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5、远客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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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大能下地已是半月后。伤在脖颈，本不需要养这么久的病，何况别庚还私下给他上了一等的金创药，只是不知为何，这柴大长得五大三粗，一受伤便如那弱柳扶风的闺中小姐，病情反复了多次才见好，真真是外强中干。
　　而这期间一直是蒋石在一旁照顾，蒋榆再没出现在伙房附近。他似乎已经看开，终于接受了柴大并不是周磐的这一事实。别庚看着重又恢复一副冰霜样子的主子，一声长叹压在胸中，到底不敢再舒。
　　柴大彻底痊愈的那一天，正是四月初三，王府中的又一个大日子——蒋老夫人的冥庆。
　　蒋老夫人并不是蒋榆的生身母亲，生下蒋榆的人不是蒋老爷八抬大轿娶进府中的，连名姓亦不可知，只知是个孱弱美人，生下蒋榆后便缠绵病榻，不久便早早香消玉殒了。而蒋老爷一生未娶妻，实实在在把蒋榆带大的是饥荒年里亲儿早夭的乳母，蒋榆受封王爷后，便请皇帝拟了道旨，追授了乳母为诰命夫人，更命人修墓筑碑，年年生死两祭，躬亲悼念。
　　对于一个乳母来说，这死后荣宠已称得上滔天。可不像别的大户人家办冥庆要敲锣打鼓，请上一大群得道高僧来招摇过市，敏王府的奠仪办得十分朴素，只三两仆从捧着香烛纸钱，并上一篮子素斋，跟着王爷的马车，一路沉默地上山去。
　　这三两仆从中，就有柴大。
　　祭奠后，柴大捧着一捆山顶新折的桃枝，遥遥跟在马车后头，下到半山腰便有些气喘。伸拳锤了两下胸口，他捂嘴压着声音咳了咳，喉间隐约有熟悉的腥甜上涌，再一看袖口，果然沾了星星点点的红。他恍惚了一瞬，轻轻抹了抹嘴角，神色如常。
　　这时，马车停了，别庚上前撩开帘子低语了两声，便走到柴大面前，“上车，王爷有事找你。”
　　柴大面露犹豫，到底还是顺从地跟着上了马车。
　　传闻中敏王是个声色犬马中过活的王爷，等柴大亲自见识了，才晓得传闻终归只是传闻，敏王不仅不奢靡，甚至称得上朴素，就连他坐的马车也只比寻常人家大了些许。
　　柴大想了想，把手中桃枝挽在座椅边，动作间擦落了两片幼嫩桃叶，衬着素白的帘子飘出去，倒有几分活泛的春意。
　　“请王爷安——”
　　“不必了，”蒋榆挥挥手打断了柴大将行的跪拜，微合的眼里写着倦怠，“…伤都好了？”
　　“…托王爷的福，都好了。”
　　“那怎么又咳嗽？”
　　“许是风寒。”
　　“风寒咯血？”
　　“……”柴大藏起袖子，沉默了。
　　蒋榆睁开眼来，面色不豫，“说话。”
　　“小民无事。咯血…是老毛病了，不要紧。”
　　“说实话——”蒋榆渐渐不耐烦起来，“我王府里还不至于不让下人看病。”
　　闻言，柴大索性抬头，叹气郑重道，“那便求王爷放了我吧，我确实得了病，且活不了多少日子了。若是死在王府中，怕是污了您的眼。”
　　蒋榆这才正视柴大，像在打量他的脸，“你得了什么病？”
　　“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几十年了，早找大夫看过，没法子治，只说一旦开始咯血，就离见阎王不远了。”
　　见蒋榆长眉蹙起，柴大想想又道，“与王爷之前…无关，小民去年冬天里就咯过血，今日不过是复发，王爷不必挂怀，只需放我出府。”
　　“不可能。”蒋榆生硬道，“我说过，只要我活着一日，出府这件事你就想都别想。”
　　“可我留在王府，对王爷而言有什么用处呢？”柴大无奈一叹，眼中也有了疲惫，“王爷，小民不过是个将死的废人，王府何必多养我一个晦气的闲人？倒不如——”
　　说到这儿，马车外头突然传来别庚一声惊呼，“王爷小心！”
　　马车一阵急停，蒋榆慌忙去抓窗框，却因摇晃而滑倒，柴大眼光一闪，再反应过来已扑上前去接住了蒋榆，把人牢牢困在自己胸口与马车之间。
　　嗖——
　　恰时一支利箭穿车而入，柴大本能一搂一滚，带着面色苍白的蒋榆缩在马车角落。两人再定睛一看，那箭正钉在柴大耳边的窗棱上。
　　蒋榆心口一阵猛跳，睁大的眼中一派浓墨，唇瓣微动，“…周磐。”
　　柴大已经无心再去纠正蒋榆称呼中的错误，只屏住呼吸，凝神听窗外的动静。
　　马车外寂静得可怕，刀剑相拼的声音仿佛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清脆的铃铛撞击声，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叮铃，叮铃，叮铃。
　　片刻后，铃铛声在马车前停下，一道凛冽低沉的声音透过帘子传来，“里头的人出来！”
　　蒋榆与柴大对视一眼，两人都选择了不动。
　　“不出来？那这小侍卫的命，可就留不住了——”
　　两肩脱臼、两膝淌血的别庚被不知名的药粉糊了眼睛，口中又被堵了布巾，噎得他连连作呕，不可自控地发出呜呜呻吟。
　　蒋榆眉心紧皱，外头的人一口京话里带着明显口音，他的记忆中只有一个人讲话是这种腔调——那个和周磐做过龌龊交易的异邦人。
　　柴大不管蒋榆在想什么，只摇头示意：不要出去。千万别出去。
　　不管来人是谁，功夫几何，他们两个手无寸铁的病秧子出去都只有被吊着打的命。何况听动静，外头那些护卫统统都遭了殃。
　　“还不出来？哼，”那人轻笑了一声，拖长了声音，“那——我可就动手了。王爷啊，你这小侍卫倒有一身漂亮皮肉呢……”
　　“别动他！”蒋榆再也听不下去，一把推开柴大的手臂大声喝道。他闭了闭眼，掀开帘子，拍拍外袍上的褶皱，施施然下车去。
　　柴大阻止不及，恨恨一拍座椅，顾不上隐隐作痛的胸背，也跟着下了马车。
　　马车外果然站着一个身着外邦衣饰的男人，身长挺拔，发辫繁复，指上佩戒熠熠发光，正一手反剪着别庚的脖颈，另一手沿着别庚的衣领往里钻，衣料鼓动，不知是摸着哪里。
　　“我说了，别、动、他。”蒋榆压制着恶心，一字一句地说，“伏尔科，住手。”
　　被叫做伏尔科的男人笑了笑，竟真的松开了钳制，怀中别庚扑倒在地，迷蒙的眼中显出恨意。柴大连忙跑上前搀扶别庚。
　　“你还记得我。”伏尔科目光欣慰，“别来无恙啊，阿婼。”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