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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境 你已经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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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师剑凡风尘仆仆地回到药庐,七月已过大半。三伏天气,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愿意上门的病人寥寥无几。药庐没了生意,师兄弟都闲了下来。师剑白不耐热,镇日窝在房间里看书,连饭都懒得吃。他从小就这样,师父为他操碎了心,常常指着在太阳底下蹲马步的师剑凡,让师剑白也跟着“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师剑白说我跟你们习武之人没什么好说的,转头就回了书房,留下吹胡子瞪眼的师父和烈日下汗流浃背的师剑凡。
师父既已仙去,论辈分,药庐里自然是师兄最大,师剑凡管不了他,独自一人操持门户,他每日堂前堂后地洒水降温,但太阳一升起来,那灼人的温度就立刻把地面的水分吞吃得一干二净。药圃里的百草无精打采地蔫着,生长几乎停滞,师剑凡只能等太阳下山后,给它们浇上两勺聊以慰藉。
师剑凡在药庐里翻箱倒柜,竟然翻出来一罐陈年绿豆。因为密封得很好,豆子虽然陈旧,却没有腐坏。他索性支起锅子,在院里煮绿豆汤。这个他师兄愿意喝,小时候师父常给他们煮。师父舍得花时间,总是把绿豆焖得烂烂的,勺子一挖就成了沙,盛出来放在井水里凉透了,傍晚时候喝上一碗,很解暑。
师剑凡从江陵城回来的时候,顺道接了一趟镖。他用报酬的银钱买了一批药材,算是赔给师兄的。不巧回来的路上遇到雨水,沾湿了一部分,趁着现在艳阳万里,师剑凡在院子里铺了竹匾,把药材摊在太阳底下曝晒。
他坐在药庐里,隔着竹编的门帘,看院子里的日光一寸一寸西移。竹匾里的药材被晒透了,蒸出一股薄薄的药香,贴着地面浮动。他看着看着,眼皮子打起架来,于是用手支着额头,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也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下午,师父出诊去了,而师兄在房里读书。他独自躺在檐下,嘴里叼着一枚草茎,从断口处吮吸微酸的甜味。竹编的门帘并不紧密,空出许多缝隙,阳光从中穿过,洒落在他身上,像是一袭斑驳的被。但他不觉得热,只是一种扰人的温暖,让他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在一个闲来无事的午后昏昏欲睡。
在这困意中,他听到了第二个人的呼吸声。他知道那是谁,所以并没有睁眼。沉默中那个人的气息在不断接近,垂下的影子遮住了阳光,让身体的一部分变得阴冷。冰凉的长发轻轻扫过他的面颊,那个人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嘴里叼着的草茎被拿走了,换成了指尖似有若无的摩挲。师剑凡呼吸一滞,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但随即颈上传来了轻微的压力,那个人的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缓缓合围。
一寸一寸收紧的指节,像一条绞紧猎物的蛇。他冰冷的发丝流水般滑过师剑凡的脸。
你不反抗吗?
那个人低声问道。
阿……阿音……
师剑凡双眼紧闭,只从喉咙里吐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那个人轻笑一声,松开了手。
一直很想杀了你呢……
那时候,是你救了我,如果让你活下去,我岂不是会永远欠你?
你也救过我的。师剑凡说。
正是如此啊……
那个人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份苦恼。
我本来不需要救你的。
正是因为你救了我,我才无法袖手旁观啊。
即使在梦中,师剑凡也听到了自己的叹气声。
怎么了?
那个人揶揄道。
因为是梦境,所以更想要那个对你言听计从的阿音?
你什么时候言听计从了……
师剑凡不由无奈。
那人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头颅安静地依靠在他胸前。
只喝你喂的药,只听你说的话,只跟你一个人走,我还不够言听计从吗?
师剑凡轻轻抚摸着他的长发,却还是将他推出了怀抱。
你已经不是阿音了。
温辞。
那人莞尔,像是在笑他梦里也如此认真。他轻抬指尖,抚过师剑凡侧脸。
颊边传来一痕微凉的触感,而梦境已散。
师剑凡睁开双眼,只见门外烈阳不知何时已被积云遮蔽,天空阴沉下来,似有雨意。一阵穿堂风钻入门帘,迎面吹拂而过。那带着水气的凉意,与梦中微冷的指尖重合了一瞬,旋即散去。
他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收药材,又是一顿手忙脚乱。刚把竹匾收进屋里,大雨就哗地落了下来。焦热的土地被雨水一浇,嗞嗞地冒着白气。师剑凡忙着到处关门关窗,没注意到他师兄已经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师剑白去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冷粥,回房时瞥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复杂。
他踌躇片刻,还是问道:“你怎么还在?”
师剑凡只觉莫名奇妙:“那我应该在哪儿?”
师剑白道:“你回来之后,还没有去过闲隐山庄。”
他一向是劝不动这个便宜师弟,只好眼不见心不烦。没想到师弟这次回来却转了性,不仅对闲隐山庄绝口不提,还久违地留在药庐里帮忙。看着他每天想尽办法在药庐里找事情做,反而让师剑白有点不安。
师剑凡讪笑道:“师兄还记着这个呐。”
“不过,你现在是想去也去不了了,”师剑白指了指外面的天色,“这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师剑凡找了把椅子安然坐下,转头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
他轻笑一声:“哈,那就等雨停了再去吧。”
天公不作美,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日下午才放晴。
七月的暑气被这场雨浇去了大半,师剑凡站在药圃里,满意地把满园东倒西歪的药草扶正。他师兄摇着把扇子看他忙碌,几度欲言又止。师剑凡在他开口唠叨之前先行打住,说:“这就去这就去。”
师剑白一挥扇子,正色道:“你也不想想怀宁。”
“还有,换身衣服。”
师剑凡从善如流,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前还特意翻了下师父的老黄历。
八月初一,宜出行,忌嫁娶。
师剑凡摸着下巴沉思,这到底是吉是凶呢?
索性把忌的那半页放灶台里烧了,眼不见心不烦。
上山之前他先拐弯儿去了一趟集市,当然没忘记要给怀宁带西瓜的许诺。他站在瓜摊前面,对着一堆小山似的西瓜敲了又敲。好不容易挑出了两个,店家赶紧装在兜篓里递给他,生怕他临时改变主意,失了这桩生意。
师剑凡付了钱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怀宁根本没有味觉。
一个没有味觉的人,即使吃到了有滋味的食物,恐怕也感觉不到吧。
结果自己大言不惭地说,“我给你带西瓜吃”,她听了这样荒谬的话,为什么还会微笑呢?
我实在是很笨的人。师剑凡想道。
对于一个血液里流淌着剧毒的女人来说,除了同为药人的谢温辞身边,她根本哪里都去不了。如果师剑凡不再前往闲隐山庄,她的世界就只剩那座庄园那么狭小。她已经没有味觉了,怎么能让她再失去感觉?失去义兄,失去与山庄外的连接,失去能接触到这个大千世界的唯一途径。他怎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谢温辞身边?仿佛她只是谢温辞的侍女,仿佛她不是他的义妹。
他应该在回来的第一天就先去闲隐山庄的。
于是师剑凡又折回集市,把时令的瓜果点心买了个遍儿。小小的兜篓不堪重负,沉甸甸地坠在手里,但师剑凡尤嫌不够,专程绕路去城西的糕点铺子,买了一盒近来很受欢迎的荷花酥。
店主口灿莲花地介绍,说这点心做得精巧,是店里的大师傅仿着荷花做了新模子,出炉之前还要专门上一层色,你看,活灵活现的。小哥你来得也巧,平时早就卖完了,今天刚好就剩这么一盒。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也不跟你讲价,两百文,拿去就是了。
他都这么推销了,师剑凡还能说什么,只能让店家用荷叶好好地包起来了。
等到采买完毕,已是日落时分。师剑凡一手提着重物,一手捧着点心,吭哧吭哧地在山道上缓慢攀登。
去闲隐山庄的路他前后走过不下百次,每次上山不过半个时辰,若是运起轻功,速度还能更快。但师剑凡不想碰碎了点心,有意放慢脚步,漫漫山道上拖下一条长长的背影。
店主很实诚,说荷花酥的味道不过尔尔,这道点心的精华全在于精致的外形。有些大户人家的女眷,不能多食甜腻,平日里养在深闺,也少有外出的机会,拆上一盒点心,盛在透明的水晶盘里,四边点缀荷叶,仿佛是一方小小荷塘,养在寂静的闺房里。
店家的本意是为自己开脱,但师剑凡听着听着,却也觉出几分道理。
没有味觉的人尝不出好坏,但揭开盒盖看见点心的瞬间,送礼之人是否用心,一目了然。
想要让一个人开心,有千百种方法。这道理他早就明白。
然而,除了谢温辞之外,他不曾用心在任何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