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承砚嘱》伏宥

4、假戏·续 周一晚

　　周一晚上，班级小群里，白天拍下的那张合照悄悄传开。
　　照片里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教室窗边，路济海半边肩膀靠着金安在，两个人挨得很近，少年的轮廓被柔光裹住。路济海眼神躲闪，脸颊微微侧开，金安在目光平视镜头，神色清淡。
　　拍照的女生本来说好不外传，可还是忍不住发给了相熟的朋友，一来二去，没到夜里，大半班级的人都看见了这张照片。
　　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刷上去。
　　“天呐，竹马变情侣，氛围感好足。”
　　“怪不得以前就觉得他俩相处跟别人不一样。”
　　“磕到了，同桌情侣也太好嗑了。”
　　路济海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点开群聊看见照片的时候，整个人僵住。
　　他翻身看向隔壁房间，房门没有关严一条缝隙，能看见金安在坐在书桌前看书的背影。
　　路济海捏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明明只是演戏，可看着照片，连他自己都恍惚，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
　　第二天一早到校，刚坐到课桌前，前后桌的目光就齐刷刷投过来。
　　课桌中间那条从小到大的分界线，如今仿佛不复存在。
　　早自习刚结束，后座的男生就伸手戳了戳路济海的后背，压着声音调侃：“可以啊路济海，藏得够深，跟金安在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十几年知根知底，是不是特别甜？”
　　路济海后背一紧，指尖攥紧笔杆，按照之前演戏的模式，尽量摆出一副淡然的模样。
　　“就那样。”
　　他说话的时候，手肘无意识蹭到身旁金安在的胳膊。
　　金安在正在整理卷子，闻言侧过头看他一眼，没有拆穿，只是淡淡附和：“别起哄。”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旁人耳朵里，只当是情侣之间含蓄的护短。
　　路济海心口跳了一下，飞快转回头，低头盯着课本，不敢再随便接话。
　　做同桌，演戏的细节是躲不开的。
　　上课老师安排同桌互相检查习题，路济海把练习册推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金安在的手背。他猛地缩回手，假装只是无意碰到。
　　金安在抬眼扫了他一眼，神色不变，安静翻看他的习题。
　　“这里错了。”金安在用笔尖点在一道选择题上。
　　呼吸很近，少年清浅的气息扑面而来。十几年竹马，他们从前也这样对答案，可现在心境完全不一样。每一次靠近，都带着一层“情侣”的外壳，让路济海心里乱糟糟的。
　　大课间，班里热闹得很。有同学买来糖果，嬉笑着往他们桌上丢两颗。
　　“情侣糖，拿着。”
　　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滚落在木质课桌上。
　　路济海看着那两颗糖，进退两难。不收，会显得刻意冷淡。收下，就等于继续坐实传闻。
　　他犹豫两秒，伸手拿起一颗橘子味的，转手递给身侧的金安在。
　　金安在低头看着掌心的糖果，糖纸折射出细碎的光。他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橘子清甜的气息，好像隔着空气漫到路济海这边。
　　“你也吃。”金安在把剩下那一颗推回来。
　　路济海接住，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周围几道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小声的议论此起彼伏。
　　“连糖都互相递，也太自然了。”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根本不用磨合。”
　　路济海听着这些话，心里有点发闷。这些旁人眼里的甜蜜，全是演出来的。可金安在做得太过从容，仿佛扮演恋人对他而言，只是一件随手就能完成的事。
　　他莫名有点赌气，转过脸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金安在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笔尖顿了顿，没有当众追问。
　　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出去吃饭或者回宿舍，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路济海趴在课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昏昏沉沉。昨晚看群聊消息睡得很晚，此刻困意翻涌。
　　不知不觉，他就往旁边歪过去，脑袋轻轻靠在了金安在的肩膀上。
　　呼吸均匀，已然浅浅睡过去。
　　金安在身体一僵。
　　阳光透过窗户落下来，落在少年乌黑的发顶。肩头沉甸甸的，是熟悉的重量。从小到大，出去玩坐车，路济海也常常这样靠着他睡觉。只是从前是竹马，现在，他们要扮演恋人。
　　教室里剩下的两个同学瞥见这一幕，悄悄拿出手机，想拍下这一幕，被金安在冷冷扫过去的目光制止。
　　那人讪讪收回手机。
　　金安在没有推开路济海。只是保持姿势一动不动，一只手轻轻拿过路济海滑落的外套，盖在他的背上。
　　路济海睡得并不沉，十几分钟之后，迷迷糊糊醒过来。
　　一抬头，才发现自己正枕在金安在肩头。后背还盖着对方的外套。
　　他猛地直起身，耳尖瞬间烧得滚烫。
　　“对不起，我睡着了。”路济海慌忙把外套递回去，眼神躲闪，“我不是故意靠过来的。”
　　“没事。”金安在接过外套叠好，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另外同学的耳朵，“午休而已。”
　　可刚刚那短短十几分钟的依靠，让路济海的心乱得一塌糊涂。
　　明明是演戏，可身体的习惯，十几年相处的熟稔，全都掺在里面，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大部分男生跑去球场打球。路济海懒得跑动，坐在看台台阶上吹风。金安在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
　　远远有别的班学生往这边望。
　　“现在热度越来越大了。”路济海望着操场上奔跑的人群，低声开口，“本来以为几天大家就腻了，结果合照出来之后，起哄反而越来越多。”
　　金安在目视前方，语气平静：“估计要等一两个月才会慢慢淡下去。”
　　“还要演这么久？”路济海皱起眉。
　　他不怕演戏，怕的是自己。
　　朝夕同桌，日日相处，还要刻意做出亲密的模样。那些假装出来的靠近，分享的糖果，肩头短暂的依靠，一点点在心里留下痕迹。他越来越分不清，哪些是表演，哪些是真心。
　　“要是中途拆穿，会更麻烦。”金安在侧过头看向他，阳光落在他眼底，“再坚持一阵。”
　　路济海沉默地点点头。
　　晚风卷着操场青草的味道吹过来。看台不远处，有同班的女生偷偷往这边拍照。路济海瞥见，下意识往金安在身边挪了挪，肩膀贴上对方的肩膀。
　　这是演戏。他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
　　可指尖微微发颤。
　　放学回家，关上家门，卸下学校那层伪装。
　　路济海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长长吐出一口气。
　　金安在去厨房倒了两杯冰水，递给他一杯。
　　“今天很累？”
　　“不光累。”路济海捧着玻璃杯，指尖贴着冰凉杯壁，犹豫片刻，抬眼看向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金安在，有时候……我会分不清，哪些是演的，哪些是真的。”
　　客厅的灯光柔和，落在少年的脸上。
　　金安在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眸，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响。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我也是。”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路济海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