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55、新冤（三） 55 “

　　55
　　“那信…苗夫子看完就烧掉了。”程廉为难道，“但苗夫子正在堂内等待，还请郎君移步相见。”
　　程廉口中的苗夫子是个体格健壮的中年男子，须髯打理得十分妥帖，乍一看像个练家子，却是清竹学堂资历最深厚的夫子。
　　“程廉此言实属恭维，苗某才学平平，多年赴阙无门，侥幸得喻家相助，才能给孩童们开蒙讲学，以此度日罢了。”苗夫子引蒋榆入座，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小郎君面色不佳，可要保重身体。”
　　蒋榆与别庚对视一眼，“多谢夫子关怀。”
　　“小郎君不必客气，今日请郎君前来是为喻家一案，此案紧急，郎君既然愿意走这一趟，定然是愿意相助，我也就有话直说了。”
　　“夫子请说。”
　　“郎君可否先告知，喻家此前是何境地？自喻老将军逝后，除了每月下拨的银子外，喻公子已长久不与我们通信。外人不知这学堂是喻公子所创，我们也极少主动联系喻公子，因而严世子一案，我们就是想出力，也不知从何处下手。”
　　“喻老将军一向为皇上重用，闫将军升任之前也是喻老将军一直担任左卫大将军，更有六皇子殿下在喻家军中一同操练，喻老将军逝世前，皇上还将公主萱赐婚给了之问哥，如此推断……”蒋榆稍有犹豫，压低声音道，“推喻家上风口浪尖，应当不是皇上的意思。”
　　别庚抱着剑站在一旁，闻言眉头一皱，苗夫子微微抬头望去。
　　“无妨，”蒋榆看了眼别庚，“在此关头还能为喻家奔走，我将话说得明白一些也不打紧。”
　　“蒋郎君果然有胆色。”苗夫子爽朗一笑，又肃起脸色，“既然并非圣上所愿，那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平西王与严世子代表的是西南势力，背后之人定是要搅浑朝中局势，圣上未必看不清楚。”
　　“就怕圣上看得清也无法作为。”蒋榆抠着手心，越想越觉得心惊。
　　“正是。敢用喻家赌西南军权，几人能有这样野心，就算不是圣上本意，又怎知最终结果不是圣上想看到的？”
　　“夫子慎言——”
　　苗夫子手按着桌面，“郎君不必慌张，我敢来此，便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郎君大约也看出来了，这不是简单的栽赃，这是储君之争！”
　　蒋榆如何看不出，这正是他最怕的情况。
　　苗夫子还在接着说，“无论是谁要争，都没有必要把喻家逼入必死之境，背后之人只是需要一支开弓箭罢了，且这支箭还不能‘喧宾夺主’，时局可以乱，但又不能太乱，以防坏他好事，也就是说——”
　　“朝中声势越是纷杂，喻家越是无用，矛头他指，就能有存活之机。”蒋榆心思清明了许多，“难怪‘他’提到了公主，我明白了！”
　　“‘他’？郎君在说谁？”苗夫子皱起眉。
　　蒋榆答道，“是……”
　　是未来的他自己，是走错过一遭的蒋榆。
　　“我所言之人…曾是父亲一幕僚，也受过喻家恩情，”蒋榆顿了顿，郑重道，“救命之恩。夫子不必担忧，‘他’想救喻家之心绝不亚于你我。夫子且听我说——喻家下狱匆忙，但案子还有疑点，皮肉之苦虽然免不了，但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性命之忧。”蒋榆一边说给苗夫子听，一边也是宽慰自己，“稍后我便进宫求见公主，请公主退婚，喻家军大部已经改编入羽林卫，一旦婚事作罢，喻家便哪方也牵扯不了，棋子变弃子，若再有人跳出来踩上两脚，或许就能有一线生机。”
　　“那我们要如何？”苗夫子问道，“清竹学堂不能就这样看着什么也不做。”
　　“什么都不做才最是稳妥，甚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们学堂与喻家有关，曾在学堂来往过的人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苗夫子行了个礼，“郎君放心，大家伙儿口风都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收到信那时就已经一一交代过了。除此以外就没有我们能效力的地方了吗？”
　　蒋榆想了想，“有。平西王与王妃伉俪情深，在世时并未有其他妾侍，因而子息单薄，膝下仅有一子两女，严世子之事瞒不住西南，平西王妃此时应该已经得到消息。西南群狼环伺，寡母孤女处境艰难，其母族王氏祖上曾是京中大家，后家道中落，旁戚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郎君的意思是……”
　　“想办法把严世子入韶城前就中毒的消息散出去，只要他们知道喻家是真凶的替罪羊，便不会着急施压，或许…西南还会有人按捺不住自己跳将起来，届时攀咬出来的人越多，喻家就越安全。”
　　“严世子本就中了毒？！”苗夫子惊诧问道，“郎君是哪里来的消息？确凿吗？”
　　蒋榆还要往下说，就见一短打侍卫急匆匆推门而入。
　　“公子，不好了！管家要我来传信，喻家已经致仕的旧部敲了登闻鼓，此刻正集结在宫门口长跪不起，手捧血书要为喻家伸冤！”
　　“什么？！”蒋榆猛地站起，眼前就是一黑。
　　别庚要去搀扶，蒋榆已撑住桌角站稳，颤声道，“别庚，我早上交予你的那些信呢？”
　　“主子，在这。”别庚从怀中摸出递过来，“属下还未来得及送出。”
　　蒋榆一封封看过却不拆，口中喃喃，“不对，不对……今日才十九，怎么会这样快？”
　　别庚与苗夫子对视一眼，问道，“主子，是不是哪里出了纰漏？这些信是要送出吗？属下这就去！”
　　蒋榆倒坐在椅子上，“不必了，已经来不及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来不及？属下脚程快，一定赶得上！”别庚把桌上的信归拢整齐，提步就走。
　　“我说来不及了！”蒋榆站起追了两步，拉住别庚的手一扬，厉声吼道，“登闻鼓一响，一切都来不及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蒋榆惯是温和可亲，此时竟面目狰狞口出恶语，别庚骇然，手中的信随之散落一地，当即跪下，“主子息怒，是属下的错。”
　　一室沉寂，苗夫子左右相顾，也不敢开口。
　　半晌，蒋榆失魂落魄地后退两步，“我冲你发什么火，你有什么错。是我错…是我犹犹豫豫没有决断……”
　　言罢突然反手扇在自己脸上，清脆的巴掌声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主子！”别庚当即站起，圈住蒋榆的手腕不叫他继续伤害自己。
　　可蒋榆眉心皱起，双眼紧闭，唇角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似在忍耐什么难言的痛楚。
　　苗夫子见势不好，弯腰捡了一封信拆开快速看过，信里言辞切切，俨然是要收信人稳住心神，万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擅自出头为喻家鸣冤，一切都要从长计议，一字一句仿佛能未卜先知。
　　“这…这……”他惶恐起来，“郎君，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蒋榆被别庚勒住双臂抱着，闻言浑身一颤，唇一分却是“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殷红血迹喷洒在信上，如一朵妖冶的花。
　　“主子！！！”
　　蒋榆摇摇晃晃站定，望着地上的血迹发懵，伸手去摸下巴，看着自己指间沾染的血迹更是一愣。
　　“没事，”他看了眼满目担忧的别庚，抬袖抹了把嘴角，“我没事。”
　　他望向苗夫子，“此事说来话长，我先去看看情况，夫子尽早离开，小心行踪，以免…节外生枝。”
　　-
　　“殿下，事已办妥。”如熄垂着头不敢看正往池塘中撒鱼食的严崇。
　　“东西找到了吗？”
　　“还没有，蒋府已经里外都搜寻过，没有发现。”
　　“余家那里呢？”
　　“…也没有动静。”
　　严崇又抬手撒了一把鱼食，没有说话。
　　如熄不由地僵直起上身，后背早已冷汗涔涔，腌着还未痊愈的伤口，是比昨夜床笫之上受“刑”时更难忍的痛痒，“这段时日和余家商号往来的商户…实在太多，其中还有不少镖局进出，一一盘查需要时间，而且……”
　　严崇合上食盒，终于舍得看一眼跪在地上的人，“说下去。”
　　“经过这几日的盘查，属下认为余家应当并不知情。蒋公子一向与您相亲，没有道理把他也不清楚是何作用的东西交托他人。就算是蒋公子真这么做了，余家未必也敢接，更别提照常一般高调行走。再者，一旦离京，那东西便成了废石一块，拿着也是无用，余家世代从商，最会权衡利弊，余劭枰与蒋公子不过是萍水相逢，交情算不上多深，不会挑风险藏一块来自皇室又对自己无所裨益的东西。”
　　稍作停顿，见严崇无甚反应，如熄又道，“何况那东西到底是不是鱼符尚不可确定，蒋公子更不可能知道，就算是见您一直不索要，便真给了谁，那也极有可能是当作寻常镇纸随意相赠了，应当不是瞒着您故意转移了。”
　　严崇盯着如熄那一截被白色里衣衣领包裹着的后颈，不用扒开他也知道，那熨帖衣领下掩着一枚带着血痕的牙印，“你这话是真要为蒋榆求情，还是想…引我怀疑？”
　　“殿下明鉴，属下绝无此意！”如熄彻底跪下去，额头抵着地面，湿冷而粘腻。
　　“那你倒是说说看，”严崇侧身靠在池边栏杆，抬脚踩在如熄肩膀上，“既然余家没有掺和，蒋榆也不会背叛我，那东西现在会在谁手里？”
　　“六皇子。”如熄偷偷喘了口气，“属下不止一次探到六皇子出入蒋府，甚至多次…暗中伺伏窥视，就连蒋公子自己也未曾察觉。”
　　严崇脸色冷下来，手指捻着鱼食久久不动。
　　“属下以为，六皇子恐怕也对蒋公子多有觊觎。”
　　“…也？”严崇眯起眼。
　　如熄心中一咯噔，暗叫不好，头埋得更低，“属下失言——”
　　“狗东西！”
　　严崇一脚踹出去，如熄歪倒在地上又立即重新跪好，“殿下息怒！”
　　“让你起来了吗！”严崇重新把人踹倒，抬脚碾在如熄的后颈狠狠施压，“他也觊觎？除了他还有谁？你还想说谁！胆敢妄加揣测，看来是我平时太宠你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配？！”
　　“殿下…饶命，如熄知…错了……”如熄趴在地上，像一条任人宰割的鱼，手指抠紧，话都说不利索，而严崇将他踢翻过身，华贵靴尖直接踹在了要命的地方，他痛哼一声蜷起身体，“呜！”
　　“知道疼了？不知死活的东西，”严崇甩开袖子，留给如熄一个毫不留情的背影，“既然伤了疼了，往后也不用你办事了，去内廷司好好养伤罢！”
　　如熄跪在地上，背脊蜷缩如困兽，心里一块巨石像落入无底洞似的不停下坠，让他既喘不上气又觉得莫名松了口气。
　　殿下不是第一次提起内廷司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个夜晚，肌肤相亲之时自己明明已经很克制了，身下一点反应也不敢让殿下瞧见，这样了也不能接受他是个男子吗？真从内廷司出来，一身武艺恐怕也要作废，他还能跟在殿下身边多久呢？
　　如熄双肩垮下，绝望地想，因为一句话就要去内廷司，其实殿下本就打算要扔掉他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靴子停在他眼前，他本已开始糊涂的脑子猛地清醒，抬头正要喊，“殿……”
　　来人确是殿下，却不是他想的那个。
　　如熄愣了一愣，垂下眼，“五殿下。”
　　“别在这儿跪着了，你的殿下早已经走远了。”严岐望着被草木掩映的连廊深处，“衍天门有的是他要办的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