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3、扣留 3

　　3
　　一秋冷雨。
　　柴大枕着手臂睡趴在床边矮几，帐前一盏长明的烛火偶有晃动，如美人披纱，轻歌曼舞，扰得他的梦境影影绰绰，心火起起灭灭。
　　他早过而立，平生活得潦草，也就绝了红袖添香的念想，夜来欲起，一身热火往往就泄给了段段干柴，劈完柴拿冷水冲个澡，也算是没白交代了一晚上。县衙里常照顾他生意的杨三总借此揶揄他，说他虽面容吓人，砍柴却也能得几个钱，娶不上媳妇儿便罢了，温柔乡里打个滚儿尝口荤的也是绰绰有余，怎么非要在这花花尘世里做个正经和尚。
　　柴大惯了不理会这些打趣，今次却有不同。许是王府的熏香闻来格外温软，也或是那得了疯病的王爷无知无觉中在他眼前展露了一身细白皮肉，总之，睡梦中的那把邪火烧得他脑中满是浆糊，叫他贪恋着那虚幻的吟哦轻叹不愿醒来。
　　直到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灵台倏忽清明，甫一睁眼，面前正是梦里人，不过梦里是相拥寻欢，眼前是巴掌相向。
　　只见那疯王爷披着一袭碧色长衫，肩头长发凌乱，脸色已然好了许多，瞪着他的眼中却仍盛满厌恶，一双手藏在宽大衣袖里微微颤抖。
　　“周磐，你胆敢……”
　　“王、王爷……”柴大懵了一记，又反应过来，他顾不上揉一揉被扇麻了的左脸，也顾不上否认那话里的名讳，忙要拜倒，“不知王爷已经醒来，小民该死。”
　　“你……”蒋榆浑身一颤，不由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被点穴了似的半晌未动，一开口嗓音竟比柴大坏了的嗓子还要沙哑，“是你脱了我的衣服？谁给你的胆子，你竟敢——”
　　“王爷饶命，”柴大不敢抬头，冷汗自额前滴落，“常侍卫说您不愿借他人之手，要我替王爷更衣，小民才……”
　　“住口！”蒋榆喝道，还在发抖的手重又揪住柴大的衣襟，“你这个满脑子龌龊的畜生！”
　　说着竟又要扬手挥下来。
　　浓丽的眉眼在眼前突然放大，柴大一时被勾了神去，心里却还能生出急智来：这王爷怕是恼他脱了他的衣服。可…都是男人，纵然是尊卑有别，纵然是被他这个贱民服侍了一回更衣，又能被他占了什么便宜呢？
　　“小民并无、并无……”柴大哽了哽，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替王爷更、更衣时，常侍卫用透光的帕子绑了小民的双眼，小民…并未……”
　　语塞间回忆起喉间的窒息，柴大缩了缩肩膀，又要伏下身去，“王爷饶命——”
　　蒋榆手上无力抓不住衣料，只能松了手，急促的气息落在柴大头顶，又是半晌，才听他干涩开口，“…你起来。”
　　柴大咬咬牙，起身拱手，“谢王爷。”
　　“抬头。”
　　“小民…恐污了王爷的眼。”
　　“我要你抬头！”蒋榆又是一声高喝。
　　柴大一咬牙，抬头看向蒋榆。他本就比蒋榆高了不少，两人距离一近，便只能俯视。荧荧烛光下，他一张脸上的丑陋疮疤无所遁形。
　　蒋榆的目光亮得惊人，盯得柴大久违地感到羞赧——他的一张脸毁得彻底，平时走上街巷都能吓哭胆小的孩童，晚上就更别提了，猛地一瞧，只怕与那话本里的厉鬼没什么两样。
　　幸而柴大天生心少一窍，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真到了要与人打交道的时候便赔上笑脸，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再怎么面目丑陋也不至于招人嫌，因而他极少将容貌放在心上。
　　可眼下不同。在蒋榆面前，柴大竟忍不住想低头把自己的脸遮起来。
　　而蒋榆不错眼地盯着他，瞳中说不清是什么情绪，许久后才在床沿坐下，问道，“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何时，何地，缘何，统统说清楚。”
　　柴大屏息后退了一步，垂头答道，“小民…是个柴夫，这伤是有一年梅雨天里上山砍柴，踩空了一脚滚下来，叫树枝划的。就在城外的云台山，哪一年…小民实在记不清了。”
　　“你说你是柴夫？”蒋榆接着问。
　　“确是。”柴大见这疯王爷问话颇有条理，似乎已恢复了正常，也暗自松了口气，“小民就住在城门口，那一带的街坊都认得我。”
　　蒋榆眯眼思量了片刻，又道，“你叫什么名字？本王听那小倌口口声声喊你‘柴大哥’，你姓‘柴’？”
　　“是，”柴大憨憨一笑，“巧了不是，小民名叫柴大，天生就该当个柴夫！”
　　“……”
　　这是个柴大开惯的玩笑，问过他姓名的多半都听过，可这拙劣的玩笑却逗不笑阴晴不定的王爷，蒋榆面无表情地看他，眼波未动分毫。
　　柴大自觉失礼，讪笑着重又垂下头去。
　　“接着说，”蒋榆支起一肘撑在颌下，舒了口气，冷淡道，“家中还有什么人？”
　　“家中无人，爹娘早早就去了，”想起什么，柴大又改口，语带几分萧索，“…小民是家中老大，下头还有一个小弟，前年落榜后离家往西北关外经商去了，可一别三年也没个信来，人都说他怕是……”
　　怕是凶多吉少。关外气候恶劣，又有凶悍的部族打掠抢劫，无音讯多半是不会再有音讯了。
　　柴大说不下去，蒋榆也不再追问，他眯眼思量片刻，又问，“那日为何在卷红阁？”
　　闻言柴大面色一变，突地想起那柄落在卷红阁的玉簪，忙拱手作揖礼，“王爷可否放小民回卷红阁去？小民有急事要办。”
　　“你还想赎那个头牌？”蒋榆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柴大无意多言解释，那古玉簪子是他最宝贝的东西，他膝弯一软跪倒在地，前额重重磕在地上，语气异常郑重恳切，“求王爷恩准。”
　　许是错觉，柴大分明觉得他这一跪，倒令这王爷的目光更加锐利了起来。
　　“你走不了，”沉默半晌后，蒋榆的声音轻飘飘响起，“从今日起，你就是王府的人。你如你所说是孤身一人也好，另有父母妻儿也罢，从今往后，都断了再见的心思罢。更别提还要去什么卷红阁。”
　　柴大心头大骇，怔然抬头，“王爷……”
　　蒋榆盯着柴大，脸上露出个诡异的笑，让人看了不寒而栗，“我活着一日，你便不要想逃。”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