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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药庐 未曾想,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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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剑凡旧伤未愈,便待在药庐里休养生息。他每日汤药不断,或针灸,或药沃,虽然内力未复,但外伤已好了个七七八八。他说什么也不肯卧床,非要在药庐里找点活干。师剑白拦他不住,也只得放任自流。几日下来,不但药庐里外洒扫过几遍,就连院角的干柴也堆得跟小山似的,不知情的外人见了,还以为是要过冬。
看他如此活跃,师剑白稍感安心。药庐里有人看着,他也能去更远的地方看诊。师剑凡的医术虽不如自己精深,但也是跟着师父认真学过的,普通病症足以应付。于是,师兄提着药箱外出看诊,数日方归,师弟便换上青袍坐堂诊治,遇到病人上门求医,他一番望闻问切,倒也像模像样。
寻常百姓前来问诊,无非是跌打损伤、积热风寒之类的病症。师剑凡虽不会师父的九针之术,抓药配药却是一把好手。师父卧病在床时,无力握笔,便由他亲手记下了一张张药方,那些常用方子被他反复誊写过,早已烂熟于心。左右是无聊,他干脆大开方便之门,自己汲了一缸水摆在院中,又在药庐前立了块木牌,曰“代客煎药,分文不取”。
山路难行,夜间又遇暴雨,师剑白在病人家里宿了一夜,方才启程回转。回到药庐时,已比预计晚了两天。药庐地处偏僻,本是清静之地。但他一路行来,平时无人的小道上竟是人来人往。
师剑白心中纳闷,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人还未进门,远远就听得一片喧声。他走近一看,只见素来清冷的药庐门前人头攒动。他那便宜师弟穿着一件青灰褙子,背上系带束着双袖,露出一双肌肉虬结却疤痕未褪的胳膊。小院里大小火炉药罐一色排开,猛火蒸馏,文火慢煎,咕嘟声不绝于耳。沸水腾起团团白雾,师剑凡手执瓢勺,穿梭在各个药炉之间,一边叫号一边取药,端的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情景。
有相熟的病人认出他,满面带笑,招呼道:“师大夫看诊回来了啊。”
师剑白放下药箱,就着清水洗了把脸。他脸上表情没什么波动,叫人辨不出情绪。
师大夫医术高超,却有些不近人情。和他打招呼的病人心里打鼓,心想是不是这煎药之举令他不快。
他小心揣摩着师剑白脸色,忐忑道:“师……师大夫,小凡他也是好心……”
话音未落,却见师剑白唇边牵起一缕笑意。
“总算是找到点正事做了……”
他抬手挂起门帘,转身回了药堂。
师剑白面无表情地看着师剑凡。
“我说的正事可不是这个。”
师剑凡对他严厉的目光全然无感,只顾着低头扒拉碗里的饭,嘴里含糊道:“走镖赚钱怎么不是正事了?送货拿酬,天经地义。”
“何况药庐也没什么钱……”
师剑白被噎了一下,又无法反驳,讷讷道:“你心脉受损……”
“功体半废,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右手也不能灵活使用……”
师剑凡流利地接上了他未完的话,指着剩下的半盘青菜问:“这你还吃吗?”
见他不当回事,一副散漫模样,师剑白心头火起:“你怎么就知道吃!”
师剑凡闻言停了筷子,把盘子往师剑白那里推了推:“那师兄你吃。”
师剑白看着那盘被推到面前的青菜,心情郁闷,终是发不出火。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再休养几天吧。”他劝道,“你在药庐不是做得很好吗?”
师剑凡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饭,狡黠一笑。
“正是因为我做得很好,才不能长久啊。”
“这种与人方便的善事,难得做一两次,自然得人感激。若是做得多了,别人习以为常,便以为是理所应当的事了。”
“师兄你一人操持药庐,本就辛劳,不必给自己多加负担。师父不是说过么,凡事要量力而行。医者治病救人,也要给自己留点余地。”
“量力而行?”
师剑白又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他看着师剑凡在灯下微笑的面孔,这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丁点儿痛苦的痕迹,仿佛所有经历的疼痛都被收拢进唇边笑意,不露一丝痕迹。
师剑白问:“师父说的话,你真的懂吗?”
师剑凡起身收拾碗筷,声音很轻快:“我怎会不懂?我可是师父最疼爱的徒弟啊。”
师剑凡转身走向水池,刻意把锅碗瓢盆弄得哐哐直响。师兄怀疑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后背,像是悬而未落的银针,带来想象中的刺痛。他放慢了洗碗的动作,想要硬撑过这段坦白的时刻。但身后师兄平淡的声线还是如期而至。
“你要出门……真的是去走镖吗?”
师剑凡的手顿在了半空,水滴顺着他的手指落回盆里。
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师剑白斩钉截铁地下了判断。
“你不是去长风镖局,你要去的是……”
“暗花楼。”
师剑凡拾起抹布,擦干手上的水分,转头笑道:“这不是顺路的事么?我本就是暗花楼登记在册的花差,只要价格合适,走镖、采买、护卫、寻物……我无所不接,无所不做。这次休养了这么久,怕是连常令和都把我忘了,我去露个面,看看行情也无可厚非吧。”
几乎是无可挑剔的理由,不过……
“剑凡,你知道你说谎时,会忍不住解释很多吗?”
师剑白无情地拆穿了他。
师剑凡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他敛起笑意,淡淡道:“……还是瞒不过师兄。”
师剑白叹气道:“你虽然年纪不大,但做事一向很有分寸。所以……一看到你对某件事特别固执,我就知道那少不了跟谢温辞有关。”
“而跟他有关的事,常常有想不到的风险。”
师剑凡笑了笑,问:“师兄会拦我吗?”
师剑白摇了摇头,叹息道:“我要是能拦着住你,早在五年前就拦了,何至于等到今天?”
“既然师父教了你武功,你的江湖事,师兄不会干涉。但是,剑凡,出门在外,一切务必小心。”
“你已经没有第二颗保命丹药了。”
师剑凡点了点头。
头也点了,话也应了,师剑白说无可说,心里还是怀疑。
假装听了进去,然后转头又开始随心所欲,这种事师剑凡从小到大没少做过。别看他现在点头称是的模样,要多诚恳有多诚恳,但当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是会按照自己的判断行动。
当初师剑凡踏入江湖时,师剑白曾为此担忧,怕他招惹上什么不必要的危险。不过师父劝他,江湖之事瞬息万变。命悬一线之际,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决断。剑凡有自己的主见,总比随波逐流要强得多。
听到师父这么说,师剑白也随之释然。他和剑凡一起长大,最是了解这个师弟的性情。剑凡看似温和随性,骨子里却隐含着一股决然之意。他认定了的事情,绝不会轻易动摇,除非是他自己改变了心意。
正因如此,当师剑凡第一次为谢温辞办事的时候,虽是受了点轻伤,但师剑白并没有放在心上。他照旧替师剑凡处理伤情,想着第一次也许就是最后一次。在他看来,等到剑凡认清事实,自然会停下这段无聊的追逐——谢温辞是无心之人,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师剑凡更清楚这一点。
但未曾想,他这一放便是五年。
师剑凡偷眼去瞟他师兄的神情,昏暗光线下,那张瘦削的面颊显出冷肃,又有几分黯淡的阴沉。这样的一张脸,让人望而生畏,其实并不适合做医者。但师父还是把属于传人的九针留给了师兄。
原因就在于此,师剑白无法见死不救。
能救的,不能救的,他总要尽力一试。
师剑凡沉默半晌,收起了刚才那副散漫的神色。
“师兄,我这次去暗花楼,不只是为了温辞。”
师剑白只是应了一声。
师剑凡一脸期期艾艾地望着他,师剑白被盯得不耐,只好叹了一口气:“师兄没有不信你,只是你这伤……”
“……也是为了师父。”师剑凡说。
“师父?”
师剑白一时讶异。
“什么时候说的?”
师剑凡道:“师父临终前说,他还有一桩旧年恩怨未了,希望我找到那个人,替他了结。”
“老头子的脾气,师兄你也清楚,平生最不习惯与人相欠。他说,不把身前事了却清楚,就算渡了三途川也不能安心。”
“不过,”师剑凡抬头瞥了一眼他师兄,小声道,“师父让我不要告诉你。”
“这老头……”
师剑白感到额角一阵跳痛,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他闭了闭眼,无奈道:“他是师父,我是徒弟,他有心愿未了,难道我还能拦着不成?”
见师剑凡还想说话,他抬手制止:“不用多说了。既然是师父的事,那就是我们的事,无论有何艰险,都要替师父完成。既然师父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会当作你今天什么都没说。千言万语,总归不过一句。”
“剑凡,要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