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4、求死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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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敏王府的仆从都知道，要在敏王府长长久久地活着，有三件事是必然做不得的。
　　头一件，是千万要绝了贰心的念头。敏王开府时天子拨下来的那半签了死契的奴仆就不说了，子子辈辈都得在敏王府安身，但凡动了邪念要“另谋高就”，那就别怪别庚手下的四路隐卫追到天涯海角，都要取了你的性命给天子交差。而另一半由大大小小的管事半路买回来的，就更要时刻把“忠心”二字刻在心里，敏王此人最恨背叛。
　　第二件，是每月月初头三天，敏王都要去剪竹别院小住，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出别院，更不能在别院附近逗留，就是端茶送水也只能到别院门口，所有吃食用物都只能经别庚的手送进去。传闻那几日，别院总会传来嘤嘤啼哭，似鬼似魂。
　　这第三件，最简单也最重要，就是身在敏王府绝不能提一个名字。
　　“我长得真有那么像那个周磐？”柴大边换衣服，边问道。
　　“啧，柴大哥，你可得记住了，这名字决不能提！”蒋石说着递过去一条黑色腰带，他才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却是生在王府长在王府的“老人”，因而说话老练得很了，又对柴大这个新来的所谓长工很有好感，觉得他身上莫名有种兄长的踏实，也就愿意多提醒两句。
　　“我听到没什么，要是被旁的人听见，少不得要赏你一顿鞭子——咱们王爷最忌讳这个了！”
　　“哎哎，石小兄弟，我晓得，我就是想不通，我长得真像…那个人么？”
　　“谁知道呢！府里都这么传。”蒋石又将柴大上下打量一番，明明伙房里没别的人，他仍然压低了声音，“我听说王爷那日在卷红阁一见到你就这么叫，那定然是像极了的。”
　　“那这……唔，周什么，到底是什么人呐？”柴大手指一绕一翻一抽，便把一条粗布腰带束得妥帖规整，且压边压在内，与平日所能见的腰带系法不大相同。
　　蒋石看得眼睛一亮，“柴大哥，你手真巧。噢…你要问起这个人，能说的就多了，我听嬷嬷说，他是咱们王爷的老仇人，当年就是他害得王爷家破人亡，还把王爷困在宫里落下了一身的病呢！”
　　“宫里？那这么说，这个人还是皇亲国戚？”
　　“八九不离十，”蒋石神神秘秘地伸手指指自己背后，也不知道是在指哪里，“我听老管家闲话时说漏过，说这个周什么…正是当年篡位不成被诛杀的六皇子。”
　　柴大手一抖，满脸骇然，“真的？那六皇子不是说被罚去守皇陵了么？怎么…竟是已经死了？”
　　严氏王朝传到天元这一代，子息衰弱，先皇严历有后宫三千，年过不惑膝下却仅有两位皇子两位公主平安长大，且两任皇后均早逝，四位在世的皇子皇女皆是出身不上台面的妃嫔所生。而六皇子，据说是先皇在游历关外时留情一位异族女子后得来，却不知怎么，直到十八岁才叫这孩子独自寻到王城来。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先皇一见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子，竟也不加证实，当即就认了下来。
　　一朝跃升皇亲，按理说该是感恩戴德的事，不料后来先皇宿疾沉重，四皇子受封太子，擢迁东宫，掌玉玺代理朝政之时，这六皇子竟仗着自己在军中立了些许军功，胆敢动了篡位的念头。
　　说那是天元二十七年惊蛰夤夜，一支奇兵直破首阳门而入，王城内卫反响不及，东宫眨眼便破，六皇子一柄寒月匕首直接抵上了太子咽喉，生死一线之际正是时任太子伴读的敏王舍身相护，才救下已经人事不知的先皇与身中奇毒的太子，最后更是拖着病体一刺反杀，力挽狂澜，在勤眀殿将那反叛的六皇子拿下。
　　平叛是大功，敏王之封赏亦由此而来。而六皇子的下场，对外说是罚守皇陵终生不能回王城，其实是在那一夜已身负重伤，拖了两天后被一碗汤药送去了地府。
　　柴大听完这一段后先是唏嘘，又皱起眉毛，操着一副破锣嗓子断断续续地质疑，“那不对啊，既然这人是六皇子，怎么又会姓周呢？咱们先皇可不信周。再者，既然你们王爷被这六皇子害惨了，我又与他长得那么相像，王爷为何还要把我强留在府中，眼不见为净不是更好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要不……”
　　“这些话——”
　　蒋石话音未落，突然就被另一把声音盖了过去。
　　“你不如当面问我。”
　　循声望去，来人正是敏王蒋榆。
　　蒋石膝盖一软，惶恐下跪，“王爷恕罪。”
　　柴大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学着样子也跪倒在地，“王爷。”
　　蒋榆沉默不语，似在打量换好衣服的柴大。片刻后柴大只听耳边一声沉闷的叮铃，面前抛来一把匕首。
　　蒋石顿时冷汗频出，跪在柴大身边瑟瑟发抖，心说坏了，自己是多嘴多舌要把命都送出去了。
　　“捡起来。”
　　“……”蒋石本能地去捡，手还没碰到，又听蒋榆冷冷道，“不是你，你出去。”
　　蒋石浑身松懈下来，赶忙磕了头起身退出，末了还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还跪着的柴大就没那么好过了，他没去捡那匕首，硬着头皮道，“王爷，小民知错。”
　　蒋榆捻着一枚扳指，“你知错，你错在何处？”
　　柴大头垂得更低，心道错就错在爹妈给了自己这副长相，可这么说只会让他死得更快，“小民错在…王爷想要小民的命，可小民还不能死。”
　　“死？”蒋榆几乎要发笑，“死这么舒服的事情，你也配？”
　　“……”柴大眉头皱起，这王爷的恨意也未免太深重，就算是把他当作六皇子周磐恨屋及乌了，人死万事空，何至于此？
　　蒋榆并不在意柴大的沉默，甚至享受他的沉默，“就是想死，也得问过我。捡起来！”
　　柴大浑身一震，终于摸索着捡起匕首，抬头道，“那敢问王爷……小民到底是犯了什么大罪？只是因为这副相貌吗？就算小民是贱命一条，也想死得明白。”
　　他柴大苟活一世，确实怕死得很，可真死到临头却也没什么放不下。这须臾几十载，他都是孤身一人，举目望去了无牵挂，不惦念谁也不被谁惦念，死了便也就死了，还省的再背那笔给人“续命”的冤枉债。问清楚了上路，也算不辜负这些天的卑躬屈膝，来世能眼白清亮投个好胎。
　　可蒋榆不再接他的话，只指指脖子，淡淡道，“好了，动手吧。”
　　柴大喉中苦涩，胸中闷气渐次上涌又骤然消散，这感觉他并不陌生，几年前他往自己碗里倒穿肠毒药时也不过如此。
　　“王爷，”他头一回没得到准许就站起身，直视着面前一身华贵的人，“生死之外再无大事，既然那人已死，您也放过自己罢。抓着仇恨活，倒还不如那人早早死了痛快。”
　　说完，他抓着匕首，闭眼直刺过脖颈，鲜血缓缓淌下，他晃了晃，直直栽倒下去。
　　蒋榆眼前一花，再定睛已是满眼血色，手脚似乎不听他使唤，直拉着他向前扑去。
　　就如年月倒转又回到了七年前的勤眀殿。
　　“阿婼，松手，快松手！他的血也有毒！”身穿织锦袍的太子箍住他的手腕，把他生生从那具面目全非的血尸上剥下来搂在怀里，不停抚摸他的背脊，“没事了阿婼，他已经死了，相信哥哥，没事了。”
　　而他蜷缩在温暖的怀抱中不敢睁眼，指甲陷进手心里几乎抠出血来，等下腹的绞痛渐渐转为麻木，他才从紧闭的牙关中吐出一口气来，如释重负般放任自己晕厥过去。
　　何其相似的场景。
　　终于赶到的别庚手脚利落地给还在抽搐的柴大点了睡穴，又撕了衣角一片布按在那行血口子上。只消片刻血就流得不那么凶了，他又从衣襟里摸出药粉撒上去继续按住。等到柴大气息重回平稳，他才回头有空去管自己魔怔了的主子。
　　蒋榆歪坐在地上，怔怔盯着自己沾了血的两手看，嘴里不停嘟囔着，“…他死了…死了……”
　　别庚单膝跪在蒋榆面前，淡色瞳仁里写满难言的情绪，“匕首不是最好的自戕工具，用的人要握在左手，自右向左下割在锁骨上三指的地方，伤口也要够大，否则会死得不够快，旁人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救回来。”又捻起那把匕首，“何况这一把，连刃都没开全。”
　　蒋榆愣愣抬头，目光混沌。
　　“主子，您满意了吗？他这么割，要不了命。”别庚指指自己胸口，“要他的命，得刺进胸口，就像当年六皇子那样，您忘了吗？”
　　蒋榆浑身一抖，打了寒噤似的。
　　别庚面上隐忍一闪而过，伸手搭在蒋榆手臂上，放软了语气，“主子，他说得对，只有自己能放过自己，这么多年了，您不累吗？”
　　蒋榆死死盯着别庚的眼睛，半晌，狠狠推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别庚想起身去扶，又被蒋榆一脚踹在肩膀。
　　“放肆！”
　　别庚抬头，只见蒋榆眼中已一派清明，仿佛之前那痴傻情状从不存在。他目光微动，最终闭了闭眼，顺从地跪好。
　　蒋榆长长舒了口气，右手抬起似乎想整理一下衣领，又不知怎么突然停住。他背过身去，话音里仍有些许颤抖，“给他包扎好，不要让他死了。”
　　“是。”
　　“还有，”蒋榆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眉头紧皱着，“把他的胡子刮干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