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承砚嘱》伏宥

11、查分 盛夏滚

　　盛夏滚烫的热浪顺着落地窗涌入客厅，连绵不断的蝉鸣填满整间屋子。高考结束已有半月，紧绷三年的神经终于松弛，堆积三年的试卷早已收拾妥当，屋子里闻不到油墨与草稿纸的气息，只剩冰镇汽水的清甜，以及悬在两个人心底、迟迟无法落定的忐忑。
　　今日，正是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
　　金安在家中静坐，父母依旧在外省出差，偌大的房子只有他们两人相伴。
　　路济海盘腿陷在沙发里，手机被他反复翻转，屏幕亮起又暗下，指尖无意识摩挲机身边缘。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打架起哄从不怯场的人，此刻难得褪去吊儿郎当，心底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慌张。
　　“真现在查？”路济海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金安在，语气带着明显的忐忑，“要不拖到晚上？晚一点查，起码还能多安稳几个钟头。”
　　金安在端正坐着，神色依旧沉稳淡然，仿佛这场决定无数人前途的大考，仅仅是一场普通模拟测验。他点开查分网页，页面转圈的加载光标慢悠悠转动，一点点磨蚀人心。
　　“早晚都要面对，逃避没用。”
　　“道理我全都懂，可我就是慌。”
　　路济海向后一躺，后脑勺撞上沙发靠背，重重呼出一口气。高三后半段，他被金安在盯着收心苦读，无数个深夜查漏补缺，成绩稳步回升。可对比金安在常年稳居前列的稳定发挥，他始终没有十足把握。
　　当初花坛那场约定好的假扮情侣，随着校园风波平息，两人早已默契地不再对外演戏。那段合作只是临时对策，没有人再提起三千五、新款球鞋的交易。长久的朝夕相伴滋生出微妙的情愫，但少年人心思克制，谁也没有点破，只维持着最亲近的挚友距离。
　　路济海心里隐隐期盼，希望分数能够支撑两人去往同一座城市。仅仅是能继续做朋友，不用相隔千里，便足够。
　　客厅陷入闷热的安静，只剩下网页加载细微的声响。
　　许久，路济海微微歪头，肩膀轻轻靠向金安在的肩头，声音压得很低，藏着少年人的不安：
　　“金安在，我要是发挥失利，没办法和你去同一个城市怎么办？”
　　金安在指尖微微一顿，转头看向他。盛夏日光落在路济海长长的眼睫上，投下细碎阴影，平日里张扬桀骜的棱角尽数收起，只剩下毫无伪装的茫然。这份柔软，只有在金安在面前，他才愿意展露。
　　“不会。”金安在语调平稳笃定，“我对照你历次模考分析过，正常发挥，差距不会太大。”
　　“你倒是永远这么自信。”路济海嗤了一声，却不由自主往他身边靠得更近。
　　就在此刻，网页猛地刷新。
　　成绩页面跳了出来。
　　最先显现的是金安在的总分，亮眼惊人的数字，远超顶尖高校投档线，一如所有人预想那般，从容耀眼。
　　路济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身，满眼震惊：“我靠，金安在，你这分数也太夸张了！”
　　三年来早已习惯他稳居榜首，可亲眼看见这份断层般优异的成绩，依旧心头震动。
　　金安在平静浏览各科得分，确认无误后抬眼看向路济海：“该查你的了。”
　　路济海拿起手机，手指悬在确认按钮上方，迟迟不敢按下。胸腔中心跳轰鸣，几乎要冲破肋骨。
　　“我……我不敢看。要不你来帮我查？只需要告诉我有没有考崩就行。”
　　金安在看着他畏缩的模样，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伸手接过手机。指尖轻点，页面跳转。
　　一瞬间，金安在的目光顿住。
　　路济海紧紧闭上眼睛，耳朵却绷得笔直，屏住呼吸等候结果：“完了对吧？我最后几道大题写得一团糟，我就猜到……”
　　话音未落，手腕被轻轻拉住。
　　金安在把他拽回身侧，声音清晰传来：“没有考崩，超常发挥。”
　　路济海骤然睁眼，急忙凑到屏幕前。看清总分那一刻，少年彻底怔住，满眼难以置信。
　　分数比他最好的一次模考还要高出四十分。
　　足够奔赴同一座城市，不必隔着遥远距离，不必就此四散分离。
　　客厅寂静一瞬，窗外聒噪的蝉鸣仿佛骤然远去。
　　路济海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愣了半分钟，随后低低笑起来，笑声里裹着释然、狂喜，还有沉甸甸的松一口气。
　　“行啊路济海，这一年的熬夜刷题总算没有白费。”他低声自语，张扬的神采重新回到眉眼间。
　　他转头望向一旁安静注视着他的金安在，少年白皙的侧脸浸在暖阳里，温和干净。
　　“金安在。”路济海压低声音，带着盛夏独有的燥热与欣喜，“我们可以留在同一个城市了。”
　　不必刻意勉强，不用依靠虚假的伪装，凭着各自日夜不停的努力，他们拥有继续相伴的机会。
　　金安在迎上他明亮的目光，轻轻应声：“嗯。”
　　简单一个字，沉稳而郑重。
　　巷子里被围殴的夜晚、教室那场临时达成的假扮情侣约定、早读课的吵闹、日复一日刷题的晨昏，所有过往一幕幕掠过脑海。
　　那段假扮恋人的合作早已落幕，情愫悄然滋生，可两人都默契选择暂且搁置。前路崭新，无数院校、专业等待抉择，眼下最重要的是规划志愿，奔赴属于各自的人生轨道。感情不必急于一时。
　　路济海回过神，收敛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手拍了拍金安在的肩膀，语气恢复平日轻松的模样：
　　“太好了，至少不用就此分开。志愿填报咱们慢慢商量，先挑合适自己的学校和专业。”
　　“好。”金安在颔首。
　　路济海仰头望向窗外澄澈的夏日天空，嘴角扬着畅快的笑意：
　　“先说好，不管之后去哪两所学校，周末必须约出来吃饭打球。谁也不许消失。”
　　“一言为定。”
　　热浪穿堂而过，蝉鸣经久不息。少年之间朦胧的心意被妥善收好，暂且搁置。他们优先奔赴各自的理想，以挚友的身份并肩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