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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醒 “再这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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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记忆中,分明还是春末的光景。
春末时他带着谢温辞的承诺,满心期待地踏上了新的旅途。
虽然那句承诺,不过是一次再平凡不过的赏花之约。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用一个任务,换一个微弱的回应。
当时他想着,若是不计日夜快马赶回,说不定还能赶上暮春的繁花。
然而,窗外蝉鸣喧喧。
嗯……已是仲夏时节了吗?
暮春的花,大概早就谢了。
师剑凡睁开了双眼。
天光大亮,久不视物的双眼花了些时间,才适应夏季的光照。视野慢慢聚焦,映入眼帘是他在药庐的房间。
我从南疆回来了?
师剑凡眯着眼睛,撑床坐起,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尤其心口,有一种奇异的空虚,但心跳沉重滞涩,呼吸间都带着丝丝裂痛。他伸手抚平气息,看见自己的右手,一卷裹帘缠绕掌心,从张开的手心处洇开一团新鲜血迹。
稍一动作,指尖就颤抖得不成样子,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走了似的,只剩下一团干巴巴的皮囊。他用受伤的右手扯开衣领,望见胸口包扎的白布尽为血染。他伸手一触,指尖湿润,显然血迹未干。
我受了……这么重的伤?
太阳穴突突跳痛,隐约中是有些记忆,似乎是经过了一场恶斗,最后一名对手的尸身轰然倒下,怀里掉出一本细绢绘写的书册。自己收刀入鞘,心情一度十分雀跃,想着赏花时一定要买上城南那家铺子的鲜花点心,这才应景呢。
虽然那个人或许心不在焉。
但他已习惯了去珍惜和他共度的点点滴滴,就像沙漠中的旅人绝不会舍弃任何一颗救命的水滴。
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弯腰捡拾。
就是这一时一刻的不慎,埋伏之人突然暴起,贯胸的一剑透体而出,雪亮的银刃下滴出一行殷红的鲜血,打湿了卷册的扉页。
长剑从背后缓缓抽出,失了剑身的阻隔,鲜红的血液如瀑喷涌。剧痛之下,他一头栽倒在地,却还是伸手拿住了那本书卷,死死抓在手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坚持。明知道谢温辞以前就是青渊门人,这本药册上的内容他大概早就烂熟于心。
是他不想放弃那个承诺,不想放弃任何一次靠近他的机会。
虽然他马上就会死。
偷袭之人似乎也很不解,像是没想到他死到临头还是不肯放手。那人不耐地啧了一声,手起剑落,冰冷的剑尖刺入手背,将他的手掌和那本不肯放开的卷册,一同钉死在地上。
掌心的疼痛比胸口更加尖锐,温热的血液涌出来,混着泥土流向他,像一条蜿蜒的小溪。
那人上前来翻检他的身体,想从剑上取下那卷书册,然而到了这时,他力气流尽,几近昏厥,居然还不肯放手。
“松手!”
那人恼羞成怒,索性弃了长剑伸手欲取。
他仍抓着那书册,掌心里握着透出的半截剑锋。
作为一名剑客,怎么能把自己的武器留在别人手中呢。
武器的意义,不就是杀人么。
剑锋依然在滴血,好在不光是他一个人的了。
割划的颈部喷出冲天血液,淋得他满头满脸。那人用手捂住汩汩流血的脖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中的断剑,从破裂的喉管里喷出凌乱的气音。那人跄跄踉踉地后退,然后被另一具尸体绊倒。之后,他再也没有站起来。
所以,最终是他赢了。
服下师父留给他的保命丹药,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江南,他托人将药册送去了闲隐山庄,这才安心地在家门前倒下。
应该已经送到他手上了吧……
师剑凡不禁松了口气。
他打坐静息片刻,只觉气海空虚,丹田里留存的内力也所剩无几,勉强将师父教的功法运转了几个周天,对于伤势的恢复聊胜于无。他自问武功不弱,又懂得几分药理,在外闯荡多半能逢凶化吉。但这次会伤得这么重,确实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
越过血的腥气,渐渐可以闻到屋内干燥的药味,带着一点儿尘土气,是他从小就闻惯了的气息。四周的摆设也是熟得不能再熟,自从师父过世之后,药庐的样子就再没变过。
床边摆着一盆茶水,喂水用的芦管还漂在碗里。师剑凡端起碗抿了一口,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喉咙的干渴。每次吞咽都带来胸口的一阵锐痛,师剑凡不得不忍着渴意,慢慢咽下微温的水流。
药庐里静得很,似乎没有人在。师剑凡抬眼望了望窗外的日头。算算时辰,师兄应是出诊未归。他试探着往地上探出一条腿,只觉得脚下好像垫着一层棉花,直到踩上地面,才重新踏实起来。
床边摆着一支老青手杖,是师父以前常用的。他今年方才二十有五,风华正茂,没想到竟用上这种老头子的东西。师剑凡伸手将它搂在怀里,感觉上那个不高不矮的小老头就小心翼翼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剑凡啊,你命中七杀攻身,易有无妄之灾,做什么事都要小心些啊。”
花白胡子的老头上了年纪,无论做什么都这样唠唠叨叨。
师剑凡不知听他说了多少次,心里泛起一阵无奈。
“师父呀师父,我不是你收养的孤儿么,你哪能知道我的八字,还说什么七杀攻身。”
老头子捋一捋须,故作高深。
“老夫我行医四十余年,治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自然看一眼就明白了。”
师剑凡摸摸手杖虬结的柄,像是在抚摸老人枯槁的手背。
“所以师父救活了几个,又治死了几个呢?”
老头子扬起手杖作势要打:“就这么跟你师父说话?老头我真是白养你了!”
“剑白!今天别给你师弟留饭了!”
师剑凡拄着手杖刚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就打了个趔趄。师父在天之灵果然也没放过他,借着手杖教训了他一番。师剑凡一边叹气一边挪向屋角,他把手杖抵在腋下,就着架上剩下的半盆水洗了把脸。
水底有些血腥气,搭在盆沿的布巾洗不干净,染着微微的褐色。师剑凡不嫌弃,拿起来擦了擦,又一瘸一拐地往屋外挪动。
到门口并没有几步路,但这几步却像是天堑般难以逾越。师剑凡才挪了一半,全身就被虚汗浸透了。他不肯放弃,继续挪步,终于触到了紧闭的门扉。他手臂全无力气,一推之下,大门竟然纹丝不动。
师剑凡又往前移动几步,将肩膀靠上门板,借着身体的重量,缓缓撑开一道缝隙。
门外是看诊的药堂,比平时多了几分凌乱。几束悬在檐角晾干的药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师剑凡环顾一周,不见师兄的药箱。他走得似乎很急,切了一半的茯苓落在砧板上。师剑凡拄着手杖走过去,取来一张油纸,盖住切好的药材。
熬药的瓦罐在炉子上闷闷煲着,散发出极苦的味道。
师剑凡看着瓦罐上冒出的袅袅热气,不禁心有戚戚。那十有八九是师兄为他配的药方。虽然效力上佳,但那滋味……着实难以下咽。
或许这就是药庐生意一直不好的缘由吧。
师剑凡生在药庐,耳濡目染,自然明白良药苦口利于病的道路,于是扯了个凳子坐在瓦罐边,自觉看起汤药的火候。
他这次确实伤势沉重,才站了一会儿就觉得虚浮无力,虽有内功护体,却也不知道能恢复几分。至于手心伤势……师剑凡举起右手看了看,伤及筋骨,恐怕难以恢复如前。万幸万幸,他左手也可用刀,倒不至于从此成为一个废人。
正思忖间,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师剑凡抬头张望,乡间野道上行走着一个青色的影子,他师兄步伐极快,一眨眼的功夫就走到了门前。
“师兄……嘶……师兄好……“
师剑凡下意识地同他招手,胸口伤势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然而他师兄却是目不斜视,径自走向炉上的药罐。他掀开盖子看了看成色,顿时一股苦味弥散开来。他久居药庐,面不改色,用抹布握住把手,滤出一碗浓黑的药汁。
师剑凡惊恐地看着他把药碗递到自己面前。
“喝。“
师剑白冷冷说道。
一看师兄面色不虞,师剑凡哪敢推诿,赶紧捧起药碗。药汁滚烫,他把碗放在唇边轻轻吹气。等到汤药可以入口,师剑凡深吸一口气,他猛一闭眼,一饮而尽。
他师兄过来看了下碗底,又伸手示意他把脉。师剑凡撩起袖子递过去,小臂上一道横贯的刀伤刚刚结痂。师剑白探出的手指几番犹豫,方才找到一块无伤的皮肤落下。
他师兄的手刚一搭上,脸色顿时铁青。他闭了闭眼,深深吸气,转头取了药箱,“啪“得一声拍在桌上。
切好的茯苓滚了一桌,师剑白丝毫不理,只是伸手拨开,匀出一块空地。
师剑凡看他打开针匣,取出数枚银针,连忙挽起衣袖,赔笑道:“师……师兄……你医术通神,连我这半步踏进鬼门关的都能救回来。我看啊,你比闲隐山庄的那个……鬼医谢温辞高明太多了。”
“是吗?“师剑白一边冷笑一边下针,面目颇为狰狞:”那你要付我多少诊金?“
师剑凡尴尬道:“师父从前说过,我们师兄弟要互相扶持……“
师剑白冷哼一声:“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跟那个谢温辞到底怎么回事?”
师剑凡顾左右而言他:“帮他点忙而已。“
见他有所保留,师剑白动作一顿。
“帮点忙而已?”
他慢条斯理地新下一针,屋里顿时响起师剑凡的惨叫。
“帮得心脉受创,功体半废?仗着年轻,真以为自己是个铁人?”
师剑凡缩了缩脖子,讷讷道:“我这不是没事嘛……”
师剑白“呵”了一声,脸色已不再铁青,然而师剑凡知道他只是气过头了。
师剑白道:“你愿意帮他办事,我管不了你。毕竟他是你捡回来的。”
师剑凡挠头道:“看到一个血人倒在路边……我哪能见死不救呢。”
“但现在,你竟然孤身一人去追查青渊门残党,为了那本《青渊药册》,差点命丧当场。你可知你受了多重的伤,若不是师父留下的保命丹药,恐怕我现在就要在你的头七给你烧纸了。”
师剑白专心施针,不再说话,手上的力道也轻柔了几分。
等到施针结束,师剑白收了针匣,今天第一次认真地看向他。
“剑凡,谢温辞的事,你还要管多久?”
师剑凡放下袖子,掩住那道刻骨的伤口。
他笑道:“管到他对我动心为止?“
“五年了,剑凡。“
师剑白的声音低沉下去,轻轻地摇了摇头。师兄跟师父一样,遇到无力回天的病人时,就会惋惜地摇一摇头。
”我已经厌倦了去医治一个不断寻死的人。“
“剑凡,不要再为他办事了。”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