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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苦茶 喜欢看人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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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宁的茶总是泡得很苦。
她没有味觉。
青渊门的药人总是有这些那些的缺陷,用来交换这些那些的好处。
怀宁的血液是一种剧毒。
若是她在杯中点一滴血,那饮下的人便会见血封喉。
所以,要喝下怀宁的茶,不仅要能受得住苦涩,更要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样才能见到谢温辞。
求医之人往往停在这里,望而却步。
怀宁提起茶壶,将茶汤注入杯盏。师剑凡望一眼那浓酽的茶色,连忙摇头。
“怀宁,你这是放了多少茶叶啊……”
“爱喝不喝。”
怀宁收了盘子,转头便走。
“你看,又惹她生气了。”
谢温辞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师剑凡转头看他,却只看到他无懈可击的微笑。
谢温辞举起杯盏,放到唇边浅浅一抿。
“嗯……”
他的眉心轻轻拧起,又缓缓展平。
“其实有进步。”
说是这么说,手里却把茶盏放下了。
师剑凡就着杯沿尝了一口,果然极为苦涩。但喝都喝了,他索性一饮而尽。
倒还没忘了此行的目的。
“药册……收到了吗?”师剑凡问道。
怀宁本在收拾茶具,动作忽然一停。
谢温辞淡淡道:“下去吧。”
“是,庄主。”
怀宁低声领命,临走时她抬眸望了师剑凡一眼。不知为何,师剑凡从她眼中读出一缕未解的忧心。
“收是收到了,只是还没空看。”
谢温辞支着下颚,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手中的茶盏,让那深褐色的水面不断回旋。
“反正那册子里的内容我早已记下,无非是有几处不确定,要借着原本核实一番。”
“不过,还是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谢温辞杯中涟漪层起,师剑凡只觉得一颗心也随之沉浮摇曳。谢温辞的话说完了,他的心才静下来。然而尘埃落定之后,却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细微的寒冷,附着在胸前未好透的伤口上。
他移目去看谢温辞,那人回视得坦然。那双碧色的眼眸笑盈盈地望过来,目光却没有丝毫温度。
这对翠绿而又冰冷的宝石,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动容。
谢温辞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师剑凡也没有据理力争的必要。给了人家的东西,总是身不由己,要收回来谈何容易。他拿了别人的扇子沾沾自喜,别人自然也能对他的投入漫不经心。他要留在谢温辞身边,正如闲隐山庄进门的规矩——耐得住苦涩,再添上赴死的决心。
于是师剑凡说:“有用就好。“
其实他也知道谢温辞记忆超群。他在青渊门时早已将药册倒背如流,就算现在复写一本也是轻而易举。至于记忆中会有遗漏、疏忽的所在,那本绢册在恶战中沾满鲜血,字迹模糊难辨,恐怕也提供不了什么参考。
师剑凡忽然笑了起来。
谢温辞绝顶聪明,又兼医武双修,这么一位无所不能的人物,无论想要什么,其实都唾手可得。就像这本青渊药册,以谢温辞的武功和毒术,不过是随手可取之物,而不必像师剑凡这样陷入苦战,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狈。
想到此处,师剑凡忽然有了一种透彻的领悟。真正重要的事情,谢温辞是不会交给他办的,只有那些可有可无的小事,才会无所谓期限和成果。他所交换的,与其说是回应,不如更直白些,当作是谢温辞的婉拒。打发他离开了,便不用分神去想,那份无用的心意。
“怎么了?”
谢温辞见他杯中已空,抬手为他续满茶水。
师剑凡推拒了他的“好意”,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是要苦死我哦。”
他调侃道。
谢温辞稍稍挑眉:“我可没给谁倒过茶水。”
他都这么说了,师剑凡只好移开了护住杯口的手。
谢温辞很是愉快,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喜欢看人为难,是一种恶劣的天性。
无论救人还是杀人,只要过程中带来相同的痛苦,对谢温辞来说,并无区别。闲隐山庄可以是一座救死扶伤的药庐,也可以随时变化成一个收钱买凶的杀人组织。师剑凡可以劝他行医治病,却不能改变他的天性。
世人在生死抉择间产生的种种痛苦,本身就是谢温辞行医的一种乐趣。
师剑凡当然不能例外。
欣赏他的痛苦,是谢温辞生活中最为日常和微小的快乐。这快乐来的如此轻易,只需要一句话,一个眼神,或是他无心地遗忘。
师剑凡难得心不在焉,手上端着茶盏,嘴里却没品出滋味。他心心念念的赏花之约,谢温辞一句未提,已是种隐晦的拒绝。他着实不想去问,害怕那人佯作思考,然后告诉他并不记得。
然而,他明知道谢温辞记性极佳。
师剑凡站起身,在庭中随意走了几步。他背对着谢温辞,默默忍过一阵胸口的疼痛。他一路行走上山,血气涌动,镇痛的药膏逐渐失了效力,痛感便再不能遮掩。他一向不愿意在谢温辞面前卖弄可怜,哪怕他知道这比他的感情本身,更能让谢温辞开心。
“要我替你看看吗?”谢温辞看着他因忍痛颤抖的肩膀,“你这次伤得不轻呢。”
师剑凡放下抚在胸口的手心,回身笑道:“还是算了,我可付不起你的诊金。”
“况且师兄已经帮我医治过了,看着严重,其实没有伤筋动骨。无非是要休养几天。等到八月,我给你们送西瓜吃。”
“八月?”谢温辞似笑非笑,“师剑白的医术实在……”
“温辞。”
师剑凡微笑着打断了他:“我师兄的医术虽不如你,但对付我这点小伤,已是绰绰有余了。”
谢温辞慢慢收敛了笑容。
“如果我一定要医治你呢?”
这句话出乎师剑凡意料,他不由得一愣。他和谢温辞之间有些不成文的默契,是以他从未要求谢温辞替他诊治,谢温辞也从未对他用过闲隐山庄的规矩。
“那敢情好。“
师剑凡笑了笑,他摊开双手,让庭中微风穿袖而过,留下空荡荡的风声。
”只是我嘛……两袖清风,并没有什么珍贵之物可以给你。”
“总不能把扇子再还给你吧。”
谢温辞的指节在唇下轻轻摩挲,端丽面容上显出思考的神色。鸦色的长睫垂落下来,遮住了碧绿的眼珠,使他的神态变得深不可测。
“你可以——”
“杀了你师兄。”
风过云行,遮住了午后的日头,天空一瞬间阴了下来,像欲雨的征兆。迎风的树冠簌簌摇动,将一片落叶送到师剑凡手边。他抬起右手,接住那片落叶,手心里一块深长的疤痕。他想起拮据的师兄把一罐金疮药粉倒在这道伤口上,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没救了”。
师剑凡把叶子放回风里,不再关心它的去处。他将右手背到身后,轻轻握住了那道伤疤。
“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师剑凡问道,“下次再来,应该要到八月了。”
谢温辞撑着下巴,凝目望他许久。
“心脉受损,功体半废,你还能为我做什么?”
胸口的裂痛几乎难以忍耐,喉间泛起阵阵甜意,师剑凡强自压抑,仍感到嘴里填满了血沫。他不再说话,只是俯身拿起手杖,背身挥了挥手,权作告别。他三步并作两步踏出院门,转身步入回廊。
廊下的光线暗了下来,连带视觉一同昏暗,师剑凡伸手扶住廊柱,等那阵眩晕过去。他咽下喉间的腥甜,继续向前,手杖在地砖上敲出凌乱的杂音。
转角处怀宁正在等候,见他面无血色,连忙上前搀扶。
师剑凡推避不及,低头呕出一口鲜血。怀宁的衣角溅上点点斑痕。
怀宁扶他在回廊坐下,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师剑凡擦去嘴角血渍,见怀宁满面担忧,强自笑道:
“这口淤血……吐出来,确实舒服多了。”
怀宁招了下人来处理血迹,见师剑凡捂着手帕还在咳嗽,虽有几分不忍,却还是冷冷说道:“早知道你想寻死,我就在茶里放一滴血了。”
师剑凡自知理亏:“咳咳……怀宁……”
怀宁蹙眉:“还装可怜……”
等师剑凡止住咳嗽,下人也捧了漱盂过来,师剑凡吐掉嘴里血沫,接过怀宁递来的热水,慢慢啜饮起来。
怀宁吩咐厨房熬一碗参汤,转头便问:“为什么不等伤好全了再来?”
师剑凡赶紧咳嗽两声,赔笑道:“……想在你家庄主面前装装可怜。”
怀宁抱着胳膊看他,很有一庄之大管家的气度,发号施令道:“吃完饭再走。”
师剑凡顿时大惊失色:“你做的饭谁敢吃啊!你连糖和盐都尝不出区别……”
怀宁冷冷笑道:“不仅如此,我在饭菜里下了毒。”
“断头饭吗这算是?”
师剑凡哭笑不得。
“还有,外客留堂,你不用先问过你家庄主吗?”
怀宁挑眉望他,似是无语。
“你什么时候把自己当外客了?不是一直都来去自如?”
师剑凡摸着下巴,思忖了片刻,笑道:“这倒也是。”
他轻轻摩挲着掌心里的伤疤,当时疼得那么剧烈,现在却已经不痛了。
八月……又可以见他一面。
于是师剑凡露出笑容,对怀宁说:
“等到八月,义兄给你带西瓜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