎晏清一时哑口无言。
　　“你当我们这么多天是想眼睁睁看着吗？可除了查明真相让他重获清白这一条路，别的路他决计不会走！枉他曾将你引为知己，你竟然一点都不懂他！”严萱眼眶泛红，“若只是救他一人，哪里轮得到你？我与他曾有婚约，有的是办法保他一人，可我如今也只能违心退婚，还要听任那些曾经受益于他的人大肆坏他名声……”
　　她渐渐说不下去，黎晏清沉默良久，问，“那我如今还能做什么？好歹…让我帮点忙。”
　　严萱看他半晌，“你若有心，便去西南暗中保护平西王遗孀吧，切记——彼处势力众多，就算不能护他们周全，也万不可暴露身份，否则，你就是亲手断送了喻家最后的生机。”
　　黎晏清最后看一眼严萱，“…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