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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赴笔 天刚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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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整夜闷热被一场无声的晨风吹散。
连日暴雨洗刷过后的楠林,空气里少了柏油被暴晒的燥气,多了几分清晨草木湿润的凉意。天边浮着薄薄一层鱼肚白,淡青、浅粉揉成温柔的雾色,缓缓漫过整座城市的楼宇与街巷。
街巷还未彻底苏醒,零星早点铺掀开蒸笼,白雾袅袅升腾,混着面食香气飘远。街道干净空旷,唯有高考考点周边,早早攒起了无声的热闹与紧绷。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路济海睡得极沉,整个人蜷在柔软的薄被里,四肢随意摊开,少年气的眉眼松弛温顺,全然没有平日里跳脱闹腾的模样。昨夜睡前心血来潮,一口气定了五个闹钟,生怕自己高考首日睡过头,结果粗心全部调成了静音模式。
手机屏幕隔几秒就亮一次,安静弹窗、无声跳动,徒劳地尽职尽责,却半点扰不醒贪睡的少年。
金安在醒得很早。
他素来作息规整,即便临考前夜也没有半分浮躁。醒来后先轻手轻脚收拾好两人的考试文具,准考证、涂卡笔、橡皮、套尺一一分门别类放好,笔芯反复检查过顺滑度,规整塞进透明文具袋。
等一切妥当,窗外天光又亮了几分。
他这才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睡得毫无防备的路济海。
少年额前碎发微微凌乱,脸颊透着干净的浅白,唇色清亮,睡得安稳又香甜。
“路济海,起床了。”
金安在的声音清浅温和,落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
床上的人含糊哼唧一声,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彻底把脑袋埋进去,摆明了耍赖不起。
金安在无奈,俯身伸手,轻轻拽住被子一角往下拉。
“再不起,早读场要赶不及。”
这句话总算奏效。
路济海猛地一掀被子,乱糟糟坐起身,眼底蒙着厚重的睡意,眼神发懵,脑袋空空荡荡的,好半天反应不过来今日是什么日子。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嗓音沙哑慵懒:“几点了……”
“六点半。”金安在递过叠整齐的校服,“洗漱,吃饭。”
路济海晃晃悠悠下床,踩着凉凉的地板,脑子才慢慢回笼。
今天,七月七号,高考首日。
洗漱台镜面冰凉,清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残留的困意。少年抬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镜子里的人眉眼明朗、意气鲜活,是最好的十七岁模样。三年书山题海,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日夜,熬到今日终局。
两人动作利落,收拾完毕,背着书包走出房门。
院子里晨风微凉。
宋丹心早已站在门口等候,一身素雅衣衫,眉眼温柔从容。只是她身侧的路笙歌,状态明显欠佳。
几日低烧缠绵未愈,加上六月四号墓园祭拜那一场情绪崩塌,连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让素来挺拔沉稳的男人,此刻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面色偏白,身形微微单薄,站姿看着有些虚浮,只是强撑着精神,不肯流露半分脆弱。
“醒了?”宋丹心温柔开口,“早餐温好了,清淡的,适合考试吃。”
路济海点头,大大咧咧不在意:“妈你也太紧张了,我稳得很。”
他向来心态极好,天塌下来都能照常吃饭睡觉,半点没有临考考生的紧绷焦虑。
路笙歌看着鲜活朝气的儿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又很快被沉郁覆盖。他低声叮嘱:“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就够了,不用逼自己。”
没人知道他心底压着怎样厚重的心事,墓园白玫瑰、微凉晚风、耳畔虚无的气息、压在心底多年的执念,缠缠绕绕,配合迟迟不退的低烧,日夜磨着他的心神。
“知道啦爸。”路济海摆摆手,转头拎起文具袋,“我们走了,不用送。”
宋丹心笑着无奈:“你俩骑车慢点,路上注意车。”
“我陪他。”金安在淡淡开口。
简单三个字,安稳笃定。
宋丹心和路笙歌相视一眼,皆是温柔笑意。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不管上学放学、刮风下雨、酷暑寒冬,永远是金安在陪着路济海,稳稳当当,岁岁年年。
“那我们回去了,考完给你们做好吃的。”
路济海挥挥手,转身和金安在并肩往路口走。
身后,宋丹心轻轻扶住路笙歌的胳膊,小声叮嘱:“回去躺着,别硬撑,低烧反复最磨人。”
路笙歌轻轻颔首,目光却始终追着两个少年并肩走远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
路口的共享单车静静立在垂柳树荫下。
清晨阳光穿透层层枝叶,筛落满地碎金,斑驳光点落在地面、落在少年肩头。街边绿化带野草肆意生长,红蓝野花错落点缀,盛夏蓬勃浓烈的生机扑面而来,冲淡了些许成年人藏在心底的沉郁。
“骑车走?”路济海跨上车座,回头看向身后的人。
“嗯。”
两道单车一前一后,轻轻滑入清晨的街道。
风掀动校服衣角,带着盛夏独有的燥热与草木清香。路济海踩着车,心情轻快,忍不住随口哼着不成调的调子,散漫又自在。
“你昨晚紧张得睡不着?”金安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路济海一愣,回头咧嘴笑:“我才没有,我心理素质超好。倒是你,怎么永远这么淡定?”
“习惯了。”金安在轻声道。
三年来,他永远是沉稳自持的那一个,做题从容、心态平稳、遇事不乱,是老师眼中最稳的优等生,也是路济海整个青春里最踏实的靠山。
“说真的,”路济海放慢车速,和他并肩平行,“考完这三天,我们彻底解放了。”
金安在眸色微软,轻轻“嗯”了一声。
前路漫漫,盛夏盛大,他们的青春即将落笔收官。
一路闲谈,转瞬抵达二十七号考点。
此时的考点门口,早已人声鼎沸、人山人海。
无数身着同款校服的少年少女聚在一处,有人低声背书,有人互相打气,有人紧张攥手,有人松弛说笑。外围挤满送行的家长,目光殷切、满心期许,静静望着即将奔赴考场的孩子。
鲜红的横幅挂满教学楼外墙,字字热烈,写满青春奔赴与前程浩荡。烈日初升,光线明亮滚烫,映得整片考点盛大又庄严。
喧闹汹涌,人潮拥挤。
路济海却莫名心安。
因为身侧站着金安在。
他侧头看向少年,对方身姿挺拔,眉眼清隽沉静,眼底无半分慌乱,只有经年沉淀的从容笃定。
“考场不在一栋楼。”路济海清点完文具,抬头道,“第一场考完,老地方树荫底下汇合。”
“好。”金安在应声。
路济海抬手,轻轻和他对了个掌,少年掌心温热,带着独有的鲜活朝气。
“加油。”
“一起加油。”
预备铃声清脆响起,穿透嘈杂人潮,清晰传遍整片场地。
考生陆续列队安检,有序入场。
两人最后对视一眼,相视浅笑,转身各自汇入人流,奔赴属于自己的考场。
考场内冷气微凉,桌椅整齐,阳光透过洁净窗棂落在卷面之上。
笔尖落下,沙沙声响成片,是青春最安静盛大的回响。
与此同时,家中。
送走孩子后,宋丹心一路小心扶着路笙歌回家。
刚进门,路笙歌便有些撑不住,轻轻靠在玄关墙面,眉宇间压着淡淡的疲惫与眩晕。低烧缠绵多日,情绪郁结不散,让他体力远不如往日。
“让你别硬撑。”宋丹心心疼不已,扶着他坐到沙发上,拿来温水和退热含片,“先缓缓,躺着休息会儿。”
路笙歌接过水杯,指尖微微泛凉。
他沉默坐了许久,目光放空,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回六月四号那片墓园。
漫天暮色、冷清碑石、被他用力砸下又小心翼翼摆正的白玫瑰、散落一地细碎花瓣、晚风贴在耳畔的微凉触感……一幕幕反复在脑海回放,挥之不去。
那是他藏了多年的遗憾,是无人知晓的执念,是压在心底、从未与人细说的痛。
也正因这份心结,连日心绪难平,身体迟迟无法痊愈。
“别想太多了。”宋丹心坐在他身侧,轻声安抚,“孩子们都长大了,稳稳当当考完,一切都会过去的。”
路笙歌缓缓闭眼,轻轻点头,嗓音低哑:“希望如此。”
窗外日光渐盛,日头越升越高,盛夏热浪慢慢席卷整座城市。
屋内安静无声,一室清宁,与外界考点的盛大喧嚣遥遥相对。
一静一闹,一半是成年人沉埋心底的旧伤与牵挂,一半是少年热烈坦荡、奔赴前程的崭新人生。
时间静静流逝。
两个小时转瞬即逝。
正午时分,终场铃声轰然响起,响彻天地。
考场大门缓缓打开,积压许久的安静瞬间瓦解,喧闹声潮水般涌出。无数少年笑着、闹着走出教学楼,卸下第一场考试的紧绷。
树荫之下,人潮往来。
路济海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出来,目光飞快穿梭人群,一眼锁定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金安在!”
他抬手大声挥手,眉眼明亮,笑意张扬。
金安在闻声抬眸,目光精准落向他,脚步微快,朝他走来。
烈日当头,盛夏滚烫。
两道少年身影在漫天阳光里重逢,并肩而立,眼底盛满未凉的热烈与对未来的期许。
高考长卷,刚刚开篇。
而他们的盛夏,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