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承砚嘱》伏宥

8、余光 正午的

　　正午的日头炽烈滚烫，直直泼洒在楠林市的街巷之上。柏油路面再度被晒得发烫，升腾起薄薄的热浪，晃得人微微睁不开眼。考点外的人潮渐渐散去大半，家长们陆续带着考生返程，喧嚣褪去，只余下盛夏独有的燥热与喧嚣余韵。
　　树荫底下凉风浅浅，堪堪拂去几分闷热。
　　路济海站在原地，等金安在走近，眼底满是考完首场的松弛与雀跃。方才考场里的紧绷、审题的谨慎、落笔的忐忑，在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怎么样怎么样？语文稳不稳？”路济海迫不及待凑上前，语气雀跃，像个考完试急于对答案的小孩子。
　　金安在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碎阳光，眉眼平和，淡淡颔首：“正常发挥，题型都练过。”
　　他向来如此，无论难易，永远稳得住心神，波澜不惊。
　　路济海长长舒了口气，抬手伸了个懒腰，校服袖口滑落，露出少年干净清瘦的手腕：“我作文写得超顺，就是古诗文默写卡了两秒，不过问题不大。”
　　少年语气轻松，眉眼弯弯，全然没有高考考生的焦虑紧绷。三年题海沉浮，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漫长的历练落幕，而非压身的重担。
　　两人并肩朝着停车的位置走去，脚下是斑驳错落的树影，耳畔是往来行人的低语，还有夏风穿过垂柳枝叶的簌簌轻响。
　　“下午数学紧张吗？”金安在偏头问他。
　　“有你在就不慌。”路济海答得干脆，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明目张胆的信赖，“反正你刷题比我多，心态比我稳，考砸了你带我兜底。”
　　金安在被他直白的依赖逗得唇角微扬，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自己好好考，不许摆烂。”
　　少年的笑意清浅，落在炙热的盛夏日光里，温柔得恰到好处。
　　单车解锁的轻响划破午后静谧，两人跨上车座，并肩骑行在开阔的街道上。正午车流稀疏，街道干净明亮，两侧绿植繁盛葱郁，蓝花簌簌飘落，铺了一路细碎温柔。风灌满校服衣袖，带走考场久坐的沉闷，少年肆意轻快的笑声散在滚烫的风里。
　　一路归途，轻松自在。
　　与此同时，家中一片安静。
　　宋丹心一直守在客厅，时不时看向卧室的方向。路笙歌抵不住连日低烧与心神耗竭，回家后便躺卧休息，浅浅睡了过去。
　　他睡得并不安稳。
　　眉心始终微蹙，呼吸轻浅绵长，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浅眠之间，墓园的画面反反复复闯入脑海——阴沉暮色、冰冷碑石、洁白玫瑰、散落的花瓣，还有那阵贴在耳畔、虚无缥缈的风，像故人温柔的呢喃，缠缠绕绕，不肯散去。
　　多年压在心底的遗憾，借着这场低烧，尽数翻涌上来，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年少时匆匆一别，来不及好好道别，余生只剩遥遥念想。每年盛夏将至，心绪便格外难平，今年尤为甚之。六月初四的墓园一拜，彻底扯碎了他刻意维持多年的平静。
　　宋丹心轻轻推开房门，放缓脚步走近床边。
　　看着男人疲惫苍白的侧脸，眼底满是心疼。她从未过多追问他心底深藏的往事，知晓那是他独自背负多年的执念，是旁人无法触及的软肋。她能做的，唯有默默陪伴，静静守候。
　　她伸手替他掖好被角，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较之昨日稍稍回落，却依旧带着未褪的低热，迟迟不肯痊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快的开门声。
　　是两个少年回来了。
　　宋丹心立刻起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屋内的静谧。
　　“回来啦？考得累不累？”她快步走上前，接过两人的文具袋，语气温柔，“饭菜都凉好了，都是清淡养胃的，特意没做辛辣油腻的，刚好适合考完吃。”
　　“不累！一点都不累！”路济海蹦蹦跳跳换鞋，活力满满，完全看不出刚考完一场大考，“妈，我状态超好，下午数学绝对拿下！”
　　金安在礼貌出声：“阿姨好。”
　　“好好好，快洗手吃饭。”宋丹心笑着应声。
　　这家餐厅里的人很多，都是些高考生和家属，提前定好的餐桌上，荤素搭配整齐，温热适口。没有昨日的重油重辣，简简单单几样家常菜，清爽解腻，专为两人高考准备。
　　路济海边吃饭边叽叽喳喳说着考场的趣事，语气轻松热闹，把考场的氛围、考生的状态尽数讲给宋丹心听。屋内原本沉静压抑的氛围，被少年鲜活的话语一点点冲淡，多了烟火暖意。
　　“爸呢？”路济海吃了两口，才发现身边空荡荡的。
　　“你爸有点累，在家休息，低烧还没好透。”宋丹心轻声叮嘱，“吃完饭回家你们小声一点，别吵到他睡觉。”
　　路济海动作一顿，收敛了几分嬉闹，眼底掠过一丝担忧：“还没好啊？都好几日了。”
　　他只知道父亲最近精神不好、食欲不振，却从不知晓父亲心底压着怎样沉重的心事，更不知道那场墓园之行，几乎压垮了向来坚韧沉稳的父亲。
　　“没事，老毛病，养几天就好了。”宋丹心淡淡带过，不愿让孩子忧心考试。
　　金安在安静吃饭，眉眼沉静，心思却格外细腻。
　　他能隐约察觉，路叔叔近日的疲惫并非单单低烧所致，眼底沉淀的落寞与郁结，是寻常病痛不会有的沉重。只是他懂事缄口，从不随意探问旁人隐私。
　　一顿午饭吃得安静温暖。
　　饭后，两人自觉回到屋里午休养神，为下午的数学考试蓄力。
　　房间窗帘半拉，遮住刺眼的烈日，留一室柔和阴凉。屋内安静清爽，隔绝了外界的燥热喧嚣。
　　路济海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入睡。
　　他侧头看着身旁闭目小憩的金安在，少年眉眼干净柔和，长睫垂落，安静得岁月静好。这么多年，从懵懂孩提走到青涩十七岁，他们朝夕相伴，岁岁相依。
　　别人的高三是孤军奋战、披荆斩棘，而他的高三，永远有金安在并肩同行，有安稳底气，有岁岁温柔。
　　“安在。”他轻声唤他。
　　金安在有些愣，没想到路济海会用安在称呼自己。
　　“嗯？”金安在没有睁眼，嗓音清浅慵懒。
　　“考完试，我们去好好玩一场吧。”路济海轻声说道，“去吹晚风，去吃小吃，去把这三年没玩够的、没来得及的，全都补回来。”
　　金安在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他，眼底盛着细碎温柔的光：“好。”
　　一个字，落地生根，应允了整个盛夏的期许。
　　午后两点，日头最盛。
　　两人收拾妥当，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卧室里的路笙歌还在浅眠，眉宇间的沉郁稍稍舒展，难得安稳。
　　宋丹心送两人到门口，再三叮嘱：“下午做题细心一点，不要急躁，不会的先跳过，稳住心态最重要。”
　　“知道啦！”
　　两人再度骑上单车，奔赴考场。
　　午后的街道热浪翻滚，空气燥热滚烫，却挡不住少年奔赴前程的热忱。单车轱辘碾过发烫的路面，两道并肩的身影，在烈日下拉得笔直修长。
　　抵达考点时，考生已然全数就位。
　　下午的数学考试，是多数学生最畏惧的科目。门口不少考生面色紧绷，低声背诵公式，神情忐忑不安。
　　唯有路济海和金安在从容淡然。
　　临进场前，路济海再次抬手，和他轻轻对掌：“下午也一起加油。”
　　“加油。”
　　简短两句，是少年之间最真挚的期许与鼓劲。
　　两人转身入场，各自奔赴考场。
　　屋内，宋丹心坐在沙发上，守着一室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轻轻被推开。
　　路笙歌走了出来，脸色依旧苍白，只是精神稍稍好了些许。低烧缠绵不退，却抵不住他心底的牵挂。他站在窗边，望着考点的方向，目光悠远绵长。
　　“醒了？感觉好点没？”宋丹心连忙上前。
　　路笙歌轻轻点头，嗓音依旧微哑：“好多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滚烫的盛夏天光，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
　　他望着少年奔赴考场的方向，一半是为人父母的期许与安稳，一半是深埋心底、无人可诉的旧念与怅然。
　　旧岁遗憾已成过往，余生所幸，岁岁安然。
　　他的少年，正踏着盛夏晨光，步步向前，奔赴璀璨坦荡的未来。
　　风从窗隙溜进屋内，带走几分燥热，余下一室温柔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