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13、进宫 13

　　13
　　蒋榆是要别庚去取伤药，没想到匆匆回转的别庚却带来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你说什么？让我…代唐将军送静沅公主和亲？”
　　别庚觑了一眼柴大，眼睛垂得更低，“是，方才属下回府，正撞上如熄公公来传口谕，皇上确是要您代替唐将军走这一趟，说是唐将军身上有伤，不宜远行劳顿。”
　　蒋榆接过伤药的手一顿，“唐林受伤了？”
　　“三日前唐将军在府中宴客，有刺客混在献艺的胡姬之中，一剑刺穿了唐将军肩头。”
　　“这世上竟还有人能用剑伤了他？还是个女子？”蒋榆挑了挑眉，神色颇为讶异。
　　别庚稍有语塞，“…不是，刺客体格高大，虽着裙被妆，声线却粗，应当…是个男人。”
　　“这你也知道？”
　　别庚一噎，心虚似的低下了声音，“城里已传遍了，不是属下特意去打听的。”
　　蒋榆轻笑了一声，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没怪罪你的意思，你接着说。”
　　“当日在宴的大人们私下里传，说事发时唐将军赞了一句坐在下首的女客，说她鬓边一支榴花玉簪雕得颇有意趣，不知是否愿意割爱送他，不料话音刚落，舞姬中就飞身而来一人，执剑直直打落了唐将军手中的酒杯。唐将军虽立即起身应对，但因未佩剑在侧，不过十招后便落了下风，叫那位乔装的刺客一剑拦在了喉前。”
　　“十招。”蒋榆玩味地重复了一句。
　　“却说那刺客也奇怪得很，制住了唐将军后并不下杀手，只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哦？”蒋榆一手支起下颌，眯了眯眼，“说了什么？”
　　“那人说，‘你问什么人要什么东西我管不着，但我的东西，你得先还我’。”
　　“唔，看来又是一笔风流债，没意思。”蒋榆转头去看柴大，“说起来——”
　　一旁一直安静坐着的柴大偷偷合上因惊讶而忍不住张大的嘴巴。
　　“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有一支宝贝极了的玉簪子，那日丢在卷红阁里没人要的，后来找回来了吗？”
　　柴大一怔，有些意外这么一件小事竟能上蒋榆的心，“找回来了。”
　　蒋榆向着柴大摊开掌心，指尖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白，“给我瞧瞧。”
　　柴大犹豫了一瞬，从胸口摸出一方布巾放到蒋榆手中，仔细展开，正是那枚玉簪。
　　“你那日说…这是古玉簪？”蒋榆摩挲着簪子上雕镂的柳叶花纹，漫不经心问，“哪儿得来的？”
　　柴大思量了片刻，正要开口，又听蒋榆补了一句，“我要听实话，若是编来敷衍我的话，你说都不必说。”
　　“……”
　　见柴大皱着眉仿似为难，蒋榆脸色见冷，“怎么，莫非这玉簪是佳人所赠，不能与我细说？”
　　“…不是，”柴大支吾道，“其实…也没什么，这玉簪子是…我娘的遗物，我爹交予我时交代，说家里穷，攒不出什么像样的聘礼，唯独这簪子还算入得了眼，让我来日送与我的娘子。”
　　“呵，”蒋榆冷笑起来，“那你可真是孝顺，连自己亲娘的遗物也能送进当铺，就为了给区区一个小倌换赎资。我倒不知你对那长汀竟已情深若此。”
　　说完，蒋榆却是一哽，他怎么不知，柴大为了换长汀出府都能将自己抵给王府做仆从，那一支簪子又算得了什么。
　　柴大愣了愣，不明白这王爷脸上明晃晃的不悦是从何而来，“情深？不，我与长汀只是……”
　　可他才开口，蒋榆已将簪子递还过来，神情颇不耐烦，“你与长汀如何我没兴趣，拿上药，跟我走。”
　　别庚一挥手召开不知隐匿在何处的车马，一路疾行而去。似乎只是闭目小憩的片刻功夫，车驾已到了宫门口。
　　随着引路宫人往里走时，柴大在心中默默想，敏王不愧是当朝唯一的异姓王爷，荣宠无两，旁人不经召见不可入宫，而蒋榆信步宫闱竟如出入自家庭院。感叹之余，他又不禁觉得有些失望——一路走来，这皇宫陈设虽然富丽，但并未叫他这样一个眼里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的小老百姓有惊艳之感，他只觉得红墙萧瑟，绿瓦蒙尘。
　　但最终他也只能跟随蒋榆走到殿前台阶下罢了，勤明殿是天子书房，他一介仆从是万不可进的。
　　在殿外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蒋榆就出来了，柴大偷偷抬头瞥了一眼，只见他面色从容冷淡，身侧那位引路的宫人却满面愁容。
　　“王爷何必如此，皇上对您是什么心意，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蒋榆手里捻着不知打哪儿来的一支绿梅，语气淡淡，“我不知道，你且说说看。”
　　那宫人叹了口气，“就说您手中这绿梅吧，内廷司花了大心思才栽出两株品相好且开了花的，其中一株午膳时皇上赐给了皇后，另一株今早就移栽到您王府的后花园去了。”
　　“这又如何？”蒋榆拐进回廊坐下，随手把绿梅搁在扶手上，任由那梅花在风中摇摇晃晃，最终落进结了冰的池子里。
　　“这还不足以说明您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吗？”
　　“什么地位？与他的皇后平分秋色吗？”蒋榆牵牵嘴角，转头瞥了眼自己面前的宫人，眼里精光乍泻，“如熄，你在皇帝身边有十来年了吧？”
　　被唤作“如熄”的宫人闻言一愣，“是，算上皇上安排我去内廷司养伤的日子，足有十四年了。”
　　“十四年……”蒋榆轻哼了一声，“十四年都不能叫你看清君心何似——区区一支绿梅，花得还是内廷司的心思，你当这真是天大的恩宠了吗？”
　　柴大在一旁垂首而立，听得这两三句话甚是心惊，妄议天子，蒋榆这话简直无异于大逆不道。
　　可如熄显然习以为常，“王爷，皇上他这么多年不容易，当年那件事皇上也是逼不得已，眼下这已是他能给您的最……”
　　“莫要再说，”蒋榆摆摆手，“他如何待我我都记在心上，如今我能逍遥地活着都是他的恩典，我感激他。他要我送公主和亲，这事我担了也就担了。但他若还要别的，我给不了。”
　　目光掠过柴大，稍作停留，又起身拂袖，作势要走，“我这些话你学与他听也无妨。”
　　如熄浑身一颤，深深拜倒磕头，“奴婢惶恐。”
　　“你惶恐什么，”蒋榆脚步一顿，弯腰附在如熄耳边轻声道，“如果我是你，我定要添油加醋一番说与他听，如熄，你要得到什么，就要想办法去要。还是说十四年了，你已经不想要了？”
　　直到原路离开皇宫，柴大仍云里雾里，不知蒋榆带着他走这一遭是什么用意。他只记得最后跟蒋榆走出回廊时，那位叫如熄的宫人还在地上跪着，因身量纤细，礼又行得恭谨，回头望去竟似寒风中蜷着一只瑟瑟小兽。
　　这模样……
　　柴大心头猛然一阵绵长的痛，眼前恍惚过一个极其相似的身影，黑的发，白的衣，匍匐在地时不知哪儿发出丁零的响声……但不及他忆清，又被蒋榆的声音打断了。
　　回神时蒋榆一双眼正斜睨着他，语气凉凉的，“你倒也是个风流种子，长得有些颜色的都能叫你看出神去。”
　　柴大眼睛一眨拉回思绪，脚步紧跟上来，“王爷，我没……”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