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59、死局（一） 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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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还没清醒呢？”
　　喻之问撑着地面支起上半身，面朝着声音转去，微弱光线下，沾染着泥与血的半张脸一览无余。他摸索着去抓木栅，不知怎么，竟觉得眼前并不是一片漆黑。只是连着几日的折磨叫他连坐起的力气都不济，只能歪斜在干草堆上，默默听着头顶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哟，昨夜是哪个不长眼的当值？怎么也不给喻公子换身干净衣裳再睡，这身上…啧啧，怎么眼睛还蒙起来了？！这样走出去，叫人看了笑话！”
　　传旨的内侍年纪不大却着一身红衣，狱卒不敢怠慢，连忙弯腰行礼回话，“这不是没想到公公您这么早就到我们这儿来嘛！污了您的眼睛是小的们大意了，您多包涵！”
　　“大胆！谁稀得你恭维我？”这红衣内侍瞪起眼，特意大声道，“你可知这牢里的是谁？这可是喻敬溪喻老将军的独子，你们怎可如此怠慢他？”
　　几名狱卒面面相觑，一时疑惑不知该如何接话。
　　其中一位年纪稍大的凑上前耳语道，“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人犯的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如何也走不出这内廷狱了，怎么如今又搬出他的身份来了？”
　　“谁说的走不出？我今儿就是来提他的！”内侍将手中文书递过去，“今晨陛下病重，四殿下再度监国，严世子案也交由政事厅审理，四殿下宅心仁厚，不忍叫喻将军之子受苦，力排众议下了令，特命我将他带去喻府监禁，喻府其他人也一并送回，金吾卫会派专人押送和戒严。不出半个时辰李鍪大人的文牒就会送到内廷狱来。”
　　“什么？！这人进了我们这儿竟还能回家去？！那他身上……”这狱卒朝其他人使了使眼色，一众人纷纷跪下了，“公公…公公，您行行好再透点儿底，那四殿下到底是什么打算，这喻家是不是……嗐，小的们糊涂，公公就多说两句，就当是…救救我等了！”
　　看这些狱卒一时间如临大敌的样子，这内侍心里门儿清，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行了，你当我为什么要比御史台的人早半个时辰过来？你们这些日子做的腌臜事四殿下才懒得管，这人只是送回去，没说就脱罪了，你们着什么急？快些给他收拾收拾，至少出内廷狱的时候得是干干净净、齐齐整整的，明白了？”
　　“哎，哎！多谢公公提点！”狱卒耷拉下来的眉毛又扬起来，吆喝，“你，还有你，快给喻公子洗漱——”
　　喻之问自己也没有想到，离开喻府后还能有活着回来的一天，更没想到还能见上蒋榆一面。
　　蒋榆在得到消息后立即赶到了喻府门口，迎着喻之问从囚车之中下来。多日不见，喻之问清减了许多，就连背脊也被枷锁压得微曲，但至少人还是全须全尾。
　　“之问哥——”蒋榆忍住心中酸涩，边喊边往前走。
　　“你们两个，站住！此乃朝廷重犯，不准靠近！”负责押送的卫士手执横刀驱赶，更是扯住了手里的绳头，将喻之问牵得打了个趔趄。
　　“之问哥！”蒋榆一声惊呼。
　　别庚已经本能来挡，“主子小心！”
　　“做什么！退开！”身着铠甲的面生小将回身呵道，眼看就要对上别庚的剑鞘。
　　喻之问猜到眼前情景，急忙扬声喊道，“榆儿不可！我没事，你别过来！”
　　与他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兵刃相触的铮然声响。
　　“常侍卫，”周磐抽刀格挡住了别庚的剑，“这是金吾卫果毅都尉唐林，你想劫囚吗！”
　　唐林率先收刀，抱了抱拳，“卑职见过六殿下。”
　　“唐都尉不必多礼，”周磐侧身挡住蒋榆主仆二人，“押送罪犯要紧，请——”
　　唐林看了眼蒋榆，到底没多说什么，领着一众卫士进了喻府。
　　大门顷刻紧闭如初，十数卫士分列而站，神色森然。
　　“金吾卫从不行看守之责，既然能将喻家人放回府邸，为何又派出这样的阵仗？”蒋榆望着喻府大门问道，“六殿下能否告知，如今这案子到底是何情形？”
　　周磐低头就看见蒋榆瘦削的肩背，手动了动，背到身后交握起来，“李鍪…查到了新证据，喻之问可能是被陷害的，所以不宜再被羁押在内廷。连日来王氏一众多次求见控诉，直言要喻家血债血偿，皇上未醒，京兆府只得出面派金吾卫协同看守以平其怒。”
　　“他本就是被陷害的，你我都清楚。”蒋榆抬眼，“李大人知道云硝散的事了吗？”
　　“你…你都听到了？”周磐迟疑片刻，移开了目光，“…还没有。”
　　“为什么不说？！”蒋榆揪住周磐的衣领质问道，“你明明知道是你义父给严汝山下的云硝散，只要你说出来，喻府马上就会没事，你为什么不说？在客栈中不是你言之凿凿要去投案的吗？！”
　　不远处的金吾卫士发觉骚动，有人往前走来。
　　周磐余光扫到，一手抓住蒋榆的手腕，另一手往腰间一搂，不顾怀中人的挣扎，低声耳语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
　　别庚见势跳上一旁马车，拉起帘子，“主子，快！”
　　一炷香后，马车在郊外停下，暑气还未蒸腾，河边静得出奇。
　　一路上，蒋榆都闭着眼靠在窗棱边，似乎在想着什么。周磐默默看他，偶尔捻动手指，暗自回味蒋榆腰间那道圆润在自己指尖留下的感觉，马车晃得他头脑恍惚，一时也忘了开口解释。
　　某一刻蝉鸣声突起，像一种预兆。
　　蒋榆睁开眼，“此前要你救喻家，确实是我自不量力，扎簇是你义父，你自然会选择保他。”
　　周磐不由地挺直脊背，紧张起来，“并非是我选择……”
　　“不是吗？你义父意图谋逆，你对此早就知情却隐瞒至今，直至严世子遇害，你又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蒋榆一字一句道，“你曾说你无意夺储，要我信你，如今眼见喻家成为替罪羔羊，你又高高挂起，六殿下是要出尔反尔吗？还是…云硝散之事，根本就是你授意扎簇所为？”
　　周磐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蒋榆。
　　“你为何这样看我，”蒋榆攥紧袖口，“莫不是叫我戳破了你的心事？我可以自由出入宫廷，你难道不怕我向皇上告发你吗？”
　　“皇上至今未醒，惊扰圣驾是死罪。”
　　“我亦可敲登闻鼓。”
　　“你没有证据，扎簇的行踪我已追查数日，至今毫无头绪，你要用什么来告发？”
　　蒋榆一时语塞，“我……”
　　“你并无功名在身，就算是名门之后享有特权，能出入宫廷不受阻拦，无证据状告皇子也是死罪。”
　　“至少我可以……”
　　“蒋榆，我快死了——”周磐打断蒋榆的话，突兀道，“你既然在客栈听到了我的话，那应该也知道扎簇给我下了毒，慢则一年，快则几个月，我活不了多久了。你这么聪明，难道想不明白吗？一个将死之人还要争那皇位做甚么？”
　　“我怎知中毒不是你信口胡诌？”
　　周磐再次拉开衣领，“伏尔科让我去刺些图样遮盖这些血痕，我还未来得及。蒋榆，我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谁不想活着？”
　　见蒋榆怔怔望着自己胸口，周磐又抓过蒋榆的手，“你亲手摸一摸就知道我并非作假。”
　　蒋榆却像是被吓住了，随着手指滑动，脸上渐渐露出疑惑之色，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你怎会此时就……”
　　如果真是此时毒入肺腑，周磐如何还能出现在八年之后的西狁山雪地里？自己分明在梦中见过活到了八年后的周磐。
　　若那只是梦，为何喻家的命运一步步真如“那个蒋榆”信上所写？若那不是梦，周磐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除非…那个叫伏尔科的异族人真这么幸运赶在周磐毒发之前找到了解药，可矛盾之处又在于信上并未多提伏尔科这个名字，这个人一定算不上重要。
　　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周磐一开始确实无意除掉喻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后为了活下去重新与扎簇站到了一起。
　　对！这就说得通了，一切都能串起来了！
　　蒋榆脸上闪现惊异之色，目光炯然，心中激荡及至不敢呼吸——难怪暗格之中的字条里会同时出现周磐、扎簇和赤泽进犯这几个字，定是扎簇给了周磐解药，后与赤泽内外勾结制造动乱，周磐假意出征，实则利用战事赚取军功、收拢人心，以此立威与严崇抗衡，最终在二十七年的惊蛰夜攻破首阳门，发动勤明殿之变。
　　若真如此…此时连周磐都找不到的扎簇，一定就藏身在大熙与赤泽交界的某处！
　　蒋榆心中万千思绪奔涌而过，却抿住唇不敢开口。
　　周磐当他信了自己，继续道，“在你面前有些话我已说过很多次，我说得再多你也不会信我，既然如此，你何不去找你的四哥呢？他如今再次监国，位同太子，喻家的生死他比我更有能力转圜。”
　　“你也说他‘位同太子’，”蒋榆几乎是脱口而出，“事到如今，他就算有能力也未必有这心。”
　　话刚说完他内心先是一阵悚然，自己何时开始竟对四哥这样防备？是因为“那个蒋榆”留下的批命一般的众人结局吗？还是——
　　腹侧恰时一记诡异的撞动，叫他思绪断裂，整个人僵在当场，“这是…什么？”
　　蒋榆双目圆睁，神色茫然，右手本能地抬起似乎要去碰一碰衣袍之下的腹部，却在又一阵蠕动之下滞于半空。
　　这下周磐也察觉到了，他看着整个人几乎要紧贴在马车角落的蒋榆，心中酸涩不已，“别怕，应该是孩子在动，你放松些，它一会儿就会安静下来。”
　　那一日的交锋就这样结束在两人不明不白的沉默之中。
　　蒋榆看得出周磐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腰间徘徊，却不知为何什么都没有说。
　　或许是天意，当夜回到蒋府，褚大夫正在花厅等候，空荡荡的桌上放着一碗汤药。
　　“蒋小公子，这是蒋老夫人不久前命老朽开的药，若是调养得当，算来差不多便是今日了，老夫人的意思是…还请您决定何时端给那位小娘子。”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