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12、做谁 12

　　12
　　“这种伤口你告诉我是扭伤？”蒋榆微微坐直了，目光在那道切开伤上定了会儿又移开了，“柴大，是你傻了还是你把我当傻子？你嘴里到底那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
　　柴大小心翼翼地拉好衣袖挡住伤口，不敢说话。
　　“别庚——”蒋榆抬眼唤道。
　　别庚很识眼色地抱了抱拳，却没有退下，“主子，今日没有旁的暗卫在您身边，属下恐怕……”
　　“少废话，让你去就去，”蒋榆挥了挥手，“我还不至于离了你就出事，你脚程快些就是。”
　　别庚不再啰嗦，警告似的盯了一眼柴大后转身走了。
　　柴大：“……”
　　桌上一时气氛尴尬。
　　半晌，柴大小心翼翼地拉好衣袖，心里忖度着解释，“王爷，我…我没把你当傻子，没说实话是…是事有隐情。”
　　蒋榆从鼻腔中嗯了一声，似乎也没有生气，正好整以暇地将柴大望着，“说来听听。”
　　柴大发现，这王爷只要不犯疯病，脾气其实并不差，那一双多情眼也会格外流光脉脉，叫他看了总有几分恍惚。他定了定神，“我早年…曾害过一场大病，蒙清风医馆的欧阳老大夫相救，才捡回一条命，为了报答这救命之恩，我便应承每年惊蛰日前和小寒日前去清风医馆送药引子。”
　　他摸了摸手臂，“我的血就是药引子。”
　　蒋榆低声嗤笑了一下，“你的血就这么难得？”
　　柴大却认真点头，“欧阳老大夫的确说过，我的血万人中挑不出第二个相似的，确实难得，因此一次不可断。”
　　蒋榆心口莫名一动，“年年如此？”
　　“自我十八岁起，年年如此。”
　　“…是谁？”蒋榆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声音不知怎么低了下来，“清风医馆要你的血是为了医谁？”
　　“欧阳老大夫没细说就病故了，临终前只反复叮嘱我千万保重自己，一年两次准时送到，否则前功尽弃，会害得那人一命呜呼。”柴大叹了口气，“老实说，我也想知道这么多年来，到底是谁在用我的血。”
　　“你不知道也不深究？”蒋榆眉头微皱，“或许那欧阳大夫是在诓你，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或许吧，谁知道呢。如若真有这样一个人吃了这许多年的药，那他定然病得不轻。这么一想，倒还不如欧阳老大夫真是在诓我，否则我要是有一天暴毙而亡，岂不是要害他给我陪葬了？”柴大后怕似的开玩笑，“无端端背上一条无辜人命，这罪过得多大啊，我怕我到了地下都投不了胎。”
　　这话不知哪里得罪了蒋榆，只见他脸色骤然冷下来，“哼，你现下倒是菩萨心肠。”
　　什么叫现下？柴大心说自己有记忆以来对谁都是菩萨心肠的，就连蒋榆因为与周磐的旧恨两次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不也没放在心上么？当然这些话可不能说出来，他识相地闭了嘴。
　　可把柴大堵得没话讲了，蒋榆也似乎并不满意，他对着柴大挑刺，“这扁食冷了，你给我换碗新的。”
　　说着，他作势把碗一推，要喊人来倒，柴大赶紧拦了一把，把碗护在自己胸前，“诶——等等，冷了也能吃么，你不吃，我来吃就是了。”
　　又扬声喊道，“老板，再下一碗扁食，莫放虾皮！”
　　蒋榆看着柴大抬起勺子，大喇喇舀了往嘴里送，吃得全无障碍，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人绝不是周磐，周磐连他亲手送的糕饼都不尝一口，又怎么会主动吃他动过的剩饭？
　　想到这儿，他便不可避免地记起，他与周磐也不是一开始就水火不容的。
　　周磐刚进宫时，对他并不很亲厚，甚至称得上冷漠，但礼节一应周全，挑不出什么错处，是个合格的兄长模样。
　　蒋家是承蒙天恩的世家，蒋榆的曾祖父是两朝帝师，先后教育了玄帝严漠、庆帝严历两位皇帝，曾祖母又是郡主，虽碍于外姓，蒋家一直没能封王加爵，但聪慧伶俐的蒋榆深得玄帝青眼，早许了“世子”的名号，暗示蒋家迟早有人要做王爷，因而蒋榆自四岁起便在宫中与皇子们一同教养，兄弟相称。周磐虽是半路冒出来的，好歹也是六皇子，勉强也能算是蒋榆的哥哥了。
　　蒋榆自小受各路兄长宠爱甚多，冷不防遇见个不拿自己当回事的哥哥，便起了好奇心，巴巴地要往周磐跟前凑，还特地把家中厨娘做给他的海棠花饼送给周磐吃。
　　怎料周磐看着手心上铺开的巾帕怔了怔，又递还回来，说，“多谢榆弟，我吃不惯甜食，你自己吃罢。”
　　说完利落地转身急匆匆走了，一副避他如蛇蝎的模样。
　　蒋榆没碰过这样直白的钉子，登时气性上头热了脸，蹙着眉回转后将这话说给严崇听，严崇放下手中的新科状元作的策论，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他天生一张棺材脸，谁的面子都不给的，谁叫你好端端地去招惹他？”
　　见蒋榆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严崇又收敛起神色，朝他招招手，“阿婼，过来。”
　　蒋榆脑子里正想着下次定要给周磐一点“颜色”瞧瞧，并不搭理严崇。
　　“怎么，真被那块油盐不进的硬石头气到了？”严崇也不恼，起身走过去，捏着自己的袖口逗蒋榆，“猜猜看，这回四哥藏了什么好玩意儿？……”
　　“王爷——王爷？”
　　蒋榆怔愣着一眨眼，又一眨眼，回过神来。
　　柴大收回在蒋榆眼前乱晃的手，把手旁一碗热气腾腾的扁食推过去，嘴里絮絮叨叨，“快些吃罢，否则这一碗又要冷了，真冷了我可吃不下再多一碗了。”
　　这回，蒋榆没再说什么，就着一袭冷风，沉默着把一整碗扁食都吃干净了。
　　抬头，却见柴大微微睁大了眼看他。
　　“怎么这样看我？”蒋榆给自己倒了杯水清了清口问道。
　　“没什么，”柴大挠挠后颈，竟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没想到你真的能吃完。我以为像你们这样的达官贵人都瞧不上这些摊贩吃食，点了也是尝尝图个新鲜。”
　　“我们这样的……”蒋榆低声重复一遍，话语中微有不悦，“周磐，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么？”
　　“不…不敢，”柴大又绷起肩膀，“可是王爷，您又喊错了——我不是周磐。”
　　这次蒋榆没有硬要他承认，“不过是一个名字罢了，左右我是在喊你，至于喊的是周磐还是柴大，在我看来并无不同。”
　　“但……”柴大面露为难。
　　“怎么，做周磐不好么？”蒋榆心念一动，幽幽开口，“当年对周磐的处置不过是罚守皇陵，再不济，他也依然是先帝之子。只要能安分地守着皇陵，他还是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不必像你现在这样受制于我。”
　　柴大眼看着蒋榆身体微微前倾，直勾勾盯着自己，眸中时而黯淡无光，时而火苗丛生，“只要你说愿意做周磐，我可以帮你。你有这样一张脸，没人会怀疑你的身份。怎么样，你是要做周磐，还是柴大？”
　　柴大背脊一阵寒凉，不由地打了个寒噤，不知何时攥成拳的手心已然濡湿，与蒋榆对视时连话音都打颤，“…王爷玩笑了，我就是柴大，虽然一辈子砍柴为生没什么出息，但名字是爹娘给的，我怎么能抛弃自己的名字去做另一个人呢？万万不可！”
　　蒋榆又看他一会儿，最终丧失了兴趣似的坐直了身子，冷淡道，“不识好歹。”
　　柴大唯诺应声，抹去额上冷汗时眼角余光正瞥见街角出现了別庚的身影，他大松一口气。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