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承砚嘱》伏宥

3、假戏 周一清

　　周一清晨的早读课，喧闹的人声顺着半开的窗棂涌进教室。路济海将胳膊垫在语文课本上，脑袋昏昏沉沉地垂着。
　　金安在是他同桌，亦是相伴长大的竹马。
　　从小学到高中，兜兜转转，两人的座位始终挨在一处。一张木质课桌，中间划着一道浅浅的分界线，是十余年熟稔交情的见证。金安在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安安静静在习题册上演算，周遭的喧嚣好似都与他隔了一层。
　　纵使如今两人搬来合住，回到学校，依旧维持着这般状态。相处自然坦荡，却不会过分亲昵，是全班早已习以为常的竹马模样。
　　课间时分，几个同学一窝蜂围到课桌旁，眼底满是看热闹的兴致。
　　“哎路济海，之前就想问你，周末有人撞见你跟金安在一块儿打车，还去吃了海底捞，是真的吗？”男生撑着桌沿，笑意带着几分暧昧，“照片都传到咱们班小群里了，你们俩到底是什么情况？真谈了啊？”
　　路济海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完全没料到周末外出会被同校的学生撞见。那天吃完海底捞遇上暴雨，两人一同打车回家，想来便是那时被拍下了照片。照片并未大范围流传，只在班级内部悄悄扩散，可所有人都知晓他们是竹马，八卦的心思一下子便被勾了起来。
　　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课桌上，周围闲谈的同学也停下话语，纷纷朝这边望过来。
　　路济海侧过头，撞进金安在平静无波的眼眸。
　　他脑子飞速运转。他们不过是从小相伴的竹马，如果老实解释，这群爱起哄的同学多半不会相信，反倒会无休止地追问揣测，生出各式各样的流言，接下来一整个学期都不得安宁。
　　脑子一热，路济海几乎是脱口而出：“嗯，我们在一起了，怎么了吗？”
　　话音落下，课桌周遭骤然安静了两秒。
　　围过来的同学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假的？你们两个是真的啊？”
　　“我之前就说这对竹马不对劲，原来不是我们瞎猜！”
　　路济海手心悄悄沁出薄汗，强撑着表面的淡定，眼角飞快瞟向身旁，不停给金安在递去求救的眼神。
　　金安在指尖捏着笔，笔尖顿在练习册的字迹之上。他沉默片刻，在一众目光的注视下，淡淡顺着话头接了一句：“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就此坐实了这件事。
　　哄闹声骤然炸开。
　　“藏得也太深了，认识这么多年，居然现在才在一起。”
　　“什么时候的事，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尖锐的上课铃响起，喧闹才被强行打断。众人意犹未尽，一步三回头地回到自己座位。
　　路济海坐在原位，心脏仍在砰砰狂跳。他偷偷侧眼打量身旁的人，心底满是窘迫。方才不过是情急之下的随口说辞，事先没有半分商量，他不知道金安在心里会不会介意。
　　整整一节数学课，路济海什么也听不进去，笔尖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胡乱涂画。下课铃一响，他立刻攥住金安在的手腕，将人拉向教学楼后方僻静的楼梯转角。
　　这里鲜少有人往来，墙面上攀附着细碎的藤蔓。
　　“量版球鞋别忘了。”路济海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耳尖烧得发烫，“那群人追着不停八卦，不这么说，往后只会没完没了。我们就假装恋爱一阵子，等这股热度散去就澄清，行不行？”
　　金安在背靠微凉的墙壁，目光落在他慌乱的脸上，安静思忖片刻。
　　“我知道。”
　　路济海微微一怔，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干脆。
　　“说好只是演戏。”金安在轻声补充，“在学校演给同学看，回到家里，就恢复我们原本竹马的相处模式。”
　　“没问题！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路济海长长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一场迫于旁人起哄的假装恋爱，就此拉开序幕。
　　本就是同桌，又是相伴十余年的竹马，可供演戏的契机随处可见。可恰恰因为太过熟悉，刻意装出来的亲昵，反倒处处透着别扭，浑身都不自在。
　　午休的食堂人声鼎沸，路济海端着餐盘，熟稔地坐到金安在对面。不少同班同学就在附近，目光时不时朝这边瞟来。
　　路济海硬着头皮，学着见过的情侣模样，夹起一块排骨，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让邻桌听见：“这个味道不错，给你。”
　　排骨落在金安在的碗中。做完这个举动，路济海耳根烧得厉害，埋着头扒拉碗里的米饭，不敢抬眼与他对视。既怕演得太过刻意被人看穿，又怕态度太过冷淡，引得众人疑心。
　　金安在垂眸看向碗里多出的菜肴，抬眼扫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安静地将那块排骨吃了下去。
　　邻桌传来压低的窃窃私语。
　　“居然真的互相夹菜，看来不是谣言。”
　　“毕竟认识这么多年的竹马，走到一起好像也并不意外。”
　　细碎的议论钻进耳朵，路济海心中五味杂陈。明明一切都是假的，可被旁人当真的这一刻，心底莫名泛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回到教室，两人并肩坐在课桌前。
　　大课间走廊人来人往，别的班听闻八卦，还有人特意绕到窗边，只为一睹这对“竹马情侣”。
　　路济海被推到风口浪尖，只能把戏继续演下去。他掏出蓝牙耳机，将其中一只递到金安在面前。
　　“听会儿歌。”
　　金安在略一迟疑，伸手接了过来。
　　一人一只耳机，两人挨在课桌边，肩膀紧紧相贴。窗外的风穿堂而过，撩动二人额前的碎发。耳机里流淌着舒缓的曲调，路济海却半分旋律也听不进去，全部心神，都落在身侧的人身上。鼻尖萦绕着金安在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那是他自小就无比熟悉的味道。
　　他偷偷侧过头瞥了一眼，金安在正望着楼下的操场，神色平淡漠然，仿佛眼下这场扮演，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任务。
　　路济海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又很快强行压下。本就是逢场作戏，自己不该生出多余的念头。
　　“济海，金安在！”
　　教室门口传来呼喊，同班两个女生举着手机，眼睛亮晶晶地跑了过来。
　　“拍张合照好不好，就一张，我们绝对不往外乱传。”
　　路济海身体一僵。合照已经超出了他预想的演戏范围。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竹马，等候他的答复。
　　金安在微微颔首：“可以。”
　　两人起身走到窗边。路济海刻意向他靠近，胳膊贴住金安在的手臂。午后暖阳斜斜洒落，将两个人的影子揉作一团，重重叠叠铺在地面。
　　“再靠近一点嘛，你们可是情侣。”女生笑着打趣。
　　路济海浑身僵硬，又微微挪过去半寸。
　　快门“咔嚓”一声落下。
　　“完美！”女生心满意足，“放心，就我们自己看看。”说罢便笑着跑远。
　　等人彻底走远，路济海长长呼出一口气，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演戏也实在太折腾人了。”他小声吐槽。
　　金安在淡淡应声：“习惯就好。”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同学陆续收拾书包。
　　“走了。”路济海稍稍抬高音量，像是有意宣告一般。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身后飘来几声善意的哄笑。
　　公交站台站着不少本校的学生。公交车驶来，车厢拥挤，没有空余的座位。路济海站在车厢内侧，车身猛地一晃，他脚下失稳，整个人撞进金安在怀里，手下意识攥住对方校服的衣袖。
　　温热的胸膛近在咫尺。
　　路济海的呼吸骤然一顿。
　　窗外橘色的落日余晖透过车窗，落在金安在的侧脸上。他抬眼，直直撞进对方漆黑沉静的瞳孔，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彼此温热的呼吸。
　　不远处还站着同班同学，这一幕尽数落入旁人眼中。
　　路济海慌忙站直身体，松开攥着衣袖的手，脸颊发烫，仓促扭头望向窗外，以此掩饰心底的慌乱。
　　一路颠簸回到租住的房子，关上家门的刹那，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终于被隔绝在外。
　　紧绷多时的伪装，轰然卸下。
　　路济海把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重重瘫坐下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结束了，在学校演戏真的太累。”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夹菜、分耳机，还要拍合照，下次再遇上这种场面，我们提前对个暗号。”
　　金安在脱下外套挂上衣架，倒了两杯温水，递过来一杯。
　　“嗯。”他应声，语气松弛下来，褪去在校时那层演戏的外壳，变回相处十余年的竹马，“在家里，不用演。”
　　路济海接过玻璃杯，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喝下一口温水，心绪却依旧久久无法平复。
　　食堂里的排骨，窗边共戴的耳机，公交车上猝不及防的相拥……一幕幕在脑海之中反复盘旋。
　　明明全部都是伪装出来的假象。可朝夕同桌，年少竹马，日日这般近距离扮演亲密，有些朦胧的情愫，正于无人察觉之处，悄悄越过边界，慢慢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