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承砚嘱》伏宥

9、加油 暮色缓

　　暮色缓慢浸透楠林市天际，数学考场的铃声终于刺破持续两个小时的沉寂。
　　交卷信号响起的刹那，原本落针可闻的教室瞬间泛起细碎的动静，笔尖搁置桌面的轻响、纸张收拢的窸窣声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路济海长长呼出一口气，指尖因为长久握笔泛着淡淡的酸胀。他有条不紊整理好答题卡与草稿纸，按照监考老师的指令起身排队离场。
　　走出教学楼，扑面而来的晚风稍稍冲淡白日灼烧一切的暑气。夕阳悬在远处楼宇顶端，熔金般的霞光铺满整片考点空地，将来往考生的影子拉得狭长。不少学生聚在一起争论大题解法，有人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懊恼，也有人松快地互相说笑。
　　路济海站在约定好的梧桐树下张望，目光不停穿梭在涌动的人流里，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没过多久，金安在缓步从教学楼走出，校服领口微微松开，神色依旧从容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金安在！”路济海立刻扬声招手，快步迎上去。
　　“数学感觉怎么样？”
　　金安在走到他身侧，轻轻掸了掸肩头沾染的灰尘：“难度适中，最后一道大题最后一小问耗费了些时间，其余还算顺利。”
　　路济海垮了下肩膀，挠了挠后脑勺：“最后一题我卡了许久，写到后半段思路才勉强理顺，不知道步骤分能不能拿全。”话虽如此，他并没有过度沮丧，高考一场结束便是一场翻篇，纠结过往于事无补。
　　金安在瞥见他略带焦灼的神情，轻声宽慰：“尽力就够了，不要过度揣测结果，徒增负担。”
　　少年温和的话语像一阵微凉晚风，抚平路济海心底浅浅的不安。他弯起唇角，一扫方才的烦闷：“也是，不想了，考完一门丢一门。咱们快点回去，别让我爸妈等太久。”
　　两人并肩走向停放单车的位置，跨上车座，车轮缓缓转动，沿着被夕阳染红的街道向前骑行。沿途摊贩陆续支起小摊，炸串、冰粉、柠檬水的香气随风飘散，属于盛夏傍晚独有的烟火气缓缓升腾。
　　“等全部考完，我们来这条街挨个吃一遍好不好？”路济海一边蹬车，一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眼里盛满期待。
　　“可以。”金安在应声，目光落在少年被霞光染暖的侧脸，心底一片柔软。
　　归家的路途安静舒缓，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与此起彼伏的晚风。推开家门时，客厅已经亮起柔和的灯光。宋丹心正站在厨房收拾，听见动静立刻探出头。
　　“回来啦，数学考得辛苦吧？”她擦干净手上水渍走上前，接过两人沉甸甸的文具袋，“晚饭很快就好，特意熬了绿豆汤，放在冰箱冰镇着，等会儿可以喝一碗解暑。”
　　“谢谢阿姨。”金安在礼貌道谢。
　　路济海四处环顾一圈，小声询问：“妈，我爸呢？还在房间休息吗？”
　　“刚醒没多久，坐在阳台吹风。”宋丹心放轻声音，“低烧依旧没有彻底褪去，精神比午后好了一些，只是不太愿意多说话，你们说话稍微轻声些。”
　　路济海心底泛起一阵担忧，轻轻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向来体格强健，极少缠绵病榻这么多天，这几日总是沉默寡言，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根本不是普通发烧能够解释。只是成年人不愿言说的心事，他贸然开口追问，只会徒增尴尬。
　　两人先回到房间，放下书包，简单洗漱过后，便走到阳台。
　　路笙歌倚靠在阳台护栏边，一身简单家居服，身形清瘦，侧脸笼罩在黄昏朦胧的光影之中。晚风掀起他的衣袖，他遥遥望向远处连绵的楼宇，神情悠远，像是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
　　听见脚步声，路笙歌缓缓回过神，转头看向两人，苍白的脸上勉强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考完数学了？”
　　“嗯，爸。”路济海走上前，“题目有一点难度，发挥得中规中矩。您身体好些没有，头还烫吗？”
　　“无妨，老毛病，休养几日便能痊愈。”路笙歌抬手，轻轻抚了抚路济海的头顶，目光落在少年朝气蓬勃的脸庞上，心绪万千。
　　恍惚间，记忆不由自主飘向许多年前。同样热烈的盛夏，同样奔赴考场的少年，只是岁月流转，人事变迁，当年的遗憾永远定格在了褪色的旧时光里。他曾经错失的前路、没能兑现的约定，如今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步走向属于他的考场，奔赴崭新的人生，心中五味杂陈。
　　金安在安静站在一旁，没有主动插话，只是安静颔首问好。他敏锐察觉到路笙歌眼底深藏的怅惘，那份沉在平静外表下的落寞，难以掩藏。
　　晚饭很快端上桌，餐桌上摆放着清淡爽口的菜肴，一碗碗冰镇绿豆汤散发清甜凉意。餐桌上没有提起复杂的考题，宋丹心刻意寻找轻松的话题，聊起等高考结束之后可以短途出游，问问两个少年心中想去的地方。
　　路济海瞬间来了兴致，滔滔不绝规划起考完后的行程，海边、夜市、书店，一桩桩一件件，填满漫长假期。金安在偶尔附和几句，眉眼带着浅浅笑意。
　　路笙歌安静听着，偶尔应声，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用餐。喧嚣热闹的话语萦绕耳边，将他从沉重的回忆里暂时拉扯出来。眼前鲜活温暖的人间烟火，是岁月馈赠给他最好的救赎。旧的伤痛无法彻底抹去，但眼前拥有的安稳，值得好好珍惜。
　　晚饭结束，路济海主动收拾碗筷送去厨房。金安在跟着走进房间，拿出书本，打算简单翻看明天综合科目的知识点。高考征程只走完一半，明日还有两场硬仗。
　　窗帘拉开一角，晚霞渐渐褪去，夜幕一点点笼罩整座楠林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连成绵延不断的光带。
　　路济海洗完手回到屋内，看见金安在低头翻看复习资料，灯光落在他浓密的长睫上，投下浅浅阴影。他放轻脚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笔记本，却没有立刻看书。
　　“安在，你会不会紧张明天的考试？”
　　金安在抬眸看向他，淡淡摇头：“放平心态正常作答就足够，过度紧张只会扰乱思路。”
　　“我其实偶尔会胡思乱想。”路济海指尖摩挲书页边缘，低声坦言，“会忍不住想，如果发挥失常，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少年难免会对未知前路产生迷茫忐忑，哪怕平日里再松弛，夜深人静之时，焦虑依旧会悄悄冒出来。
　　金安在放下手中的书本，认真看向他：“考试只是人生其中一条岔路，不是唯一的终点。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会一起往前走。”
　　简简单单一句话，稳稳抚平路济海心底浮动的不安。这么多年以来，金安在永远是他最牢靠的底气。从懵懂孩童相伴走到十七岁盛夏，风雨同路，从未分开。
　　路济海扬起笑容：“有你这句话，我就不怕了。等高考结束，所有压力全部抛开，我们痛痛快快放松一段时间。”
　　两人安静坐在灯下，一同梳理知识点，房间里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静谧又安心。
　　客厅之中，宋丹心端来一杯温水递给路笙歌。
　　“要不要早点休息？低烧持续这么久，一直耗着身体吃不消。”
　　路笙歌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微凉的玻璃杯壁，缓缓叹气：“睡不着，一闭眼，往日画面不停浮现。”
　　“我知道你放不下。”宋丹心坐在他身侧，语气温柔包容，“这么多年，你独自扛着这份执念。可逝者已矣，别再不断为难自己。济海正在长大，他拥有属于自己崭新的人生，我们眼前的日子，还要好好过下去。”
　　路笙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情绪翻涌。
　　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深埋心底多年的遗憾，早已刻进骨血。一场持续的低烧，撕开了他层层伪装的平静，那些压抑多年的思念与悔恨，尽数挣脱枷锁反复浮现。
　　“我只是时常在想，如果当年……”话说一半，他轻轻止住，不再继续。世上从来没有如果，所有错过，终生无法弥补。
　　“没有如果。”宋丹心轻轻握住他的手，“珍惜当下便是最好。”
　　路笙歌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客厅的灯光柔和，身旁人的陪伴真实温暖，将他从无边无际的回忆泥潭里慢慢拉回现实。
　　夜色越来越深，屋内房间灯光依旧亮着。
　　临近十点，宋丹心敲门提醒两人早点休息，保存体力应对明天的考试。
　　路济海合上复习资料，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躺在床上。金安在关掉桌面台灯，房间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微弱的光晕。
　　黑暗之中，路济海小声开口：“明天综合和英语，我们一起加油，考完，盛夏才算真正开始。”
　　“嗯。”金安在低声回应，声音温柔融进夏夜微风，“一起加油。”
　　窗外蝉鸣连绵不绝，属于楠林市的盛夏依旧漫长滚烫。考场的硝烟尚未散尽，少年人奔赴前路的脚步不曾停歇。有人困在过往回忆，被旧年遗憾纠缠；有人满怀憧憬，期待考完之后自由热烈的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