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复关》港句黑话

11、送药 11

　　11
　　天一日日冷了，不知不觉就近了年关。
　　自送长汀出王府安顿好之后，柴大每日就在伙房里当差，挑柴打水、洗涮锅碗，一切杂活他都做，渐渐地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因他并不能常见到蒋榆，两三个月安闲日子一过，敏王府在他看来便也没有那么可怕了，甚至有时坐在伙房前的石阶上看月亮时，他脑中还会冒出一些如此过一辈子也不错的想法。
　　然而，每当月底来临，他都会雷打不动地被常侍卫带去偏厅，由着三个白胡子老头灌下一堆汤药，有时运道不好，还要被针扎成刺猬。这时他又会记起，他哪有什么一辈子呢，他明明已经命不久矣。
　　说起这三个白胡子，听常侍卫的口风，似乎是蒋榆专门请的大夫，平时接诊的病人不是王公贵族就是高官之后，能给他看病已是对他天大的恩赐，但柴大心里对这几位大夫总有些信不过——伏尔科先前给他调配的药他吃了明明很有好转，而这几个老头一看方子，纷纷摇头不说，还大批乱来，要他停药。
　　“柴大哥，你还是听他们的，别吃了吧？这药我看着…也不像能救命呢。”蒋石拉住柴大的手，一脸担忧，“哪有救命的药，闻起来一股子血腥味儿的？”
　　柴大拍拍蒋石的手，把药丸扔进了嘴里，囫囵吞下，喉中果然升腾起浓烈的血腥气，“不妨，这药我已经吃了快三个月了，你看，我还不是好好的？况且，以血入药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我自己也给……”
　　说着，他一拍脑袋，突然记起这一天已经是冬月二十八，“坏了坏了，石小兄弟，我不能跟你白话了，我才想起来今儿还有要紧的大事没办呐！”说完，他拔腿就往王府后门走去。
　　蒋石一愣，连忙要喊住他，“诶，诶！柴大哥，我找你也有要紧事——”
　　但柴大走得坚决，很快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蒋石追了两步停下来，急得跺了跺脚，挠头苦恼，“这可怎么办，王爷正找柴大哥伺候呢！”
　　这头柴大领了腰牌，借口伙房采买，一路出了王府，朝着城东疾步而去。他腿脚不大灵便，但这一天走得格外爽利，不多时，他停在了一家医馆前，长舒了口气后走了进去。
　　“玉钦兄弟，麻烦你给欧阳大夫递个话，就说柴大送药来了。”
　　正在抓药的伙计没有姓，是四年前皖南大洪水时欧阳大夫收留的难民，名叫玉钦，看面相年龄与蒋石差不多大，长得眉清目秀，只是不会说话。玉钦抬眼一看，点了点头，净了手掀帘子进了内堂，不过两口茶的工夫就走了出来，怀里还捧着个铜盘。
　　他对着柴大比了个手势，柴大便会意地跟着他走到另一间屋子，三两下除去外衫，又高高挽起袖口。
　　玉钦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刀身不过小指长，刀刃却泛着寒光，一看就十分锋利。他举着匕首在烛火上拷了会儿，又拿着泡过药水的布巾将刀口细细一揩，接着按住柴大手臂，在肘下二指处的小臂上利落地划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汩汩而出。
　　柴大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便牢牢咬住了牙关。玉钦手捧着碗接着血，神色里也有了些不忍。
　　片刻后，玉钦放下盛了大半碗血的碗，一手拇指按压在那道伤口靠近心脏的一端，另一手从铜盘里的小钵中挖了一勺褐色的膏药敷在伤口上，不多时，那伤口便止了血。玉钦这才取出备好的布条，给柴大包扎。
　　到这会儿，柴大才放松下来，“玉钦兄弟，麻烦你了。”
　　玉钦抿嘴笑笑，意思是不客气，包扎好后对着柴大比比碗，又比比内堂，打了个手势。
　　柴大摇摇头，站起身套上衣服，“我就不进去见欧阳大夫了，现下我在王府当差，比不得以前自己讨生活的时候，来去不由人的，我这就要走了。”
　　玉钦也不强留，递给他一瓶金创药，将他送到了医馆门口。
　　道别时，柴大想起什么，又嘱咐道，“对了玉钦兄弟，如若下次到日子了我还没来，劳你给敏王府门房捎个口信儿，这药是万万不能断的……”
　　“什么药万万不能断？”
　　柴大话未说完，就听背后传来问话。
　　回头一看，正见蒋榆抱着双臂，闲闲把他望着，饶有兴致的模样与之前判若两人。若不是常侍卫仍是冷着脸按着剑站在一旁，柴大几乎要怀疑面前的人不是蒋榆了。
　　玉钦显然是不认识这位敏王爷的，柴大本能地伸手往后一挡，“玉钦兄弟，我还有事，你进去忙吧。”
　　玉钦好奇地将蒋榆打量了一番，竟真的转身就走。
　　蒋榆看着柴大护短的模样，眼中兴味盎然，却也并不阻拦。
　　直到玉钦进了医馆，柴大才往前迈了两步，抱拳，“王爷。”
　　“你还没回答我，你在这儿做什么？你说的药又是怎么回事？”
　　柴大稍加思量，半真半假地解释，“是我…一位旧友，家中…家中贫寒，我便每隔一段时间托清风医馆的伙计帮我送些药去。”
　　“是吗？”
　　“确实如此，刚刚那位小兄弟就是医馆的药房伙计。”
　　蒋榆又问，“什么旧友交情这么好？”
　　话音未落，来往有人行色匆匆要往医馆里头进，柴大避了一避，还下意识拉了蒋榆一把。蒋榆不防，往侧边趔趄了一步，差点摔进柴大怀中。
　　“放肆！”别庚脸色一变，佩剑已经抓在手里。
　　“别庚——”蒋榆僵硬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藏进袖子里，只一个眼神就让别庚退了回去。他拢了拢领口，对柴大说道，“走吧，我饿了，你带我去吃点东西。”
　　“…啊？”柴大疑惑地皱起眉头。
　　蒋榆四处张望了一下，似在寻找什么，最后手指了指巷口的一处扁食摊，“就那个吧。你请我吃，我没带银子。”
　　于是，事情朝着柴大完全不能预想的方向发展——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蒋榆还想要他的命，眼下他却和蒋榆坐在一张桌子上，两人面前还各放着一碗飘着葱花和虾皮的扁食。
　　扁食算不上什么精致的吃食，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来说更显得简陋。何况天已经冷下来，坐在街头没一会儿，柴大就发现蒋榆的耳朵和鼻尖都冻红了。但蒋榆似乎毫不在意，甚至看起来很是乐在其中。
　　扁食是刚出锅的，碗沿上泛出白茫茫的热气，蒋榆舀起一颗吹了许久，刚送进嘴却仍被烫得皱了眉心，柴大眼见着他重新将那一颗扁食吐回勺中，吹了吹，才又试探着咬上一口。
　　不知是不是错觉，柴大觉得蒋榆的嘴唇被热汤一润，再被他脖间的白貂护领一衬，红得惊人。
　　这么一分心，他就没顾上自己拎着勺子的手，好不容易舀起的两颗扁食“啪”地又落回碗中，溅了他一手热汤。
　　“咳……”别庚斜了柴大一眼，对着蒋榆说道，“主子，这儿太冷了，您身子不好，不能冻着，咱们去旁边的听风楼里坐，属下让摊主把吃食送上来吧。”
　　“无妨，我没那么脆弱。”蒋榆目光闪烁了一瞬，突然将自己碗中的虾皮舀进柴大碗里，“我不爱吃虾皮，你替我吃了吧。”
　　柴大看了看自己碗中，愣了一下，不明白这王爷又在玩什么花样，但还是顺从地送进嘴里。
　　“吃完。”蒋榆盯着他，接着说。
　　“…是。”
　　见柴大送进嘴后没什么特别反应，蒋榆又问，“刚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你的旧友是什么人？”
　　柴大忍耐着口中的腥味，“无名小卒，不值一提。”
　　“得的什么病？”
　　“…心疾。”
　　“服的什么药？”
　　“……”柴大手中一顿。
　　“怎么？说不出来了？”蒋榆好整以暇等着。
　　柴大莫名紧张起来，“…就是寻常医治心疾的药罢了。”
　　蒋榆看了他一会儿，话锋一转，“怎么不用右手举勺？我记得你不是左利手。”
　　柴大把左臂往桌角挪了挪，“受了点伤，不大方便。”
　　“什么伤？”
　　“…搬东西的时候扭了一下。”柴大手臂又是一缩。
　　蒋榆不再废话，朝着别庚抬了抬下巴。于是柴大还没反应过来，右臂就被别庚压住了，再一眨眼，衣袖已经被撩了起来。
　　“常侍卫，你……”柴大瞪大了眼，“王爷，我说了是扭伤。”
　　蒋榆根本不理会他，继续吩咐，“别庚，解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