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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闲隐 救其病,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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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死吗?
有时师剑凡也这么觉得。
攀爬在悬崖峭壁上的时候,往下望一眼就觉得心惊胆战;深入瘴毒深林的时候,看见不认识的蜘蛛毒蛇就想打退堂鼓;有时被人追杀,十几把雪光闪闪的银刃横在面前,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全身而退;有时中了埋伏,劈头盖脸的乱箭,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血淋淋爬出去的时候,也会好奇自己体内的鲜血,到底可以流多久。
但他最后都活下来了。
一半武功,一半运气,依然生龙活虎,神采奕奕。自从他开始为谢温辞办事之后,他师兄的医术就跟着突飞猛进。
“唉……“
师剑凡放下粥碗,大叹了一口气。
他师兄有些无语地看着他:“又怎么了?“
师剑凡摇头叹道:“我都回来半个月了,谢温辞也不派人来传个信。”
师剑白淡淡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谢温辞真的不在意?”
师剑凡点了点头,表情十分沉痛。
“很有可能。”
“所以?”
“所以我决定去讨个公道!”
师剑白啧了一声,不以为意。
“以谢温辞的武功,你打得过他吗?”
师剑凡沉默了。
“说什么讨公道,其实只是想见他一面吧。”
师剑白懒得离他,收起碗筷,径自离去。
走到一半,师剑白回过头,特意叮嘱道:“还有……你为他办事,能不能要点钱?为了救你,我现在很穷。”
师剑凡挠挠后脑,老话重提:“师父说我们师兄弟要互相……”
师剑白提起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诊路上,师剑白想道:剑凡提起此事,想来心里已下了决定,过不多时,便会动身前往闲隐山庄。谢温辞此人阴晴不定,剑凡一直有意不让自己跟他接触。但他自己,倒是义无反顾地投入其中。这五年来,只有剑凡在往来奔波,而谢温辞丝毫未见动容。追逐着这样一个无心之人,到底何时才是尽头?
虽然剑凡常说两人是多年老友,但师剑白却只从中看出无尽的利用。不,说是利用亦不准确,而是游戏、试验和对人心的玩弄。
你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
你能为我坚持多久?
一个人的爱和生死,到底孰轻孰重?没有回应的感情,何时会走到尽头?
这些由谢温辞抛出的残酷问题,师剑凡正在一一解答,他遍体鳞伤,却一无所求。
师剑凡喝完了碗里的粥。
他站起身,目光在自己的长刀和师父的手杖之间反复游移。他伸手去握刀柄,还未用力,掌心的伤处便隐隐一痛。尚未愈合的皮肉,泛着新生的浅红色,将他的掌纹一分为二。
最终他还是放弃了逞强,老老实实地拄着手杖,缓缓推开了药庐的大门。
闲隐山庄说是山庄,其实也就是个大点的药庐,只是雕梁画栋,装饰精美,这才有了几分庄园的气象。山庄所在并不偏僻,但山路崎岖,九弯八绕,十分难找,若是不识道路的外人,便极其容易在山中迷失。师剑凡每次前往,都能在路上遇见几名迷路的患者。若是病情不重,他多半会指点病人去师兄的药庐——毕竟,鬼医的诊金实在太过高昂。
谢温辞收取诊费,从不根据病情的难易,而是要让病人倾其所有。无论巨贾贫民,一视同仁。他的医治方式过于残酷,即便病人治好病症,也会变得一无所有。
放弃一切重要之物,只为苟延残喘,那样的生命与虫豸何异。师剑凡一向不能赞同,却又无法说动,只能凭借这种方式,稍微减少些病人的损失。
师父曾经说过,所谓医者,医其病,救其心。但谢温辞却是救其病,毁其心,非为大道,故而在江湖中有“鬼医”之名。
师剑凡少年时曾被谢温辞救治过一次,当时谢温辞还不是鬼医,也未曾收取诊金。
从那条白皙手臂上滚下来的鲜血,喂进他僵冷的嘴唇。唇舌间满溢的腥甜血味,是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留给他的唯一记忆。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师剑凡扶了扶左胸,那道透体而过的剑伤依然在隐隐作痛。
他自嘲地笑了笑,心想道:他这颗心的景况,和那些绝望的病人,似乎并不差多少。
山林清幽,草木繁秀。绿荫中隐约可见“闲隐山庄”的匾额。师剑凡拾级而上,来到门前,竟然有些气喘。他不由得苦笑,等理顺了气息,方才叩响门扉。
师剑凡能在这闲隐山庄来去自如,也算是和谢温辞十年相交搏来的一点特权。但这点特权,是谢温辞真的对他存有一点淡薄的友谊,还是如师兄所说的那样毫不在意。谢温辞的心思总是如云缥缈。师剑凡猜不透,于是也学着不去猜。猜测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就像去寻找一种包治百病的草药,只会给自己增加无用的期待,又或者是更深的失望。
门扉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师剑凡望见一袭紫色衣角,一名端庄女侍站在门口,静静地注视着他。
师剑凡扬起笑脸,招呼道:“怀宁,好久不见。”
怀宁的目光在手杖上略作驻留,随后望向他,眉目是如故的沉静。
“义兄。”
“你很久没来了。”
师剑凡摆摆手,说:“义兄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嘛。”
怀宁侧身让路,见他行走缓慢,似乎在犹豫是否需要上来搀扶。师剑凡可不敢,连忙推拒。要是让谢温辞看见了,怀宁搞不好要受罚。
对于谢温辞来说,即便是游戏的对象,那也是“我的“东西,要是不小心被外人碰触了,便要承受他发怒的代价。但他和怀宁……一个是“谢温辞的”朋友,一个是“谢温辞的”侍女,既然同属于“他的”范畴,大概……一点逾越是没关系的?
怀宁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走到手杖另一侧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张秀丽的脸庞上带着和谢温辞相似的倔强,而多年前那个在他怀里破涕而笑的小女孩已不知所踪。
“你受伤了。“她小声说。
师剑凡不自觉也压低了声线:“我还以为你习惯了。“
怀宁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又放下他的胳膊,去前方引路了。
“怀宁啊……别走这么快……
师剑凡拄着手杖,有心无力,只能慢悠悠地前行,怀宁始终落在他前面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这段日子,你们过得如何?”师剑凡问道。
“庄主一如既往,无非是睡觉、炼药、诊治、习武。“
师剑凡点点头,这跟他想的半差不差。谢温辞早年受离魂症所扰,一旦发作便头痛欲裂,以至于夜不能寐。这几年有了些好转,谢温辞一发不可收拾,常常闭门谢客,对外说是鬼医在钻研古籍,然而师剑凡上门十次,能有九次遇见他在庭中小憩。满庭花树映衬着他安静的睡容,仿佛一尊剔透的玉像。师剑凡远远望着,想着他要睡上多久,才能补回那些缺失的梦境。
“温辞的生活总是一成不变。“师剑凡道。
他又问起怀宁:“你呢?“
怀宁回头看他一眼:“……有些无聊。”
师剑凡不由失笑:“想来也是,我不来就没人陪你说话了吧。“
怀宁摇头,她沉默片刻,说:“庄主会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
“哦?”师剑凡来了兴趣,”比如?”
“比如……“
怀宁蓦地停下了脚步。
“比如我问她,她的义兄到底什么时候会放弃。”
温雅含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却让师剑凡的后背为之一僵。
怀宁的眼神微微漂移,向他身后示意。师剑凡暗暗握紧手杖,尽量轻松地转过身去,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影,他爽朗一笑。
“这么无聊的问题,问她还不如问我。”
“我现在不就站在你眼前吗?“
谢温辞闻言,微微而笑。
他身负异族血统,故而双目碧绿,容貌却分外秀逸,不似关外人的粗犷。他披着一件墨蓝儒衫,手中握有一把折扇,此刻在掌心轻轻敲着,更显文士的风雅气度。
“不过,”师剑凡看向他,“问出这个问题……”
“……是希望我放弃,还是希望我坚持呢?”
谢温辞面上笑意更盛,他收起折扇,走到师剑凡面前。
“希望你坚持到放弃,又或者你放弃了,不再坚持。“
师剑凡歪着头望他:“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区别。“
折扇最终在掌心敲定,谢温辞莞尔笑道:“若是想要放弃……怀宁,送客。“
师剑凡啧了一声:“……连杯茶都不给喝啊。”
谢温辞奇道:“难道还要我以礼相待吗?“他用扇子指了指师剑凡,笑道:“不杀你已是留情了。”
师剑凡跟着他笑了笑,忽然伸手把扇子夺了过来。谢温辞拿得不紧,过程中没有收到任何阻碍。
展开扇面,是一副精巧的水墨花鸟,上有名家题字,下方盖有印玺。
“这扇子是哪里来的?”
师剑凡有些好奇,他与谢温辞相识多年,从未见他用过折扇。
谢温辞靠近两步,把扇面上的印玺指给他看:“一个病人给的诊金。他说这是出自大家手笔,是他们家族的传家之宝。”
师剑凡不由皱眉:“这诊金……有些贵重了吧……”
“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
谢温辞说道。
师剑凡把扇子在手中掂了掂:“我要这扇子能做什么……”
“我这一介江湖闲人,可没有什么附庸风雅的爱好。”
谢温辞却是不置可否:“就当作你取回药册的报酬吧。”
师剑凡动作一顿,他思忖片刻,慢慢拢起扇子,珍而重之地收藏在衣衫的前襟里。
谢温辞揶揄道:“不是不需要吗?”
师剑凡道:“正巧我家药庐近来十分拮据……”
谢温辞含笑的声音微微一冷。
“你要卖掉我给的东西?”
“这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师剑凡按了按胸前的扇子,笑容依然爽朗,眼底却多了几分狭促。
“给我了,就是我的。你收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