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承砚嘱》伏宥

10、结束 天色破

　　天色破晓，淡青色晨光漫过楠林市楼宇的缝隙，驱散深夜残留的幽暗。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准时响起，裹挟清晨尚且清爽的风，穿过纱窗落在屋内。
　　路济海是最先清醒过来的人。
　　他微微睁开眼，视线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侧过头，便能看见身侧安静躺着的金安在。少年睡得安稳，长睫垂落，呼吸平缓，在稀薄晨光里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昨夜复习到将近十点，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两人难得一夜无梦。
　　路济海没有贸然出声惊扰，静静望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坐起身。床铺发出细微的响动，金安在随之缓缓睁眼，眸中先是短暂的茫然，很快恢复清明。
　　“醒这么早？”金安在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睡不着了。一想到今天要考文综和英语，心里一边期待，一边又隐隐紧张。”路济海挠了挠头发，掀开被子下床，“快去洗漱，别让阿姨等我们吃早饭。”
　　两人简单收拾妥当走出卧室，客厅早已飘出早餐清淡的香气。
　　宋丹心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餐盘里摆着蒸好的包子、水煮蛋，还有温热的豆浆。她目光扫过两人，笑着叮嘱：“今早别吃太饱，避免考试时肠胃不适。文综书写量大，出门记得多带两支灌满墨水的黑笔。”
　　“记住啦。”路济海拿起鸡蛋剥开蛋壳，下意识环顾客厅，“我爸呢？”
　　“在阳台吹风，刚喝过温水，气色比昨天好些，低烧总算退了大半。”宋丹心压低声音，“你们不要主动提起他身体的事，免得他心绪波动。”
　　路济海了然点头。这几日他看得清楚，父亲表面只是普通感冒，眉宇间挥散不去的沉郁却骗不了人。他猜不透背后藏着怎样的往事，只能默默放在心底，不曾多问。
　　阳台推拉门半开。
　　路笙歌倚靠着栏杆，身着薄款衬衫，晨光落在他肩头。一夜休养，苍白的面色稍稍回暖，只是眼底浓重的疲惫依旧难以掩盖。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向两个少年，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准备好了？”
　　“嗯，准备出发。”路济海咬下一口包子。
　　“放平心态。文综答题不要急于下笔，看清材料再组织答案；英语作文保证字迹工整，便是天然的优势。”路笙歌缓缓开口，叮嘱温和厚重，没有半分施压，“不必强求极高的分数，尽力，就足够。”
　　从小到大，父亲极少严苛要求他的成绩。比起一纸成绩单，路笙歌似乎永远更期盼他活得自在坦荡。路济海心头一暖，重重应下。
　　早饭吃得安静从容，没有人主动讨论繁杂考题。短暂休憩片刻，两人装好文具、准考证，和宋丹心、路笙歌道别，骑上单车朝着考点前行。
　　清晨街道车流平缓，阳光慢慢爬升，气温逐渐升高。风掠过行道树枝叶，落下斑驳晃动的树影。
　　“等全部考完，第一件事你想干什么？”路济海一边蹬着单车，侧过头看向并肩骑行的金安在。
　　金安在稍稍思索：“先好好睡一觉，不用定闹钟。”
　　路济海忍不住笑出声：“不愧是你。我想去夜市吃冰粉，再沿着江边散步。不用赶作业，不用背诵知识点，随心所欲消磨时间。”
　　“可以。”金安在应下，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全都依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路济海心头漾起绵长暖意。
　　十七载春秋，金安在永远包容他所有天马行空的想法。别人的高三充斥孤独与竞争，他的高三，自始至终有人同行，不惧长路漫漫。
　　抵达考点时，警戒线已经拉起，考生有序排队安检。大批家长伫立在校门外，目光牵挂地望向校门，静静等候。
　　两人在老地方停下单车。
　　“上午文综，沉着答题。”金安在抬手，与路济海掌心相碰。
　　“下午英语结束，这场漫长的战役就彻底落幕了。”路济海眼中光亮灼灼，“考场外见。”
　　互相道别后，两人转身，汇入走向教学楼的人流。
　　烈日缓缓升高，考点之内，笔尖摩擦试卷的声响连绵不绝。
　　路笙歌与宋丹心没有立刻回家，并肩站在树荫之下静静等候。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宋丹心悄悄握住路笙歌微凉的手掌。
　　“烧刚退，要不先回去休息？这里日头太晒。”
　　“无妨，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路笙歌目光望向教学楼的方向，轻声说道，“看着他走进考场，总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宋丹心没有打断，安静陪在他身侧。
　　“当年我和一位友人，也曾约定一同奔赴考场，约好考完结伴远行。”路笙歌的声音轻得如同随风消散的叹息，“世事无常，那份约定终究没能兑现。后来每逢盛夏，看见奔赴考场的少年，心里总是堵得慌。”
　　埋藏心底多年的心结，他极少对外人诉说。连日低烧瓦解了层层坚固的心防，此刻难得袒露几分心事。
　　“过去无法重来。”宋丹心轻声安抚，“但济海拥有属于他的前路，他身边还有金安在相伴，他们的约定，终有机会实现。”
　　路笙歌微微一怔，许久之后缓缓颔首。
　　是啊，遗憾定格在旧时光，不必持续捆绑往后余生。眼前鲜活的少年，正手握属于自己的未来，奔赴崭新的人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正午钟声响起，文综考试结束。
　　考生成群结队走出考场，不少人热议主观题材料，几家欢喜几家愁。路济海很快冲出教学楼，一眼看见等候在外的金安在。
　　“大题有点灵活，不太好拿捏。”路济海如实说道，语气却并无沮丧，“该写的要点我都填上了，听天命。”
　　金安在点头：“试题灵活性变强是常态，不要反复回想。保存精力，应对下午最后一场英语。”
　　两人和等候在校门口的父母汇合，一同前往餐馆用餐。依旧是清淡适口的饭菜，快速解决午饭后，几人回家午休。
　　午后日光最为毒辣，房间拉上窗帘，隔绝灼人的光线。
　　路济海躺下之后却毫无睡意，翻了个身看向身旁的金安在。
　　“考完英语，高考就结束了。”
　　“嗯。”
　　“想想还有点不真实。熬了整整三年，刷题、周测、月考，好像一场漫长的长跑终于要抵达终点。”路济海低声感慨。
　　金安在看向他，声音温柔：“长跑结束，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短暂休整过后，两人再次出发。
　　下午三点，英语考试正式开启。这是高考最后一门，承载着无数少年三年的期盼。考场之中，所有人沉下心，认真作答试卷。
　　窗外日头慢慢向西偏移，灼热的光线渐渐柔和。当悠长的终考铃声响彻整片考点，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爆发。
　　笔尖落下，试卷上交。
　　高考，正式落幕。
　　无数少年涌出教学楼，欢呼、拥抱，有人激动呐喊，有人红了眼眶。堆积三年的压力在此刻尽数释放，喧闹声响席卷整个考点。
　　路济海背着文具袋快步冲出，目光急切地在人群里搜寻。很快，他看见缓步走来的金安在。
　　这一刻没有考题，没有预估的分数，没有对未来的忧虑。
　　路济海快步上前，眼底盛满明亮的笑意，直直站到金安在面前。
　　“结束了，安在。我们考完了。”
　　金安在望着他灿烂的模样，唇角笑意彻底舒展，清晰应声：
　　“对，结束了。”
　　远处，宋丹心朝着两人挥手。路笙歌静静站在一旁，望着朝气蓬勃的少年，眼底积压许久的怅惘缓缓散去，只剩下平和与释然。
　　落日熔金，霞光铺满楠林市街道。漫长盛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