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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花 你的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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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剑凡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踏入暗花楼的情景。
那时他虽然跟着师父学了些武功,但对于江湖二字,还很是懵懂。师父身为杏林医会的掌案,时常被江湖中人请去医治。老头子年纪上来之后性格懒散,不喜欢出远门,能请动他的,都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报酬丰厚,又能一览各地风土人情,师剑凡常常自告奋勇,陪同师父出行。
暗花楼。他只听师父提过几次,隐约知道是江湖人买卖交易的场所。师剑凡常跟师父去街上赶集,集市上紧挨的铺面如蜂巢一般攒聚,街角堆满了代售的货物,一路上人流如织,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但这里,只有一座安静的楼阁,层台累榭,摩天接云。师剑凡仰首望向这座华丽楼宇的飞檐,却望不到它的楼顶。门前行人车马如同流水,却没有人停下脚步在此驻留,仿佛这座楼阁并不存在,而只是师剑凡对于江湖的一种幻觉。
门扉缓缓打开,走出一名衣着锦绣的侍女。她来到师父面前恭顺一礼:“师掌案,楼主有请。”
师剑凡跟着师父走了进去。
眼前是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堂,左右各有一侧通道,通向不同别院。侍女领着他们穿过大厅,提起一盏琉璃灯,转身走入一条幽深的廊道。长廊里四处点灯,故而并不晦暗,隐约散发出一股灯烛燃烧的暖香,两边墙壁尽是可以抽拉的暗格,装满暗花楼收集的无数情报。侍女一直领他们走到尽处,方才行礼告退。一霎的光影之间,师剑凡看见她侧颊上一块淡红的斑痕。
再次看到那块胎记在一年后。
那名少女的伪装被暗杀对象识破,砍断了筋脉扔在野外自生自灭。她很快就死了,红色的斑痕成了积郁的深青。师剑凡把她僵冷的尸体带回暗花楼,接待他的是闻风堂的主人。那人看了一眼她的尸体,问道:
“你要把这条情报卖给我吗?”
暗花楼的闻风堂,只有一条规矩:一条无人知晓的消息,换取楼中已有的一个秘密。至于那条消息重不重要,闻风堂不关心。它只在乎一件事:这个消息,除了你,还有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师剑凡没有卖出这条情报,因为他在当时并无疑问。闻风堂的主人命人收拾了尸体,从暗格里抽出一卷名册。
他蘸取笔墨,问:“你叫什么名字?”
“师剑凡。”
那人点了点头,在卷册中留下他的名录。
“从今日起,你便是暗花楼在册的花差。”
不过,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师父最终也没能解开暗花楼楼主所中的无生之毒,楼主的盖世武功也终于压制不了汹涌的毒性。
从此以后,楼主的生死,成为了暗花楼里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是,主人的销声匿迹,并没有影响暗花楼的运作,它依然存在,只是更迂回、更隐秘。
就像师剑凡此刻手持纸伞,站在漫天的雨幕之中,遥遥望着街边一家开门迎客的茶铺。它看起来是如此普通,与长街上的其他店铺几乎无异,但师剑凡能嗅到那股气味,一种隐藏在雨水潮气之下的、熏人的暖香。
店内无人,只有几把长椅,并上两张空桌,旁边一只小炉烹着茶水,正冒着袅袅热气。几个洒扫的小仆,或清理地面,或擦拭茶罐,神态之认真,似是要巨细无靡地扫落下每一粒灰尘。
当年向他买下情报的男人就站在柜台背后,一手持笔,一手记账,不时拨弄下手边的算盘。
听见有客到访,他头也不抬便笑道:“师少侠,一月不见,可还安好?”
师剑凡收起纸伞,抖落一身雨水,便有小仆送来热气腾腾的手巾,供他擦拭。他走进茶铺,自寻了一处空桌坐下,身后留下一行潮湿的水迹。
茶铺小仆一脸紧张地奉上新沏的茶盏。他似乎是第一次跟随主人接待,手里捧着的杯盏颤抖得要泼出水来。
师剑凡从他手中接过滚烫的茶盏,笑着对小仆点了点头。
他撇开茶沫啜饮一口,笑道:“好茶。”
常令和放了笔墨,走出柜台相迎。见他起身,原本侍立在旁的仆从便退出房门,从外掩上了门窗。
乍失光源,眼前有一霎的昏暗,随即墙角悬挂的四盏琉璃花灯依次亮起,一股浓郁的暖香在室内流动起来。柔和的光线驱散了屋里的黑暗,也给男人微笑迎客的脸庞笼上了一层诡谲的光晕。
师剑凡望着墙上捏塑为花瓣形状的琉璃灯,摇头道:“这么精巧的琉璃灯,却用在这乡野茶铺,真是暴殄天物。”
那人笑道:“师少侠若是喜欢,常某做主送你一盏。”
师剑凡将目光从灯上移开,缓缓凝驻在眼前人春风般的笑靥。
百花琉璃灯,一向只有暗花楼花使可以持有。持此灯者,可在任一暗花楼分部查阅情报、调遣人手。师剑凡一介江湖闲人,不过是暗花楼行务堂里一名接单领酬的花差,常令和这般无事献殷勤,恐怕不是好事。
师剑凡端起茶盏,让蒸腾的热气在眼前漾开。
“这等贵重之物,我可不敢收。”
他说得闲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常令和微微一笑,并未见好就收,而是继续说道:
“诶,师少侠千万别这么说。若是师少侠有心,常某愿代为引荐楼主,等师少侠加入隐刃阁,成为花使,这几盏琉璃灯不过是寻常之物罢了。”
楼主?
师剑凡暗自挑眉。
暗花楼楼主身中剧毒,行迹不明,这在江湖中早已不是秘密。他失踪之后,暗花楼下属的杀手组织——隐刃阁,也形同虚设。
然而,常令和却要为他引荐楼主。难道楼主并未失踪,而是藏身于暗花楼中?
师剑凡不禁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老狐狸……不愧是闻风堂的主人,一手故弄玄虚的功夫,真是越发纯熟了。
师剑凡收起思绪,抬头笑道:“在下区区一介花差,既无门派背景,也无势力根基,哪能入楼主法眼呢?”
常令和闻言,但笑不语,再开口时,却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听闻……师少侠独自一人前往南疆,不仅一举剿灭青渊门残党,还取回了青渊门至宝——青渊药册。”
师剑凡脸上笑意微微一凝。
南疆之行,除却谢温辞和师兄之外,理应无人知晓。青渊门早于八年前便彻底覆灭,剩余零散门人在江湖中也不成气候。至于他此行的目的——青渊药册,所知之人更是寥寥。暗花楼的情报竟无孔不入到这种地步,实在让人心惊。
“不过是几个低阶门人罢了。”
师剑凡不置可否。
常令和观他神色,心下已有结论,便笑道:“师少侠有所不知,那批青渊门残党可不是普通教众,他们都是青渊门驻守在外的护法长老。青渊门覆灭之后,这些残党流散各地,直到最近几月才有了集结之势。如今,你仅凭一人之力,竟将他们全部杀除,还有余力全身而退。”
“这份武功,在如今的江湖中,可算是出类拔萃了。”
“诶,这种恭维的话就不必说了。”
师剑凡随意地朝他摆了摆手。
常令和含笑朝他一拱手:“常某不过是实话实话。”
师剑凡点了点头。
他放下了手中的杯盏。
白瓷触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叩响。
他的声音也如那声叩响一般,平静,却不容回避。
“你出卖了我。”
师剑凡说道。
“哦?”常令和脸上笑意不改,仍是和风细雨,“师少侠此言何意?”
“那个埋伏在暗处偷袭我的人……怎么会知晓我在南疆的行踪?”
师剑凡以指沾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圆。他在圈内按下水印,标注出当时各人的方位。
“青渊门人阴狠诡谲,会在谷内设下埋伏,我并不意外,但我遭受伏击之处,却是在出山的必经之路,想必是有人提前数日在此等候,只待我取物出山,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只不过……他太心急了。”
师剑凡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场早已结束的赌局。
“其实他有很多成功的方法,每一种都可以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地取得药册。但他被自己的急躁扰乱了步调,以至于功亏一篑。”
“若是他能多一刻的耐心,诱我走入陷阱死地,这时再出手,便万无一失了。”
师剑凡说完,将指尖水痕在桌上轻轻抹去。
他抬眼看向常令和,淡淡道:“这则消息,是暗花楼泄露的吧。”
常令和笑道:“暗花楼本就是买卖交易之所,或行差办事,或闻风传语,或赏金杀人,何来出卖一说?”
“与其问暗花楼为何泄露了消息,不如问暗花楼为何得到了消息。师少侠,你的身边……或许不像你想的那样太平。”
师剑凡轻轻“啊”了一声。
他想他已经明白了。
既然明白,就不得不追问下去。水落而石出,望见一颗半死的心,虽是半死,却还有提问的余力。
师剑凡问:“那个人……用我的消息换了什么?”
听闻此言,常令和的笑意敛去几分,他认真问道:
“你真想知道吗?”
师剑凡叹气道:“难道我不问,发生过的事情就不存在了吗?”
常令和垂下眼帘,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似是在思考回答之后的利益得失。他并没有用上多少时间,机会稍纵即逝,商人做生意的时候总是讲究一个“快”字。
“青渊门门主谢寒渊,尚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