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54、新冤（二） 54 蒋

　　54
　　蒋榆的车驾在周磐府邸前停下，他正掀了帘子要往外走时，就见周磐从另一方向策马而来，两人隔了十数丈的距离遥遥相望。
　　周磐勒住缰绳一个骤停，马蹄高高抬起又踏下，止不住地恍惚，惊了门口守着的柳公公，“殿下小心！”
　　蒋榆便也站在马车旁看他。
　　“我不进去了，把马牵走吧。”周磐跃下马，匆匆和柳公公交代了两句，就朝着蒋榆快步而去。
　　“我不知你会来，府上不太方便。”周磐仰视着蒋榆，“有什么事进你马车里说吧。”
　　蒋榆看了眼探着头的柳公公，点点头同意了。
　　两人坐定后，周磐抬起帘子，“常侍卫，劳烦驱车随意走走，这附近不安生。”
　　马车动起来，蒋榆这才看向周磐，“今日来找六殿下，是有事相求。”
　　“你说。”
　　蒋榆撩袍跪下，深深一拜，“求殿下救一救喻府。严世子之案疑点重重，喻府上下百来口人，不能就这样白白送死。”
　　周磐拦住蒋榆的手腕，却察觉到他几乎本能地一颤，“…你先起来，这件事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做。”
　　“殿下打算如何做？”蒋榆并不站起，追问道。
　　“此案已归大理寺管辖，我无权插手，但我已找到一些线索，明日便会请旨上呈。”
　　“是何线索？”
　　“金吾卫的消息，严世子车驾的车轮上有不明药粉残留，看样子大约来自域外。我怀疑在遇刺之前，严世子很可能已经中毒，但这毒发作起来并不凶猛，只会叫人嗜睡失温，逐渐心跳停止，这就与失血过多的症状极为相似，因而太医署也难以断定严世子是否中毒。”
　　“但你觉得像中毒？”
　　“是。”
　　“若真如此，便恰能证明喻家箭头就是真凶用来栽赃之物！”蒋榆眼睛亮起来，追问道，“那这域外毒药到底是什么？你认识？”
　　周磐却不再往下说，“我还不确定，只是知道去哪里查。”
　　他提了提蒋榆的手腕，“你先起来，地上凉，你腿上还有伤，还——”
　　周磐的视线控制不住往下扫。
　　蒋榆执礼的手微微僵住，他始终弓着上身，是怕自己腹中那团还没处理干净的血肉被人瞧出异样，可若如别庚向母亲报告所言，那面前之人不正是害自己不人不鬼的罪魁祸首吗？那自己再是掩藏又有何用？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片刻后，蒋榆轻声问道，“你早知道了，对吗？”
　　周磐头渐渐垂下，不言语即是默认。
　　“谭太医为我诊治过，他必然也已知晓，却瞒我至今，这也是你的意思？”
　　“你接连受伤，身体虚弱，若是如实相告，我怕你承受不住。”
　　“是怕我承受不住，还是怕保它不住？！”蒋榆猛然抽回手腕，直起腰来往后退了一退，盯着他的眼中全是不可置信，“周磐，六殿下！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样折辱我？见我如今这副模样，你很高兴吗？”
　　“我……”
　　这要如何说呢？你与我无冤无仇，可我对你…有情有意——周磐苦涩地想着，但这情意还未曾得见天光，已被污浊欲念淹没，再无法宣之于口了。
　　“我从未想折辱于你，只是那日情之所至，我……”
　　“情之所至？你，对我？”蒋榆像是听见了什么惊天的笑话，“呵，殿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那日你提起劼蛩的定情诗，我本以为你也已经知道了。”周磐喉中干涩，落空的手攥成拳，像豁出了什么似的，“阿婼，我喜欢你很久了，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最重要的人。那日在西山迎凤谷中，你状似梦魇，神色迷乱，向我不停哭求一个解脱，我一时昏了头，这才……”
　　“住嘴！”蒋榆脸顿时涨得通红，“我怎么可能……绝无可能！”
　　“我以性命发誓，对你我绝没有一字假话！”
　　“够了！无论那日是何场面，我都已全然忘记！你莫要再说什么淫词秽语，平白污了身份！”蒋榆急急打断周磐的话，一时竟眼前发黑，下腹也一阵阵抽痛起来，他不愿在周磐面前示弱，只得侧身倚靠在马车座位一角，佝偻起身体默默忍耐。
　　周磐被蒋榆的一番言语刺得如鲠在喉，却仍凑上前想扶他，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痛？孩子……”
　　“你别过来——”蒋榆手抵在腹部，侧着脸冷眼看他，“孩子？你竟已称这东西为孩子？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是吗？”
　　周磐进退不得，只能两手虚空抬着护在他身侧，“我能有什么目的？”
　　蒋榆冷笑一声，“你说你心悦我已久，那我与喻之问交好，你自然看不过眼，于是借机将世子遇刺案栽在他头上以解心头之恨，此为一则。二则——你又是唯一统领过喻家军的皇子，平西王骤薨，除掉严世子之后，一旦西南有变，你将是最合适去平乱的人选。四哥再有功绩，在此紧要关头也会不及你得人拥戴，圣上又长久缠绵病榻，朝中早已不稳，届时风云变换，你说，谁会是最大获利者？”
　　周磐听着听着渐渐放下了双臂，“我，是我。照你的推论，我就是最有动机构陷喻家的人。但，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稀罕你说的那一切？”
　　蒋榆冷眼看着他。
　　周磐同样盯住他，“你，你们，所有人都视那个位子为无上至宝，可我不一样。我来韶城所求自始至终不过是找到母亲下落，巴木克心有不轨，总有一日要在槟溪制造动乱，你设计杀掉巴木克，说以此向我‘投诚’，我便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那你当日既然选择相信我，信我与我义父不同，信我不愿见天下大乱，还说愿意帮我找母亲，今日为何又这样质问于我？阿婼，你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相…信？共识？
　　蒋榆越听越是心惊，周磐口中那个死去的巴木克不在名单之上，但显然是“那个蒋榆”为了挽回局面不得不杀之人，那周磐在“他”计划之内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如果周磐真是所有问题的症结所在，为什么“他”不直接对付周磐？是不想还是不能？帮周磐找母亲，这是缓兵之计吗？抑或是自己猜错了，周磐确实无辜？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还是……”周磐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内侧发紫的血线，脑中回荡起义父的话，“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孩子？那如果我说，我从未奢望过你能留下它呢？”
　　“这种话谁都会说。”
　　“听我说完，”周磐拉好衣袖，“我知道你…与旁人不同，对此讳莫如深，这个孩子在你眼中大约也是个耻辱，但在我眼中，它就像一个恩赐。”
　　“你当然可以这么觉得，它不在你身体里，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若是有办法，我情愿它……”周磐苦笑着摇摇头，咽下了没说完的荒唐话，转而用手指在心口前比了个奇怪的手势，“我们颉蛩有个说法，翻译成中原话的意思是——你是风还是火，是由你选择接受什么决定的。你厌恶你的身体，但在我看来，无论你的身体是什么样子都改变不了你是谁，蒋榆就是蒋榆，是……”
　　周磐笑了笑，“是拖着病体也要为在意之人奋力奔走的有情有义之人。”
　　“……”蒋榆不知何时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腹中叫嚣着的疼痛也渐渐偃旗息鼓，“你…你就是这样说服他的吗？”
　　“谁？”
　　“那个答应帮你的蒋榆。”
　　这话很是奇怪，但周磐没有多想，他只敏锐地察觉到蒋榆的态度似乎再一次缓和下来，“或许吧。所以…你也能再信我一次吗？信我和你一样，也不愿见喻家遭受无妄之灾。”
　　能信吗？蒋榆紧盯着周磐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些掩饰，但一无所获。
　　他突然打了寒噤，想到一个更加可怕的可能：“那个蒋榆”既然来自八年之后，那必然已经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这种情况下竟也选择给周磐一次机会吗？
　　正当他茫然之际，马车外突然响起遥远而悠长的钟声。
　　两人俱是一愣。
　　“这是什么声音？”周磐问道。
　　“…是钟声。”蒋榆转眼看向周磐，声音都发颤，“韶城有四大名寺，南迦灵，北宝灵，东瑶山，西静水。城内可闻钟声的只有迦灵寺，这是在撞钟鸣丧。喻老将军下葬时也曾鸣过钟，殿下忘了吗？”
　　蒋榆话音刚落，马车突然一个急促刹停，两人不备，一时皆是趔趄着撞在一处。蒋榆此刻也顾不上周磐的拉扯，慌忙掀起帘子问，“别庚，发生何事？”
　　“主子，有人拦车。”
　　别庚正戒备地提着剑，马车前站着六七个人，个个布衣朴素，为首一个清瘦的年轻男子抱拳行了个礼，“车上可是蒋榆蒋小郎君？在下程廉，扰了郎君车驾，多有得罪，但事出紧急，还请郎君赏脸一叙。”
　　蒋榆心中飞快动念，程廉这个名字他确信自己从无印象，他会是什么人？
　　见他犹豫，程廉左右看看，走近几步又是一拜，斟酌道，“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蒋榆看了眼周磐，正要起身下车就被周磐拦住。
　　“你们聊吧，我先告辞。”周磐纵身跳下马车，又忍不住回头，似有未尽之言，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替蒋榆拉严了车帘。
　　周磐走后，程廉引着蒋榆的车驾绕行了一刻钟，才在一栋明显废弃的宅子后门停下来。
　　别庚拦在蒋榆身前，犹疑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程廉示意身旁的人先进宅子，看向蒋榆道，“郎君可还记得清竹学堂？我们都曾在学堂谋一份差事。不日前学堂的苗夫子辗转收到一路陌生商队的来信，落款正是蒋小郎君。”
　　“我寄的信，”蒋榆和别庚对视一眼，“还是商队带来的？”
　　“是，随信还附有一笔总额不菲的银票，要我们不再来往喻家，即刻关闭学堂离开韶城，走得越远越好。我们虽与郎君您从未打过照面，但也知道您是喻公子挚交，如此大费周章要我们回避，定是韶城有变，故而照着信上所说的做了，谁知刚打点完学堂大小事宜，就得知喻家出事了。”
　　程廉抱拳跪下，“原先我们还并不很确定信的用意，眼下看来，郎君定是知道些什么，那程廉斗胆求郎君救救喻公子，若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清竹学堂的人都受过喻家恩惠，绝不能在此关头离开。”
　　蒋榆拍拍别庚的手臂，主动下了马车，“程先生快起，那封信…可否给我看一眼？”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