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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风俗女(1) 风俗女(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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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今早醒来时,看到矮桌上歪歪扭扭地贴着一张从记账本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面是玲央自己才能全部认出来的字迹,平假名混着几个写的很大的汉字,像低年级小学生的作业。
——“出门,傍晚回来,健太(被写的很大)吃饭。”
这行字的下面是一串数字和地名,看起来像是某个地址。
幸蹲在矮桌边,将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玲央最近白天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以前的休息日基本都窝在公寓里睡到自然醒,然后裹着被子看综艺节目乐个半天消磨时光,午饭是幸做,晚饭两个人就去哪个拉面馆搓一顿,然后上班。但最近这两周,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在幸醒来之前消失,只留下一张纸条,晚上在店里再见到他。
出门……
太奇怪了,玲央哥。
不会是被谁威胁了吧?
幸起身去换鞋,准备循着纸条上的地址去找他,池袋某个公寓,四楼。
前几天,也就是2018年1月22日,东京迎来了当年的首场降雪。造成了交通瘫痪和人员伤亡。玲央当时看到新闻还为这件事担忧,告诉幸要出门千万要注意安全和保暖。
结果自己最近倒是经常搞失踪。
灰扑扑的天空压得很低,外面风很大,手脚都冷透了。公寓楼藏在一条窄巷子的深处,路边还堆着积雪,外墙的墙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墙体,门禁是坏的,一拉单元门就开了。楼道里的感应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伴随着细微的电流声。
幸在刚上到四楼时,听到一阵说话声,女声是压抑的,带着哭腔,男声带着安抚的口吻,很平稳,一听就知道是玲央。幸从楼梯口探出脑袋,朝楼道左斜前方望去——
一间公寓的门半开着,玲央背对着幸,正半弯着腰,好像在调整门锁,叮当,金属碰撞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一声嘟囔声:
“这是什么玩意儿……螺丝,不对……这边?不对不对……”
幸往前挪了半步,肩膀贴着墙壁,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但这个位置除了看到玲央耸动的肩膀和那扇门板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玲央此刻费力地把新锁芯往门上拧。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和宽松的牛仔裤,粉发用一根橡皮圈胡乱盘在头顶,散落的碎发贴在微出汗的脖颈上。
“好……进去了!接下来把这个面板装回去……和花酱,还有没有另一把螺丝刀?细的那种。”
那个女声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从房间里走出来。
幸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灰色T恤,她刚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黑色的长发乱蓬地贴在脸颊两侧,脸色苍白。她动作迟钝地递给玲央一把更细的螺丝刀玲央接过去时顺便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
“……有好好吃吗?沙拉和牛奶,我买回来的那份。”
“只吃了一半。”
“不行啊,不是说了全部吃掉吗。”玲央的语气带着一种轻微的责备,好像在数落不听话的妹妹。
新锁终于被固定到位了。玲央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和那个叫和花的女人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
幸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板上。这个样子活像一个跟踪变态,幸压下心中的怪异想法,聚精会神去听。
“……对不起,玲央君……对不起……”和花细碎的哭声从门板后渗出来。
“没事的,没事,已经结束了。”玲央回复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知道吧?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幸僵在原地。
什么?
这个女人是谁啊?
女朋友?
玲央哥什么时候……
不对,他自己说过自己在东京无依无靠的。
那这是……?
门里面,哭声渐渐平息了。玲央的声音又响起来:“擤鼻涕。脸都花了。”
和花有气无力地说:“特别,特别害怕……被按在椅子上坐着,腿,打开……医生的手好冷……然后……”她的声音又断掉了,一阵近乎干呕般的啜泣传来,她又哭了,玲央急忙哄她。
好半天后,和花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速突然变快,前言不搭后语地往外倒:“那个人,绝对不会放过我的……他说过知道我住址的……如果他来了……如果他来了,怎么办……我把那个人的孩子,打掉了……如果他怀恨在心……”
堕///胎?
幸的身体又将僵住了,撑在门上的手无意识蜷住,他将耳朵贴得更紧了。脑海里那些关于玲央背着自己偷偷交往女朋友之类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从那些支离破碎的句子里拼凑出的,更沉重也更肮脏的东西。
那个女人是风俗女吧,怀上客人的孩子然后堕///掉了,害怕客人报复……
所以玲央哥最近一直在跑,还帮她换门锁……
可是,为什么是玲央哥在管这种事?
门里面,玲央的声音很轻很稳:“没事的。锁,已经换了。那家伙进不来了。而且,如果出了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不是说过了吗?真奈美酱不是一个人的。”
沉默了一会儿后,和花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鼻音。
“……好好吃饭啊。身体还没恢复呢。光吃沙拉和牛奶还是不够,你知道吧。明天我买乌冬面给你带过来。”
明天还来?
幸闭了一下眼睛。喉咙里涌上一股堵塞感,理解了事情的原委没能让他舒坦,烦躁在胸口乱撞。
玲央哥这个笨蛋!
自己欠着一屁股债,药罐子似的身体,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连饭都吃不饱!
还在管别人!
又过了一阵子,门里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玲央要出来了。幸把脸从门上撕开,转身朝楼下逃去。门开了,玲央看到一个黑影,吓了一跳。性情温和的玲央,即但在别的时候会表现出胆怯,在这个时候放走可疑人员会事关和花安全,所以他几乎是立刻追了上去。
“你是谁?!”玲央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厉声问道。幸猛地回头,看清他的脸后玲央惊叫一声:
“诶——?!健太?!!”
幸羞愧地把脸转向一边,心虚地应道:“嗯……嗯。”
“……健太。为什么……你怎么知道这里的?”玲央松开他的衣服,问道。
“纸条上写着地址吧。那堆谁也读不懂的字。”幸为了掩盖心虚,用不算友善的语气回答。
玲央愣了一秒,随即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手掌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啊,那个……抱歉啊,让你担心了?我又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态度迎来了一百八十度转变,玲央变成了那个做错了什么事而被审问的人。幸说:“我听到了。”
玲央听了一言不发,幸接着说:“那个女人是风俗女吧。里面的话我都听到了,打掉了孩子,怕客人报复,玲央哥帮她换了锁,还给她带饭。”
“嘘——别在这里说,我们先出去。”玲央用双手捂住幸的嘴,不让他说。
两人出了公寓楼,一月的寒风吹起玲央散落的碎发,他下意识拍拍幸的头,数落他穿的太薄了。
“别转移话题。”幸理直气壮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健太……”
“快点说。”
“这个……”玲央搓了搓鼻尖,呼出一口白气,“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1月初。刚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的玲央从后门出来。夜风从狭窄的巷子尽头灌进来,几个空易拉罐滚出几声金属的脆响。他抬手看了一眼表,三点四十,今天也完美收工。
玲央归心似箭,把外套披到肩上准备走,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自动收货机的阴影里蹲着一团什么东西。
起初玲央以为是流浪猫。
但黑影动了,从阴影里慢慢现身,一张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撞进玲央的视线里。
是小泉和花,玲央的客人之一,一个风俗女。牛郎平日的客人里也包括风俗女。社会对风俗女的歧视远大于牛郎,于是这些可怜的女人为了治愈心中的创伤就来点牛郎。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绝大部分风俗女都与牛郎相互依赖,并在没钱后堕入更糟糕的性工作,以求不要被对方冷落。
“玲央君……”和花带着哭腔叫他,玲央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这一晚上他在包厢里站了快六个小时,腿已经不太是自己的了。他扶住和花的肩膀,仔细打量着她。
和花裹着一件不算厚的米色外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妆是花的,眼睛肿成一条缝。玲央又检查她的身体,结果看到裹在外套底下的肚子那里隆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外套的扣子被撑得勉强系着,最底下的一颗已经扣不上了。
玲央瞪大眼睛,脑袋空了几秒。
和花抓住玲央的胳膊,肩膀一抽一抽地往下塌,她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玲央君……我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不,没事的。什么都没事的。”玲央急忙说,赶紧将和花抱在怀里拍背安抚,手底下的脊背瘦的让人心慌,除了肚子那一处别的地方没什么肉。
“来,能站起来吗?能站的话我们去对面的家庭餐厅。那里24小时营业。喝点热的。好不好?”玲央问道。
和花点头,又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还是借着玲央的手臂慢慢站了起来。
Jonathan's家庭餐厅内。玲央点了两杯自助饮料吧,给和花端来一杯蔬菜汤,自己面前放了一杯美式。又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大叠纸巾推到她手边。
“冷静下来再说就行,慢慢来。”玲央说。
和花抓着纸巾,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抽抽搭搭地说了好半天玲央才大概拼凑明白——
她已经怀孕五个月了。最开始以为是工作太累月经不准,后来肚子开始变大,她不敢去医院,也不敢告诉店里。今天去了一家小诊所,医生看了一眼摇头说太晚了。男人是某个偶尔会指名她的常客,电话打过去三次都不接,第四次拨通了,对方在电话里破口大骂,说“那种地方的女人怀孕了关我什么事,是不是想敲诈”。
“妈妈也不能说……妈妈在乡下,心脏不好……”
“嗯。”
“店工作没法辞……可是怀孕,没法接客,想堕///胎,钱,完全没有……房租,下个月能不能交都不知道……”
“嗯,嗯。”玲央双手捧着咖啡杯,心疼地看着和花,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自己还完这个月利息之后,还能剩下多少钱。
怎么办……
不对,不是自我怀疑的时候……和花酱完全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求助于我吧,我不能露怯。
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的。
玲央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和记事本,开始慢慢地写待办事宜。
“和花酱,家里锁结实吗?那个男的,知道你住址吗?”玲央问。
“……知道。来过一次。”
玲央在记事本上写上换锁二字。
“先这样。明天。明天中午,我陪你去打///胎。好吗?然后帮你换锁,店那边由我去说,你要好好休息。”
可怜的和花把颤抖的嘴唇藏在双手后:“对不起,玲央君……对不起……”
“不用道歉,不用道歉……”玲央说,“和花酱,是我的朋友,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玲央最后没有回家,去和花的公寓陪她待了一整晚。第二天一大早玲央去便利店买了东西,产褥垫,湿巾,运动饮料,几包能塞进口袋的盐糖。他蹲在塑料袋前面又清点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
“盐用来净身祈福……保险证……带了……需要母子手册吗?不对……是去打///胎……”
玲央双唇一抿,嘴巴抿得薄薄的。
和花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玲央抬起头,立刻换上令人安心的笑。
“我们出门吧?出租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打车费他算过了,去那家最便宜的妇产科单程一千四百日元左右,回程他打算让和花一个人坐车回家,自己走路或者坐电车,能省下一千四。
玲央背上被他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又把和花的小挎包搭在自己另一边肩膀上。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去托住对方的胳膊肘。
一切都会没事的。
玲央这样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