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灰不可燃》赵怀景

8、委托 昭然若揭，

　　搬出师父当借口，不得不说是常令和的一步好棋。

　　楼主的无生之毒，与师父的不解旧怨，在此刻自然地交汇，仿佛从天而落的雨水在洼地汇聚成溪流。

　　无论是谢温辞的要求，还是师父的嘱托，都会将自己引向那个潜藏在水下的神秘人物——青渊门主。师剑凡知道自己一定会去，却不一定要接下常令和的委托。

　　“既然是委托，应当有报酬吧。”师剑凡说道。

　　常令和移目望他：“师少侠想要什么呢？”

　　师剑凡思忖片刻，摇头笑道：“我什么都不要。”

　　常令和不由得微微一怔。

　　虽因楼主隐匿行踪之故，杀手组织隐刃阁目前已脱出控制，但暗花楼的行务堂和闻风堂，两线还在正常运转。暗花楼作为江湖中首屈一指的庞大势力，凭借其无所不在的情报体系和暗杀业务的惊人赏金，坐拥巨额财富。倘若师剑凡当真能带回无生之毒的解法，即便他想要当今皇帝的项上人头，对于恢复武功的楼主也是轻而易举。如此轻易地放弃向楼主施恩的机会，无异于放弃了一枚改换命运的筹码。而正如他先前的判断，师剑凡身边危机四伏，并不太平。

　　常令和沉默良久，终是付诸一笑。

　　“常某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师少侠的时候，师少侠就拒绝了我卖出情报的提议。”

　　师剑凡笑了笑说：“那时我还不懂暗花楼的规矩。我只是觉得，那个女孩死前受尽折磨，应该有人替他收殓遗体，入土为安。”

　　“而且，我当时并没有想要知道的情报。”

　　“那么……”

　　常令和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一张慢慢收紧的细网。他充满耐心地收拢细线，想要从那张纹风不动的脸上打捞出些情绪。但师剑凡始终平静地和他对视，仿佛已预料到了他即将说出的每一句话。

　　“师少侠是从什么开始，对青渊门感兴趣的呢？”

　　在师剑凡开口之前，常令和抢先打断了他。

　　“发生了的事情，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若是循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也许那名药人的身份，不久就会浮出水面。但是，常某也说过，那个人太过危险。所以这条情报，闻风堂会永久封存。”

　　“就算是，常某稍稍动用堂主的特权。”

　　“该说多谢吗？”

　　师剑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常令和拱手对他一揖：“那常某就却之不恭了。”

　　“虽然师少侠一无所求，但常某的报酬却不得不给。”

　　说着，常令和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面上，推到师剑凡面前。

　　那是一枚结了长穗的花形琉璃挂饰，舒张的花瓣如同薄冰打造，晶莹通透，花心处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淡淡的辉光。师剑凡拾起挂饰，放在掌中端详，只见珠光散射，落在手心，如同结霜。

　　常令和说：“这是暗花楼堂主所持信物——千花琉璃令。”

　　师剑凡摩挲着它冰冷的花瓣，指尖微微沁凉。

　　“这是你自己的令牌。”

　　常令和点头道：“师少侠既然不愿成为花使，常某也不好强求。但你孤身一人，路上总有需要打点的地方。楼主之事还需筹谋，为免打草惊蛇，常某不能公开调动人手，但师少侠持此令牌，便能自由出入暗花楼各地分部。至于师少侠想问什么、想看什么，常某不过问。事了之后，这枚千花令便赠予少侠，是弃是留，全由少侠定夺。”

　　师剑凡将千花令放在手中掂了掂，忽然想起那把向谢温辞要来的扇子。当时他把扇子拿在手里，就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现在想来，正是缺了一枚相配的扇坠。

　　不如系上千花令，再还给温辞吧。师剑凡想道。

　　让他带着自己的东西，总比自己忐忑收着他的东西，更叫人安心些。

　　师剑凡理顺了千花令的穗络，将它收入怀中。常令和见他收下，知道委托已成，不禁露出了笑意。

　　师剑凡喝尽杯中残茶，起身欲走，常令和先行一步，为他推开大门。

　　门扉开启的那一刻，师剑凡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带着爽朗却捉摸不定的笑意。

　　“常堂主。”

　　“你对楼主的忠诚……”

　　“到底有几分呢？”

　　门外的天光洒落进来，在两人肩头镀上一层浅淡的轮廓。常令和拾起门边纸伞，递到师剑凡手中。他脸上笑意盈然，仿佛一张贴服的面具，即使暴露在日光之下，也是如此天衣无缝。

　　“师少侠，雨停了。”

　　师剑凡接过纸伞，见他躬身礼让，送客之意明显，便也不再多留。他抖了抖伞上的残水，踏出茶铺的门槛。身后门扉缓缓闭合，隔绝了屋内的灯火，也隔断了那股熏人的暖香。

　　街上有了些行人，慢吞吞地挪着步子。雨刚停不久，路面还是湿的，怕弄湿了鞋子。师剑凡不讲究这些，大步走入其中。泥水溅上他的靴面和袍角，也浑不在意。他穿过窄巷，走过两条街，靠近主道，人声逐渐稠密起来。

　　走上大路，常令和带来的紧张氛围才开始消散。师剑凡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才将自己从那场冗长的会谈里解脱出来。师父说过，江湖人最重要的，不是武功和势力，而是消息和头脑。如果想要在江湖里立足，就不要怕和暗花楼打交道。

　　师剑凡当然不怕常令和，凭自己的武功，他有把握全身而退。但万事难就难在，你有一个必须达成的目标。

　　好在此次暗花楼之行，比他预计中顺利很多。

　　师剑凡本以为要用上师父临终前的那条嘱托，才能让常令和松口，不再纠缠青渊门的事务。对话间，心里已经向着师父的在天之灵五体投地了数次。没想到常令和竟大开方便之门，主动对他提出委托。

　　这番正中师剑凡下怀，他毫不费力便得到了常令和封存谢温辞身世的承诺，不仅如此，还将有权览阅暗花楼所有情报的千花令收入囊中。想到这里，师剑凡不禁点了点头。有此助益，他日后行走江湖，师兄也会放心得多。

　　不过，暗花楼主未死，确实出乎意料。

　　自从师父的治疗以失败告终，暗花楼主就失去了踪迹。他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已有十年。

　　青渊门覆灭之后，无生之毒再无解法，楼主久不露面，众人皆默认他已毒发身亡，只是被暗花楼封锁了消息。暗花楼群龙无首，隐刃阁的众位花使也开始蠢蠢欲动。毕竟，谁能取得楼主信物，谁就能让暗花楼易主。

　　这等利益，恐怕无人不会心动。

　　常令和也是如此。

　　雨已经停了，师剑凡用伞尖点着地面，一步一步细细回想。

　　今天的会晤，从头至尾，常令和只强调了楼主性命危在旦夕的讯息，但楼主现在的情况，和楼主所下的命令，都没有提及分毫。可见他近期并未见过楼主。再深想一步，恐怕连楼主危在旦夕的情报，都可存疑。既然楼主并未在暗花楼中坐镇，也不曾通过书信下达命令，那这道委托，到底是暗花楼楼主所授意，还是常令和在自作主张，就值得商榷了。

　　暗花楼主真的活着吗？

　　还是说，有人在借着死人的皮囊行事呢？

　　暗花楼主拥有天下间最高强的武功，却依然无法主宰自己的生死。在这杀人人杀的江湖中，或许算是一种难得的公平。习惯了利用别人的人，偶尔会忘记自己也是血肉之躯，会伤、会痛、会老、会死。于是那些叱咤风云的人物慢慢消失，江湖势力不断洗牌，一个旧组织倒下了，便会有无数个新帮派横空出世。

　　暗花楼，已经屹立了太久太久。

　　可这世上又有什么能长久呢。

　　雨后道路泥泞，师剑凡走得很慢，他把伞当作手杖，伞尖在湿土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点痕。

　　头顶阴云依然绵密，那些痕迹很快就会被后来的雨水抹平，就像暗花楼里那些封存的消息，总会有人替它们找到新的买家。

　　当一个秘密不再成为秘密，它就失去了原来所有的价值。

　　谢温辞就是他的秘密。

　　昭然若揭，却又不可言说。

　　一旦说破，他就会失去在他身边的所有位置。

　　师父教给他行走江湖的所有准则，却忘了告诉他，感情同样是一种秘密。

　　想要保守住一个秘密，就要控制住自己的心。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气息。师剑凡闭上双眼，轻轻吸进一口气，然后将脑中的杂念一并呼出。

　　心静则明，意定则安。心归一处，万象自明。

　　他默念着师父传授的内功心法，想象中站在身后的老人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师父说。

　　去你想去的地方，见你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