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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风俗女(2) 风俗女(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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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候诊大厅是那种让人一进去就想走出来的地方。喧闹声不绝于耳,电子叫号声,家属打电话声,孕妇之间此起彼伏的聊天声混成一片嗡嗡声。玲央把和花安顿在最角落的椅子上,自己拿着挂号单去前台。
签字栏要写「配偶者」或者「看護者」,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前台的护士抬眼瞟了他一眼,像是认出他了,没说话。前段时间的店里拍了圣诞节Vlog发在YouTube上,玲央作为No.4自然会出镜。他写下了自己的艺名,原本很熟悉的字被他写得磕磕巴巴的。
“那个……我没带印章过来。”
“按手印就行。”护士的语气带着一丝鄙夷。玲央把右手大拇指按在印泥上,又按在签字栏旁边那个小方框里。
回去之前玲央将其余的印泥在自己的卫衣下摆内侧蹭了两下。
叫号声叫到和花的号后,玲央扶着她进了诊室。一番检查做下来太阳已经西移,下午三点左右。诊室的推拉门开了,接诊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属边框眼镜,脸上带着一副严厉的表情。她看了一眼病历,又抬眼看了看玲央和和花。
“22周的孕期已经比较大了。我们医院这边处理起来比较困难。”医生说,“孩子的父亲是?”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玲央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吞下口水,答道:“是我……”
医生没说话,审视了玲央好几眼,从他粉色的头发到疲惫的脸。在这个信息时代,虽不是谁出现在网上都会被人看到并记住,但玲央是牛郎啊,所以医生也认出他了,问道:
“你是个牛郎吧,能问一下情况吗?”
“……是的,钱,有点,没准备好,所以,发现的时候已经……”玲央在编,一边编一边觉得自己舌头打结。
“钱没准备好?”医生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个不可理喻的人渣,“22周了。不是单纯的人流手术,是接近分娩的处置。意思,能听懂吗。我们这里做不了。”
“那请问哪里可以……”
医生低头写一张纸条,递过去:“我给你开介绍信,您去这几家医院问问看。”
玲央接过那张纸条,低头一看,上面列着两三家医院的名字,都在郊区,距离很远。他没有说话,将纸条收好。从这家医院出来后,玲央安慰和花:“我们再换一家医院,没事的,我会陪着你的。”
玲央又请了几天假陪和花找医院。终于在第三家医院可以做引产手术。候诊区到手术准备室的走廊很长。玲央把和花送到准备室的门口,把双肩包里的换洗衣物递给护士。和花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玲央君……”
“别怕哦,我会在门外等你的,哪里都不去。”
门关上之后,玲央一个人留在走廊上。走廊尽头有一排连排塑料椅子,他走过去坐下,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
引产手术做了将近30个小时。夜幕降临,玲央给妈妈桑打电话。
“抱歉,妈妈桑,最近真的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了……”玲央疲惫地说,“我的客人先让幸君接待吧。”
“绯室,我不是要绑着你。但你最近的出勤率已经影响到排名了。你再掉下去,No.4都保不住。”花冈桑公事公办的语气从听筒中传来。
“……十分抱歉,下个月我会全勤的。”
“总之,好自为之。”花冈桑挂了电话。
玲央低着头,左手攥着手机,走廊的另一端,护士推着一个小推车走过去,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距离和花手术结束,不知道还要多久。
回忆到此为止。幸和玲央动身径直朝池袋站走去,他在听完后转过身,一把揪住玲央的领子,大吼道:“你是不是傻啊?!啊?!这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玲央被幸揪得往前踉跄几步,他沉默了一下,轻唤道:“健太。”
“别叫我健太!”幸喊道。
“……听我说,健太。我问你一个事儿。”玲央说,“做风俗的女孩,和当牛郎的男人,你觉得哪边更轻松?”
说完玲央苦笑了一下:“……是牛郎吧。根本不用比。”
他低头看着幸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发红的眼圈,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牛郎啊,最差最差,被客人打了,还有店在嘛。有同期,有黑服,有店长,有妈妈桑。出点什么事,总会有人冒出来的。借的钱嘛,是挺重,的,但店给挡着窗口,不太会被奇怪的混混直接找上门。”
“但那个孩子啊。从外送里掉下来,在没店铺的那种地方一个人接客。被客人怎么样了,店,是不会保她的。怀孕了也没人发现。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要是有别的能依靠的地方,会哭着来求一个牛郎?是来求我啊,健太。是我啊。你看我都觉得,我看着不太靠得住吧?”
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哭声,将玲央的衣领揪得更紧,双眼直瞪瞪地盯着他。
玲央继续说:“跟妈妈说不了,不能去找警察,店里装不知道,男人挂电话。剩下的就只有我的号码了。这事啊,不是说我有多了不起,多温柔。是说那个孩子手边,真的,什么都没剩下了。”
“所以啊。被你说‘没关系‘,那确实,没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也不是我女朋友,户籍上什么都没写。健太说的没错。要按普通来说的话。”
“但是啊,健太。我十四岁来东京的时候,一点钱都没有,睡在便利店的屋檐底下。那个时候啊,要是有谁,哪怕一个人,给我一顿饭吃,估计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人。”
幸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别转移话题了!根本就不一样!”
“那家伙是知道玲央哥会帮忙才来求助的吧?!是因为你不会拒绝!所以才找你当冤大头吧!”
“明明根本不是你把她的肚子搞大!为什么要被人鄙视啊!玲央哥明明在做好事!却被当做人渣!我就是觉得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我要把所有鄙视玲央哥的人杀///掉!全部!”
幸绝望地尖叫,震的电线杆上的积雪都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大颗大颗的眼泪流在幸的脸颊上,他向前扑倒在玲央的肩膀上,鼻子重重地撞了一下。
玲央回抱住幸的时候手变得有些发颤,他哑着声音说:“对不起,健太,我不知道你会这么难受……”幸听到玲央道歉痛苦地挣扎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大声了。最后幸险些哭晕过去,他精神衰弱,没有力气走路,还是玲央扶他回去的。
第二天,幸几乎是逃似的早早离开了公寓。玲央依照约定去给和花送乌冬面。结果刚走到三楼,玲央就听见一阵粗暴的撞击声,那是皮鞋后跟或者拳头砸在门上才会有动静。玲央一惊,冲上楼去。
“开门啊!小泉和花!我知道你在里面!”一个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外套的男人正用脚用力踹着和花的房门。
玲央停在原地,运动鞋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哇,真的假的……
偏偏在这种时候……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提着保温桶的手指收紧,他想转身下楼,想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想回到家里去,哪怕只是缩在被子里发呆也好。
“开门啊!店里说你请假回家了!你堕///胎了?!谁给你的胆子挑衅我!堕///胎的钱是哪个野男人给你的啊!开门啊!你这个女表///子!”
“女表///子”一词让玲央的身体定住了。他想,现在和花一定很害怕。
她刚堕///完胎,留她一个人在这里,要是我逃跑了……
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了。
玲央深吸了一口气,把保温桶换到左手,右手胡乱地在卫衣口袋里抹掉掌心的冷汗,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那个……不好意思。”
玲央的声音听起来很稳,至少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很稳,尽管尾音还是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男人踹门的动作戛然而止。他转过身,打量着玲央——目光先是落在那个寒酸的保温桶上,再到他那头显眼的淡粉色头发,最后到他那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上。
不出所料,这个男人也认出了玲央。
“你是和花的新男人?”
“不,我是……相当于她弟弟一样的人。她现在身体很不舒服,没法见任何人。”玲央向侧面跨了一步,挡在了男人与门之间。
“滚开,小鬼。这是我和那家伙的问题。没关系的家伙给我退后!”男人扯住玲央的头发,往旁边一推,玲央的头向后仰了一下,后脑勺磕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痛……
要是健太的话,在这里一定会打回去的吧。
玲央站稳了脚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然保持着那种在店里应付难缠客人时才会有的平静表情。
“有关系的。她现在变成这样,也是因为你的原因啊。”玲央看着对方的眼睛,男人被他的空洞无物的眼神吓到,只觉得现在的玲央身上有股莫名其妙的癫狂。
“已经22周了啊,和花酱。是我带她去医院的。”
男人的动作僵住了。他原本又要挥起来的手停在半空,嘴角由于惊讶抖动了一下:“……哈?在说什么呢。”
“你应该明白的。在你四处逃避的时候,她一个人在承受着什么。你在这里闹得越凶,她的身体就毁得越厉害。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你就不仅仅是一个出轨男,而是成了做了无法挽回之事的罪犯了。”
玲央往前走了一小步。
“现在的和花酱,连向你索要赔偿的力气都没有。但是,如果你就这样弄坏门闯进去伤害了她?邻居会报警的。警察一旦来了,医院的记录,还有你一直在逃避的证据,都会被查个精光。”
他观察着男人的表情,他在寻找恐惧。这种在歌舞伎町摸爬滚打出来太久而练出来的本事,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
“你老婆,还有你公司,全都会暴露的。到那个时候,你失去的可就不止是和花酱一个人了吧?”
男人的脸色从涨红变得惨白,又从惨白变得有些发青。他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懦夫的胆怯。他咬了咬牙,似乎想骂句什么狠话来挽回面子,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呸……随你们便吧。那种女人,老子再也不管了!”
男人骂骂咧咧地转过身,脚步凌乱地往楼梯下跑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玲央一直维持着那个挡门的姿势,直到确定男人完全消失,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啊,真的以为要死掉了。腿都在发抖啊。
他脱力地顺着门板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不锈钢保温桶,万幸,里面的乌冬面没洒出来。
“和花酱……已经没事了。他回去了。”玲央转过身,轻轻敲了敲门板。
门内传来一声细小的哭声,紧接着是防盗锁拧动的金属碰撞声。玲央重新站起来,将自己脸上那种惊魂未定的表情用力揉掉。他坐着门开的方向,重新挂上了一个温柔的笑。
“我带了乌冬面过来,来趁热吃吧。”
当玲央拎着那个已经空了的保温桶从公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池袋西口公园上空炸开一圈巨大的冷白色GLOBAL RING光环,像一枚悬浮的戒指。巷子两侧的杂居大楼挤在一起,牛郎店和Girls Bar的招牌在头顶层层叠叠,粉的、紫的、荧黄的灯管在冬夜里显得廉价。有几个牛郎蹲在路边抽烟,拉客的风俗女站在暗处,看到单身男性经过才会出声招呼。
玲央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个巨大的光环。忽然,他听到一声:“诶,他是不是,新宿Straykid那个……”
玲央下意识回过头,只见那几个牛郎站起来,拿烟递给他:“哦!还真是啊!真稀奇啊,新宿的跑来池袋干什么。”
玲央礼貌地接过烟,说道:“有点事来这里。”
“诶?什么事啊。”那几个牛郎叫嚷着,在这个天然存在鄙视链的行业,新宿的牛郎地位要高过池袋的,第一次见有这么不端着架子的,自然要多嘴问几句。
玲央没有说话,一个新宿的No.4牛郎跑来照顾风俗女,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够池袋和新宿的夜场聊上一个礼拜的。
“来看一个朋友。”玲央最后说,“谢谢你们的烟,我要回去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