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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小野寺真一 小野寺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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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与玲央那番推心置腹的聊天,使幸迫切地想要了解他,保护他。玲央的真名他仍未可知,之前提过一次,可他当时没听清,也没记住。幸没再问,玲央也没再提,或许,本就没想让他记住。
好像绯室玲央只是绯室玲央,仅此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
幸单手支着下巴,手里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乱涂乱画——他本来是要帮玲央记账来着,最近玲央新买了梳子和扫帚,这俩汉字太复杂,他不会写,便由幸来代笔——只是现在,幸三心二意,对玲央真名妄加揣测,暂时无法胜任这项工作。
玲央,什么样的名字才能配得上玲央呢?没有人比他更心地善良。没有人比他更天真幼稚。绝不会是健太、正雄、秀夫那种名字。至少在幸的想象里,玲央配得上更珍贵的名字,毕竟,一开始,那对夫妻是相爱的吧!玲央是他们的爱情结晶吧!对孩子,总要给予无限期盼的吧!
这时,玲央走过来了,想要看看幸写的怎么样。
幸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梳子和扫帚有什么重要的!玲央可比这些重要多了!
“健太?”玲央说。
幸没反应。
玲央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问:“想什么呢?见鬼啦?”
“啊——!”幸如梦初醒,手一抖,笔尖在本上划出一道难看的黑线,他仓促地转过头,“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看你僵在那儿。”玲央在他身边坐下,将脸凑过去看记账本,“写的怎么样了。”
“啊……”幸把本子往另一边藏,不让他看,“还没写完……”
“嗯哼?消极怠工的健太?快说,刚刚在想什么呢?”玲央说完后便往幸那边靠,双手迅速伸向幸的痒痒肉挠起来,“咯吱咯吱……”
幸发出一声响亮的笑声,下意识往旁边倒去,笔掉在桌子上,滚了几圈掉在榻榻米上。玲央把身子压过去,不让幸起来,手上使劲儿地挠他。幸连连求饶:“呜哇!停下!停!啊哈哈哈!我!我说!别挠了——”
玲央笑着把幸拉起来,刮了刮他的鼻尖,又捏了捏他的耳垂:“如实交代!”
幸试着顺气,结果被呛得咳嗽两声。终于缓过来后,他说:“我刚刚,在想玲央哥的真名。”
“真名?”玲央一愣。
“嗯……其实上次没有记住你的名字,刚才突然想起来了,然后就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名字才适合你。”
“那,健太觉得是什么?”
幸心虚地摸着鼻尖:“反正就是觉得,玲央哥值得一个很珍贵的名字。”
玲央听到这话,不禁冲着幸笑,用手不住地揉捏着幸的耳垂。他神情温暖,却又带着几分落寞。
“嘛,可能并不像健太想的那样哦。”玲央说。
“诶?”
“与其说是珍贵,不如说是早就被时代淘汰的名字。”
幸正襟危坐,做好了倾听玲央再说出自己真名的准备。玲央却转过身去,捡起榻榻米上的笔,将记账本拉到面前,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下五个汉字——
「小野寺真一」
小野寺真一。
幸有些吃惊。他自言自语道:“‘真一’……?仅此而已吗?玲央哥,不应该叫‘光’啊,‘瑞希’啊之类的名字吗?真一……是什么意思,No.1吗?”
玲央依然弯着嘴角笑,轻声说:“唔,差不多吧,其实,名字是‘小野寺家的第一个孩子’的意思,仅此而已,爸爸妈妈没想那么多。”
仅此而已吗?
仅此而已。
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差点脱口而出“这算是什么鬼名字”。可这是玲央的真名,否定玲央的真名,和否定他本身有什么区别?玲央或许不喜欢这个名字,可幸不能表现出不中意。于是他又往本上看了一眼,转移话题道:“原来如此啊,不过啊,玲央哥,你的字写的真好看!”
“是吧是吧!”玲央点着头,好像并没有把幸刚才对他真名的反应放在心上,他说,“这个是我难得能好好写出来的汉字呢!”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行字上,忽然间就放空了,像是透过那五个字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玲央说,“老师说,至少要会写自己的名字。”
“我嘛,因为爸爸当时刚失业,正是家里最紧张的时候。跟不上课,平假名也好,汉字也好,完全记不住。”
“但是名字,老师教了我好多遍好多遍。”
“‘真一,这就是你的名字哦!’”
“‘至少要学会写好自己的名字哦!’老师是这么对我说的。”
“所以这个,一直在写,怕忘记……”
“不过,自从叫了‘绯室玲央’后,真一这个名字就不怎么用了。”
幸鼻头一酸。他为自己之前还觉得“真一”这个名字太过平庸而羞愧。于是他也拿过记账本,在「小野寺真一」旁边端端正正地又写下一个「真一」。
“好名字啊。”幸压着嗓子说,“玲央哥你记住,你的‘真一’,是要成为No.1的意思,明白了吗?我也要记住这个名字。”
他继续在旁边补上「铃木健太」。
“大功告成。不管是真一还是健太。都要记住对方的名字。”幸重复道。
一开始,玲央没有说话,随后,他把手放在幸的头上,跟以往一样,温柔地摸着弟弟的头。
手机屏幕惨白的光打在玲央的脸上,他的双眼专注地盯着手机上的视频——一个妆容精致的美妆博主,正在演示如何夹睫毛。玲央跟着画面动了动手。
“啊,原来如此,从根部抬起来,分三次……”玲央小声嘟囔着。
他的手边散落着睫毛夹、几支眉笔、粉扑、还有几个用了一半的眼影盘。傍晚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眼影盘上,落下一小块蓝紫色的光斑。
“健太,过来。”玲央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另一只手在那堆化妆品里翻找着,最后捏起一支细细的眉笔,“来,我们一起学。”
“什么?”幸有点奇怪。
“学化妆啊。”玲央回答,“这个超重要的。先学画眉吧,脸的印象有八成是由眉毛决定的。我刚开始也完全不懂呢。”
他把眉笔还有镜子递过去:“你试试看。”
幸接过来,把眉笔凑近自己的眉毛。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眉毛很稀疏,不像玲央的那么密。他试着画了一笔。
那一笔歪歪扭扭的,落在眉毛上方,像一条难看的黑色毛毛虫。
玲央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幸的脸上,他的嘴角动了动,然后笑了出来:“噗——哈哈哈,健太,你画到眉毛外面去了!”
玲央往手指上挤了点卸妆油,在那道痕迹上擦了擦,安慰道:“不用在意。我刚开始也超级笨手笨脚的。”
幸不高兴地瘪嘴。玲央收回手,接着用遮瑕盖住自己的眉毛,拿起眉笔,给幸做示范:“看呀,先找眉峰……找颧骨最突出的点,往内移一个手指,然后往上延伸,这个呢,就是眉峰最合适的点。”
眉笔在眉弓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玲央接着说:“眉毛呢,边缘要画的浅,中间的颜色深一些。”他又把笔放下了,将捏笔的大拇指和食指给幸看,“看,像平常写字一样的手势,画出来的线很重,稍微拿远点呢,线就会轻。”
“顺着毛流方向,唰唰唰……”玲央用着很小的力气在眉头上勾着线条,慢慢勾勒到眉峰的位置。
几分钟后,玲央画完了一对儿眉毛,转过头将脸对着幸:“大功告成啦。”
玲央的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说道:“怎么样,这个就是No.4的脸哦。”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健太也要好好练习啊。你不是说有一天要超过我吗?”
幸微微低下头,闷声闷气地说:“玲央哥的脸是天生的,我是整形的,看着假假的,再怎么化妆,也不如你吧。”
玲央听到幸的话,表情微微一愣,接着那对漂亮的眉毛又习惯性地皱起来,他摇了摇头,轻声说:“不,我的脸什么的……”
玲央的身体动了。他把膝盖收起来,手臂环住小腿,把下巴靠在膝盖上,像小动物一样把自己蜷成一团,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小了一圈。
“整形这种东西啊,”玲央开口了,“与其说是改变本来的脸,不如说是把本来就有的东西引出来的感觉吧?”
他用手指隔着段距离勾勒着幸的眼睛轮廓。
“健太的眼睛,本来就是好看的形状嘛。”
“我从最初见到的时候就这么想了。这孩子,眼睛真好看。”
“所以,就算说整形了,也是因为本来的底子就好。又不是从零开始造出来的对吧。”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环住膝盖。
“我的话……”玲央说,“只是走运而已。”
“除了脸,什么特长也没有。”
“汉字也不会读,家里也弄得一团糟,中学也没上过,被人说没常识。”
“……嘛,不过,因为有这张脸才活得下去呢。”
玲央微闭双目,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了一声叹息。沉默一会儿后,他抬起头,看着幸:“啊对了!”
他的语气由刚才的低落变得轻松欢快起来,玲央说:“明天,我带你去认识一个人!是我的老朋友哦!”
“谁?”幸问。他有些惊讶能从玲央的嘴里听到“老朋友”这个词。
“是一个很棒的孩子哦!比健太要大上四岁。前段时间告诉我已经成为银座一家不错的美容诊所的见习医生了。”
“见习医生啊,好厉害。”幸接了一句。
“是呢是呢,那孩子叫藤原杰西,以后要当医生,现在在那边边学边做。”玲央连连点头,连上洋溢着骄傲的神情。
“杰西?这个名字是外国人吗?男的女的。”幸又问。
“唔。”玲央歪着脑袋,这是他思考时常做的小动作,然后,他将头回正,上半身微微前倾,用非常正式的语气开口道:“是日本人哦,但是,性别方面,健太,知不知道,酷儿(queer)这个词?”
“酷儿?”幸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词啊,压根没听说过!
“嗯,简单来说,我觉得我是男性,健太也觉得自己是男性,对吧?”玲央将手放在幸的肩上,“但是杰西,既觉得自己是男性,也觉得自己是女性。他不属于我们传统认知里的男性,也拒绝用绝对的性别定义自身。”
“那,那不是怪胎吗?”幸惊讶而又失礼地讲。
“才不是呢。”玲央十分不认同地摇头,放在幸肩膀上的手加重力气,“健太啊,性别这种东西,只是人类给自身贴的标签,做哪边都行,做两边或者两边都不做也可以,杰西是往自己喜欢的模样去活,不是怪胎。冒昧地将世俗的东西强加在别人身上,不顾他们的感受,这种事情,不就是霸凌吗?”
“就像健太,你不是也很讨厌以前的人给你贴‘弱者’标签吗,因为差异而认定小众的人是怪胎,太傲慢了!”
“……对不起。”幸道歉说。
“嗯,以后可不能说这么失礼的话了哦。”玲央又以严肃的目光盯着幸的脸,最后又安抚性地轻拍着他的肩膀。
幸还沉浸在酷儿话题中,脑袋晕乎乎的。实话讲,他作为一个小渔镇里逃出来的乡下小孩,这种新奇话题真是第一次听,难怪都说东京是一座包容的城市的呢——渔镇少年整容做牛郎不奇怪,看玲央说起杰西的态度,酷儿什么的也不奇怪。可真的是这样吗?幸不知道,但既然玲央教育他不能对酷儿有偏见,他就听玲央哥的。
他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明天,我怎么称呼杰西呢?用‘他’还是用‘她’?”
玲央回答:“唔,这个确实是个问题呢,直接称呼杰西就好。日语这一点仍需改进啊,如果能出现称呼杰西的代词就好了。”
“那杰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嘛……”玲央把食指抵在嘴巴上,眨了个wink,以一种神秘的语气说:“明天你们见面就知道了,杰西真的是一个很酷很酷的孩子哦。”
“当然啦,健太也是。”他用更加柔和的目光看着幸,“能遇到你们两个,真是太好了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可真是荣幸呢。”玲央的眼睛弯了起来,“对了,化妆还是要继续练的哦。”
“好好的练上一个月,一定能比我厉害的哦。”
“加油呀,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