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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神不许他的死亡(2) 神不许他的 ...

  •   “为什么会有伤啊?!”
      “是谁干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你能用那种表情说出来?!”
      幸的脸上带着绝望的表情,玲央却仍然像雕塑般静止,幸伸手握住他的胳膊扯过来,眼睛又仔细地看了一遍那些伤口,头脑被恐惧和猜忌裹挟。玲央究竟经历了哪些他不知道的虐待?
      玲央看着幸,疲惫地说:“烟头烫伤,颜色浅的是客人。”
      “有些人喝醉了就会心情变差嘛。我做错了什么,或者有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
      “颜色深的是讨债的,还不上利息,就……嗯,算是威胁吧。说下次烫你的脸。所以,得好好还债才行。”
      幸立刻想象出了那个场景——他看到了玲央被人按住手臂,烟头凑近皮肤,耳朵听到了肉被烫焦时发出的滋滋声,鼻子嗅到了空气中飘着的焦苦味。
      胃里立刻翻涌起一阵恶心。
      “……疤痕呢?”幸用一种空洞的语气问道。
      “那些,白色的……”玲央停顿了一下,从幸手里挣脱回胳膊,将袖子拉上。“啊……这个……”
      “这个是……呃……”
      “精神上有些难受的时候……自己用刀片割的……”玲央卑微地说。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但是,现在已经,不做了哦。”他说,“没事的。已经,没事了,我很正常。”
      他捂住了胳膊,手隔着袖子紧紧地按在那些白色的细线上,想要把它们按进皮肤里消失。
      “因为,现在有健太在啊……”玲央说。
      幸不敢回答。经过一系列的情感冲击后,他感觉既疲乏又麻木,脸上保持着平静。或许这就是人类为了保护自己不被更深伤害的本能——灵魂出窍,留下身体去面对烂摊子。可当他的眼球无意识转向玲央那温柔却虚弱的眉眼时,他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玲央哥……”幸的声音很哑,“我……”
      没有人能像幸这样孤独无助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句“因为现在有健太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玲央拉上袖子遮伤疤的东西。
      玲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落在幸的脸上,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很快变得不安。
      “健太……”玲央说,“没事了。”
      他的手在小臂上捂得更紧了:“真的,已经,没事了。”
      “我,现在,好好地……很正常,所以……”
      “别害怕我,好吗?”
      玲央的话断断续续。
      “我,不想让健太担心。”
      “但是,隐瞒也好,撒谎也好,都不想。”
      “所以……好好地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我,现在,真的……”
      玲央的手颤抖起来,几滴泪珠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健太的。”
      “我,好好地……很正常,所以。”
      正常。
      那个词被玲央重复了三次。
      三次。
      在短短的几句话里,他说了三次“正常”。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靠在洗手台边,手捂着自己的手臂,另一个站在他对面,攥着拳头,一动不动。
      为什么要重复那么多遍啊?
      你在怕什么啊?
      你在怕我害怕你?
      你在怕我会因为看到那些疤痕而逃跑?
      玲央哥觉得……我会丢下你?
      痛苦再次向幸袭来,他觉得日语里没有一个词能形容他现在的情绪。久而久之,这种未知的情绪变成了想要把一切都砸烂的暴怒。他多么想把一切都毁了!但他不能,还要忍受玲央这种卑微带来的煎熬!他不愿再想了!他把所有念头都驱逐出了脑海。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哥……”这是幸对玲央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想睡觉……”
      身体陷入柔软的被褥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放松。精神上极度疲惫,身体却是僵直的。幸此刻和躺在棺材里的遗体没什么两样——硬要说的话,幸还会思考,还会关注身后玲央的一呼一吸。没法彻底坠入黑暗安息。
      时间过了很久。
      也可能没有很久。在黑暗里,时间变得很难测量。
      “……健太。”玲央开口了,“睡着了吗?”
      幸没有动。
      然后他感受到,玲央一直紧绷的身体立刻松弛了。幸因此更不打算出声了。他静静地横在那儿,想要听听玲央接下来会说什么。如果玲央继续要自我攻击的话,幸也只会听着了,像一块海绵,先全部吸收,再到梦里消化。
      “喂,我啊,最近在想。”玲央说,“……谁都没办法真的去恨。”
      “用烟头烫我的客人也好。威胁我还钱的人也好。”
      “……那些人,也有他们的理由。”
      “客人的话,大概……是被谁伤害过,没有地方发泄吧。我正好是个合适的对象。不会反抗,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忍。”
      “讨债的也是。那些人也只是被谁命令、当作工作在做而已。说不定回到家,就是个普通的爸爸什么的。”
      “……欺负人的孩子也是。”
      “总有……什么理由的。在家被打啊,被父母无视啊,没有朋友啊。”
      “做坏事的人,大概……是想向谁证明什么吧。我在这里。我不弱。我不是可以被无视的存在。”
      “……所以,没办法恨。”
      “大家,都好可怜。”
      “欺负我的人,抛弃我的父母,烫伤我的客人,威胁我的讨债人。”
      “大家,都觉得自己才是最可怜的吧。”
      “……我也是。”
      “所有人都好可怜,没有谁是坏人。但是,大家都在互相伤害。”
      “……很奇怪吧。”
      幸冷静地合上眼睛。他还能说什么呢?他什么都不打算说了。发火都已经累了。
      绯室玲央你这个混蛋圣人。
      “……以前,是恨过的。”玲央继续说。
      “恨过父母。恨过奶奶。恨欺负我的那些人,恨到想杀了他们。”
      “但是……”
      停顿。
      “……就算恨,也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的人生是我的人生。那些人的人生是那些人的人生。”
      “就算一直恨下去,我也不会轻松。反而,只会越来越痛苦。”
      “所以……不恨了。”
      “放弃恨了。”
      “然后,就开始觉得大家都好可怜。”
      “我也好,那些人也好,大家……明明都只是拼命活着,却不顺利,伤害别人,被别人伤害。”
      “……好可怜啊。”
      窗外有汽车经过的声音。引擎的低鸣从远处传来,然后又渐渐远去。
      “……困了。”玲央打了个哈欠,“晚安,健太。”
      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玲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
      这时,幸的身体动了。他没有翻身,原本僵住的姿势稍微蜷缩了一点。他说:“玲央哥。”
      玲央的呼吸突然停顿了一下。
      “好可怕啊。”幸以一种平静到极致的语气说,“玲央哥,谁都没办法恨……那样的话,不觉得害怕吗?”
      “你生病了啊。如果大家都好可怜,没有谁是坏人……那不就谁都没法怪了吗。”
      “那样的话不是更痛苦吗?”
      “明明有些事根本不是你的错。”
      “如果因为不幸就去欺负他人的话,那和地狱有什么区别。”
      “所以啊,根本不是所有人可怜!”
      “他们不会因为你的善良而体谅你的,人就是自私的,虚伪的,狡猾的!”
      “讨债的也不会因为回家是个爸爸就值得原谅!”
      “烫你就是烫了你!根本没有什么可可怜的!”
      “伤害就是伤害!”
      “只有他们受到比你痛苦一百倍的报复!才会明白这一点!他们都该去死!”
      “如果玲央哥连愤怒或者仇恨都被剥夺了!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吗!”
      “让玲央哥痛苦的都是混蛋!他们惨是活该!他们就该那么惨!恋人出轨是活该!在□□讨生活也活该!欺负人的人更是不可原谅!就应该碎尸万段!他们要靠伤害好人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话那他们就去死啊!这样还能上个社会新闻,臭名远扬,遗臭万年吧!”
      “健太……”
      “别叫我健太!”正在气头上的幸听到这个称呼不亚于火上加油,“如果大家都好可怜,没有谁是坏人……那不就谁都没法怪了吗!”
      “那样的话不是更痛苦吗!”
      玲央翻了个身,接着,幸感受到背脊传来的体温变化了,有一双瘦削的胳膊将他的脖子环住了。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胸腔共振。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玲央开口了:“所以,恨自己啊……”
      “没办法恨任何人的话……就由我来,恨自己。”
      幸的呼吸停了一下,正要接话,玲央却把他抱得更紧,眼睛压在幸的肩膀上,接着又说下去。
      “明明不这样做就没法活下去……但还是觉得,很丑陋。”
      被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明明什么都看透了……却还是,没办法从这里出去。”
      “软弱……肮脏……明明想活着却又想死……”
      “……明明没有被人需要,却还活着的,自己……”
      窗外有风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窗户的缝隙里传来呜呜的低鸣,和窗帘轻轻晃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幸攥紧了被子。
      “不,我会证明你是错的!”幸愤愤不平地说,“你会知道这个世界上坏人就是占多大数。”
      “谁都不许恨玲央哥……连你自己也是!”
      某种近乎愤怒,类似悲伤的感受紧紧抓着幸不放。幸为玲央这种向内消耗自己的温柔感到愤怒,这种愤怒甚至延续到了玲央本身。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杀掉玲央以求解脱,很快他自己就被这个想法恶心到。他分明那么恨随意践踏玲央的人,可到头来听到玲央自我厌恶到极致的发言却是想杀了他,让他闭嘴。
      求你了,别折磨自己了,别折磨我了。幸的理智最后警告他:离开吧,离开这间小公寓,离开玲央。但他怎么能对他的大哥做这种事?玲央在生病,幸很清楚这一点,病人给了他这个相对正常的他那么多爱与关怀。现在只是触及到了那腐烂的病灶,他却退缩了。自我厌弃与自责逐渐取代了愤怒,它们和悲伤一同化为深不可测的海,将幸可怜的灵魂卷入其中。他在浪中漂浮,他必须上岸,他必须上岸——如果连他都不管玲央了,那玲央会越来越糟的。
      幸感觉抱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渐渐松了,玲央睡着了。幸小心翼翼握住玲央瘦到可怜的手腕,将他的胳膊重新伸展,放在身侧,又替他掖好被子。幸又重新回到自己的褥子里,闭上眼睛。
      我和玲央哥是彼此在东京唯一的家人。
      我会照顾好玲央哥的。
      哪怕我终究不能承受。
      哪怕我其实想逃。
      哪怕我不是玲央哥的血缘弟弟。
      我也要比玲央哥的家人做得更好。
      隔天早晨,两个人都没有再提昨晚的话题,只当做一场噩梦,现在白昼战胜了黑夜,世界重新亮起来了。
      自来水冲过大葱的表面。汤锅已经被架在了燃气灶上,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幸将洗净的大葱按在简陋的切菜板上,右手握着菜刀专注地切着葱花。
      “呐健太,选红味噌说不定真的选对了!比起白味噌那种甜甜的味道,我还是比较喜欢有点咸的啊。”
      玲央的声音从矮桌的方向传来,说话的同时用筷子轻轻敲击着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不过怎么还没好呀——”
      “再等一会儿!”幸把水龙头关上。
      “还有啊,下个月我们试着买稍微好一点的豆腐吧!啊,不过在那之前我也想要双新鞋……为了去六本木的存钱计划也得开始了呢!”
      幸没有回头,将切好的葱花拨进一个小碗里,听着玲央接连不断的话。
      水滚开了,水蒸气在灶台周围弥漫开来。幸拿起汤勺,挖了一大团半价买来的红味噌,浸入滚水中,用筷子耐心地搅拌,等它慢慢化开。
      他盛了两碗汤,端到矮桌上。
      玲央立刻凑了过来,双手捧起有些烫手的碗,连吹都没吹几下,就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好烫!但是超级好喝!健太,是个天才!”
      玲央最后喝光了大部分,还把锅里剩下的那一点豆腐渣捞得干干净净。吃完后,他抢着去洗了碗。
      真是令人无比安心的一个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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