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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忆 可惜,不 ...

  •   虽然在怀宁那里处理了衣物,但师兄眼尖,还是发现了他衣襟上沾染的血点,师剑凡免不了要挨一顿骂。好在这五年下来,师兄已是见惯不怪,知道他这位师弟看似随和,实际油盐不进,心如铁石。于是劝导也就流于形式,不似早年间苦口婆心。他煎出两碗苦药,摆在师剑凡面前。

      师剑凡低头一看,比之前汤药有过之而不及。色泽浓黑,气味呛人,好似剧毒之物。就连从小生在药庐的他,也得捏着鼻子才能喝下去。

      他喝药喝得艰难,刚好方便师兄在他耳边唠叨。无外乎是常听的那几项内容,以师父的嘱托为始,到两人一起在药庐长大的岁月,再到师剑凡自己的性命安危。说的更远点,便是天涯何处无芳草,我看你认的那个义妹也很好。再不济,你在暗花楼不是也有些人脉吗,师兄不在乎男女,但你好歹考虑下其他人吧。

      常年行医的人,总会走上两种极端,要不是变得极为唠叨,反复跟患者叮咛医嘱,恨不能写在纸上,让病人每天煎药前都读上一遍,要不是越发沉默寡言,比如师父,他后来的话就少了很多。患了消渴症的农夫停不了耕种,害了目疾的织娘也放不下手中的活计,即便药方有效,也抵不过日积月累的消耗。就连师父自己,年岁一到,老迈体衰,也是医者不能自医。

      师剑凡喝完药汁,已被苦得神志不清,他忙着找水漱口,无福消受师兄的苦口良言。师剑白见他如此,也只能叹气,指了指墙边的药材让他磨粉,便去书房钻研医书去了。

      研磨算是师剑凡的老本行了,这门手艺枯燥费时,耐心和力度,二者不可缺一。师父还在的时候,常夸他能沉得住气,磨出的药粉细腻均匀,更容易催发药效。虽然右手还有些不便,但师剑凡还是老老实实地拿起了研钵。多年在药庐里耳濡目染,他当然知晓师兄的用意。伤口愈合时更应多加活动,以免经络滞涩粘黏。

      他师兄一直是这么个脾气,训起人来头头是道,好意却很难说出口。就连师父也免不了被他念叨,时常捂着耳朵抱头就逃。但等到师父临终之时,握着师兄的手把药庐托付给他,师兄却只有一个含泪的“嗯”字。到了真情流露的时刻,他往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师剑凡没从师父那里继承任何东西,无论是这座药庐,还是师父唯一传人的地位。他师兄一直对此怀有愧意。但师剑凡自幼失怙,本就一无所有,现下有了师父师兄两个亲人,已是幸事。何况他志不在医,并无传道授业的想法,能够自由自在地做个江湖闲人,又有什么不好?

      他手中研着药材,不禁想起昔年师父教他研药的旧事。那时他年纪尚小,总是坐不安稳,师父就在一旁盯着他,一旦他的动作稍有急躁,师父便会按着他的手背让他停下。师父说,这世上的事最忌急于求成。若是累了,可以停下休息一刻,但研药时,还需全心全意。

      想到这里,师剑凡停下了研磨。他放下药杵,轻轻握拳而后舒张,让酸痛的手掌放松。虽然手背的贯通伤口当时看着吓人,但这里血运丰富,利于药力渗透,反而愈合得更快,配上师父的独门药膏,几乎不显痕迹。反而是掌心,药力难透,留下一道淡红的印痕。

      要是师父看到了,肯定会埋头医典,想方设法改进个新的药膏出来。对于他们师兄弟身上的伤疤,师父总有些莫名的执着。按他的话来说,留下伤痕就会留下伤痛的记忆。所以最好是消除到看不见的程度。人的忘性是很大的,忘了那道疤,便也忘了那道伤。就算身体还记着那种疼痛,也没有唤起的路径了。

      不过师父已经不在了。

      师剑凡重新拿起了药杵。

      感觉上师父好像还在这里,鼻尖还能嗅到他身上常年浸透的药气,师父即使老了,气味也是干净的,他不愿意让师兄用汤药吊命,很早就准备好了自己的后事。他最后躺在棺椁里的样子,很像是一棵晾干了水份的长须人参。师剑凡在后山上挖了一个很大的坑,小心翼翼地把这棵老人参种回地里。一杯薄酒,三点清香,他和师兄在墓前默立片刻,还是觉得这像是师父给他们开的一个玩笑。他们跟随师父行医多年,早已看遍生死,但轮到自己的亲人,还是难忍悲伤。

      那天谢温辞也来了,身后跟着怀宁。两个人站得很远,被山风吹得衣袂翻飞。谢温辞自己没有上香,但默许了怀宁替他进香。怀宁矮下身子,对着那石刻的墓碑拜了三拜。

      她的名字是师父起的,怀宁纳静,心自如一。老头子不擅长给人取名,翻遍了医术去找安神定志的药材,就连自己的两徒弟也没见他那么上心。他说怀宁这个名字本是给谢温辞准备的,毕竟脱离青渊门后他已舍弃了本名,但谢温辞自己取了名字,这个名字放着也是浪费,不如就给同是药人的怀宁好了。

      回去的路上,四人难得同行。师兄和怀宁不会武功,师剑凡背着怀宁,和师兄一起下山。谢温辞本来要走,不知为什么又用轻功回返过来。他轻飘飘地落在师剑凡身侧,像一片离枝的落叶。

      话却是对师剑凡背上的怀宁说的:

      “你已经不是小孩了。”

      怀宁在他背后挣扎了一下,师剑凡只好将她放下来。常年养在暗处的药人,远比同龄人瘦小,怀宁的脚刚踩到地面,就立刻被茂盛的野草吞没掉了。

      师剑凡不得不把她抱起来,这次谢温辞没有阻拦。两人慢慢走了一程,谢温辞才开口:

      “这一路都不说话,你很伤心吗?”

      怀宁在他怀里用手捂住了小脸,大概是觉得谢温辞说的话太不近人情。师剑凡拍拍她的后背,安慰她不必忧心。

      “温辞,我没事。”

      “是吗?”

      谢温辞不置可否。

      他顿了顿,又问道:“为什么不来向我求医?”

      师剑凡笑了笑,说:“师父有他自己的选择。”

      他抬头,遥望着远处的天穹,深深舒了一口气。

      “毕竟每个人都有个注定的终点,无非是早晚而已。如果一个人能顺从自己的心意走完这一生,即使注定要离开,也不会有遗憾了。”

      “温辞,你是医者,定然比我更懂得生死的道理。有些分别,不是因为大夫的医术不够高明,只是因为那个人时候到了,不得不远行。”

      谢温辞碧绿的眼珠转向他,如同一望深不见底的幽潭。他的心思深埋水底,师剑凡只望见自己迷茫的倒影。

      “每多活一天,便能多抓住一点。你师父如果真的在意你,更应该拼尽全力活下去,不是吗?”

      “也许吧,”师剑凡微笑道,“也许师父有一些比我更重要的东西。”

      “一个人会为了另一个人,不计任何代价也要活下去……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既然如此,得不到也没什么可惜的。”

      “是吗?”

      谢温辞的碧眸淡漠如冰。

      “‘可惜’,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放弃。”

      当时谢温辞不赞同的神情还近在眼前,师剑凡微微一怔,才发现手中的药杵已经停了很久。烛火晃去了记忆的残影,也带走了脑中的遐思。他捻起一撮儿药粉,抹在手背上看了看粗细。

      散剂丸剂需用细粉,外用膏剂却要用粗粉炸枯。同一种药材,要做成不同的丹药,所用的处理完全不同。

      他所给的,谢温辞真的想要吗?

      还是说……他一直在一厢情愿?

      可是他已经走到了离他如此之近的地方,现在说要放弃,又怎么能甘心?

      世人种种执念,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谢温辞眼中,无异于一场趣味的游戏。他这个离谢温辞最近的人,身负荆棘,执意强求,更是绝佳的观景。看着他挣扎沦落,直到心灰意冷,就给出一点微弱的回应,但短暂的温情之后,永远是在他唇边落下的、又一个任务,谢温辞要求的证明似乎无穷无尽。

      五年的时间,像是一场缓慢的放血。谢温辞会继续这个游戏,玩到他流不出血的那一天。

      师剑凡想他早就明白,只是放弃不了,幻想着总有一天会有转机。这虚无缥缈的幻想,从他见到谢温辞第一眼时便种下,后来的十年里日渐滋长,终于忍不住要破土而出。可是,当他鼓足勇气说出自己的心意,那一刻谢温辞玩味的眼神,已然注定了这是一场无望的游戏。

      高估自己了。他想道。

      以为那个人曾经取血救他,就意味着自己在他心里有一席之地。但现在看来,或许那只是谢温辞在偿还当年药庐照顾的恩情。

      算了,至少……他愿意救自己一命。

      师剑凡拍了拍衣袖上的粉末,把磨好的药粉倒入小瓶,等到八分满了,便合上瓶盖,寻了笔墨誊写标签。药柜里的瓶瓶罐罐分门别类,高矮不一,师剑凡寻了个空处,将药瓶推了进去。

      他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药柜,不由叹息。

      要是人的感情也能这么简单地保存起来,他大概能坚持地久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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