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58、旧恨（三） 58 月

　　58
　　月挂柳梢，雾凝河岸。
　　周磐抬头看了眼渐次灰蓝的天际，转身迈上台阶。
　　“陛下，六殿下正在殿外候着，要不要传他进来？”内侍祈生走近御案，轻声问道。
　　严历正斜坐着支肘假寐，连夜来无法安眠让他本就久病的精神更显枯竭，“传吧，正好我也有话要对他说。”
　　祈生退走去引周磐，严历则起身缓步走到屏风之侧，屏风上绣着山山水水，群峰之中一只螺钿与金线勾画出的麒麟正破云而来。严历摸了摸麒麟尾巴正对的檀木边框，稍加思索，勉力轻轻重重按动了几下，侧边一个暗格随即弹出。
　　周磐走进时，正看见严历手中拿着什么。
　　“吾儿，你来了。”周磐从不主动打招呼，严历也并不在意，只是招招手要他坐下，“祈生，你也留下，我要说的话你没什么听不得的。”
　　周磐并不坐，只是行了一礼，“喻家的案子我查到了新的线索，严汝山的车驾上有药粉云硝散残留，严汝山箭伤并不凶险却药石无医，可能是因为过量服用了云硝散致使身体亏空，但云硝散本身并非毒药，御医查不出中毒迹象，只能报箭伤致死。”
　　祈生闻言，抬头看了眼严历。
　　严历却并没什么大反应，眼神悠远似乎还陷入了某种回忆，“云硝散……”
　　“是，云硝散采自颉蛩特有的云硝岩之上，颉蛩几乎家家都有。”
　　“——云硝岩乃天地孕化，云硝散虽并不名贵，却是天然的止血良药，因而被颉蛩视为‘天赠的礼物’。”
　　严历的话让周磐一时晃神，“你…知道？”
　　“当然，”严历笑了笑，“你还未出生前，我也曾用过这种药，是你母亲亲手所赠。”
　　原来是这云硝散救了陛下父子俩的命——在侧祈生心中暗自感慨不已，多年前凶险的景象仍历历在目，谁能想到那个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婴孩真能活下来，长成眼前这个甚至比陛下还要高大挺拔的男子。
　　周磐并不知晓周遭人对他的看法，只能干巴巴地拉回话头，“二十多年前颉蛩灭族后就再也没有新的云硝散产出了，因此严汝山车驾上的云硝散只可能来自颉蛩遗民，也就是说，他的死和我脱不了干系，喻家只是无辜的替罪羊。”
　　严历微微凝视着周磐，“接着说。”
　　“这药粉…是我带来韶城后遗失的，应当是被人窃取后投毒，意图制造混乱。严汝山是藩王世子，喻之问是老将遗子，我是……”周磐咬了咬牙，“我是当朝皇子，又曾与喻家军一同上阵杀敌，一旦诡计得逞，无论喻家是何下场，我将尽失军心，西南也能顺势改天换地。严汝山的案子，根本不是冲着喻家，而是冲着整个朝堂来的。”
　　“你的意思是，汝山那孩子既非死于喻家之手，也非你所杀？”
　　“我知道这样说很难让人信服，但……”
　　“我并非不信你，”严历打断他，“父皇只是想知道，吾儿认为这幕后真凶会是谁？”
　　周磐沉默数息，“我还缺少证据，暂时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更不能随意指认别人，但云硝散的事我会如实报给李侍御。”
　　“你不怕他将你收押？”严历脸色冷淡，“李鍪乃我钦点的侍御史，我许他全权查办此案，他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你是皇子也一样。”
　　祈生看向周磐，神情紧张地劝解道，“六殿下，不过是一点无足轻重的药粉，世上药粉种类千万，您可看仔细了，那确是什么云硝散吗？”
　　“我是颉蛩人，绝不会认错，韶城应当也有人识得此药。”周磐坚定道，“既然李侍御为人刚正，有了这条线索，顺藤摸瓜，他定能将案情查个清清楚楚。就是不能，也不至于叫无辜之人中了诡计蒙冤而亡。”
　　祈生一脸恨铁不成钢，“殿下糊涂！既然知道这是诡计一桩，怎么还能亲身入局？设计之人就是想要您深陷其中啊！”
　　“果真如此，我也并不后悔。”周磐抬眼正视严历，“喻老将军为熙朝马革裹尸，一身血肉都留在了战场之上，熙朝理应护他后人平安，这才是天理。”
　　祈生还想多说几句，被严历抬手制止了，“你可想过，如此一来，你或许就会牺牲在这场诡计之中？此案牵连甚广，父皇已经时日无多，说不定那一刻就突然倒下与你天人永隔，我护不了你多久了。”
　　祈生闻言浑身一颤，当即跪倒，“陛下！”
　　周磐也沉默了，没有哪位皇帝会像严历这样将自己的死亡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磐儿吾儿，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来韶城吗？当年你走到我面前，口口声声说要手刃灭族仇人，”严历语出雷霆，神色却无比平静，“如今我还未死，你就要走在我前头吗？”
　　周磐更是坦然，仿佛两人谈论不过是一餐饭食，“你方才已经说过自己时日无多，我又何须亲自动手。”
　　严历朗声大笑几声，“好！好——”
　　可随着笑声接连而来的是一串急促剧咳。
　　祈生慌忙要上阶侍奉，严历撑着案台摆手制止。
　　夜深人静，空旷宫殿之中，这咳嗽声便显得格外凄厉，仿佛杜鹃啼血，声声不绝。
　　周磐偏过眼，不愿直视。
　　声音渐止时，严历长舒一口气，“那…你的母亲呢？当初你来韶城就为了寻她下落，几近执念，如今也愿意抛下了吗？”
　　“母亲……”
　　周磐喉结滚动，轻轻唤了一声，似乎动摇些许。
　　严历闻此二字，亦是手指一颤，“诺拾她…或许还在这世间某处等着你，你们母子二人不过相处短短四年，你难道甘心为了区区一个喻之问，就放弃继续寻找你的母亲吗？我此生与她无缘再见，或许…你能。”
　　随着严历的声声逼问，周磐脑海中不断浮现幼时在悬崖之下寒潭之畔，母亲怀抱自己的一幕幕景象，但这些也都是幻想罢了。他记事不算早，寥寥记忆之中只剩母亲失踪之后自己在谷底苦苦求生的片像残影，他其实连母亲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那还要找吗？
　　一个执念中的缥缈幻影，和一众活生生的性命，孰轻孰重呢？
　　周磐脑中浑噩，口中却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若一切尘埃落定后我还活着，我会接着找。但在此之前，我想先救喻家。”
　　——若只我一人活着，我定会割了你的脖子。但我的族人没有死绝，我必须先让你先活着。
　　何其相似的两张脸，何其相似的一番话。
　　严历眼中望着周磐，恍惚中却仿似看到了诺拾。
　　殿内一时寂静无两。
　　严历步伐摇晃，几步下阶走到周磐身边，叹道，“罢了，我早该料到的，你是诺拾的孩子，当然会是这样的性子。”
　　说罢从袖中抽出文簿递过去，“磐儿，这是你这几年来一直想要的东西，父皇今日便交给你，看完之后若你心意不变，此后你要如何都随你。我乏了，祈生，送六殿下出去。”
　　周磐走后，祈生扶着严历来到窗边。
　　“陛下，夜已深了，您还是早些休息吧。”
　　严历望着灰蒙蒙的天，“祈生，你再给我讲讲当年在谷底看到的诺拾吧，她当时和你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祈生心中一阵隐痛，怎么叫记不清呢？那时的严历分明已经昏迷。但所幸他已经昏迷，如今自己要如何说都必是事实。
　　“她说既然你用命将这个原本已经没有生机的孩子带来人世，她也会好好抚养孩子长大，不叫你们之间的仇恨在孩子身上延续。”祈生偷偷看了眼周磐离去的方向，“她说给孩子起名‘磐儿’，是希望他能像巨石一样坚韧，一生安定，不受风雨摧折。她还说……”
　　严历听着听着眼神迷蒙起来，嘴角却挂着笑意，“还说什么？”
　　“她还说，此生错在与陛下相逢，来世…希望陛下只是寻常百姓，她愿与你……陛下！陛下！”祈生还要说下去，却见严历猛然一晃，手在窗沿上一滑而过，整个人如枯松一般歪倒在地。
　　“陛下！！！来人呐——”
　　天元二十四年小满夜，严历病重，昏迷于榻，直至薨逝再未清醒。

　　更漏声长。
　　天光渐明时，喻之问迷迷糊糊有了些意识。
　　“喻公子，醒了？昨夜过得如何？”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