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伎町】总是一场破碎梦》黄昏晚祷

21、得以天真 得以天真

　　“呐，健太。”
　　“怎么了。”
　　“再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嘛。”
　　“……你要听什么啊？”
　　“嗯，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小鬼？”
　　“没什么，普通。”
　　“诶？普通是什么啊？哪有普通的小鬼。”
　　“……”
　　“告诉我嘛，岩手的小鬼是什么感觉？有海吧，岩手。”
　　“……嗯，我住在海边的一个镇子里。”
　　“好好啊，秋田全是山。”
　　幸睁眼看着天花板，脑袋慢慢偏向玲央那边，目光随之转动过去，撞上玲央亮晶晶的眼睛。
　　“我小时候是个胖子。”幸说。
　　“诶？”玲央一惊，眼睛瞪得更大。视线从幸的脸上移到肩膀，又移到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再移回脸上。然后笑了，“骗人，真的假的？”
　　“……真的。”
　　“诶——完全想想不出来，健太？胖子？”
　　玲央的双手突然从被子里伸了出去，在半空比划了一个圆滚滚的形状。
　　“这样？这——样的感觉？”
　　“……吵死了！”幸把玲央的手重新拽回来，耳朵尖因为窘迫直发烫。
　　“啊哈哈……对不起，对不起，不是在笑健太……”玲央笑得两腮通红，止住笑后他感叹道：“真好啊。”
　　“……啥？”
　　玲央温和地注视着幸，碰了碰他的脸颊。幸脸上的婴儿肥早就在整容的时候被抽掉了，现在只能摸到一层光滑的脸皮。
　　“胖子的意思就是，好好吃饭了吧。”玲央说，“每天都有饭吃吧，早上中午晚上。”
　　“真好啊，那个。”
　　玲央松开了捏幸脸颊的手。
　　“……我啊，小时候，经常饿肚子。”
　　“爸妈吵架的时候，饭就不会出来。”
　　“然后，被送到奶奶家的时候也是，奶奶讨厌我嘛。有时候不好好给我饭吃。”
　　“然后呢，附近有一家小卖铺。”玲央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思绪回到小时候，在某一家小卖店门口停住脚步，“一个老奶奶开的店。耳朵特别背。”
　　“我啊，就这样——”他突然从被子里坐起来，做了个滑稽的姿势，双手撑地，猫着腰，脖子缩在肩膀里，“就这样，沿着货架旁边，搜地过去，老奶奶在收银台那里打瞌睡嘛。挪到和果子那里，然后，啪地一下。”
　　他的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个迅速抓取的动作。
　　“大福啊，萩饼啊。能塞进口袋里的那种。”
　　“一次都没被发现。”
　　幸眨了一下眼睛，将头扭到一边去。他心想，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吧。
　　但是，饿着肚子，只能去偷吧。
　　玲央还沉浸在回忆里：“那个老奶奶做的大福，超级好吃的。”
　　“豆沙馅有点太甜了，但是饿着肚子吃的时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幸看着玲央这个样子，叹息了一声，抓住他的睡衣后摆，一把硬将他拽回褥子上。玲央沾到枕头立马清醒了过来。
　　“唔。”他发出含糊不清的一声，又看向幸，“健太，你家的饭，什么最好吃？”
　　“……味增汤。”幸回答，“还有扇贝啊，秋刀鱼什么的，都是海里的东西。”
　　“味增汤！”玲央大声说，双眼闪闪发光，“不错嘛，味噌汤！我说不定能做！”
　　“突然在说什么啊……”
　　“明天，做吧。味噌汤。健太家的味道。”
　　幸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对他说此话的玲央，他说：“家里没有味增吧。”
　　“诶？”
　　“只有牛奶，布丁之类的……”
　　“那，那明天去买不就好了，好啦，睡觉吧！健太！”玲央不等幸说完就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幸也跟着盖紧被子，准备睡觉，安静不过几秒玲央的被子里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玲央掰着手指，念叨着明天的采购计划：
　　“……还要什么？豆腐？裙带菜？葱？”
　　“玲央哥。”幸叫他。
　　“什么？”
　　“你会做饭吗？”
　　“会啊，稍微会一点。”
　　“稍微是多少？”
　　“泡面倒热水、煎鸡蛋、还有……煮饭。”
　　幸一声不响地盯着玲央的后脑勺。这不叫会做饭吧。
　　玲央从被子里翻过身，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看到幸的脸后，像个被冤枉的小孩子一样撅起嘴唇：“什么啊那个表情，没问题的啦！”
　　“因为嘛，味噌汤不就是烧开水然后把味噌化开再放料就行了吗？”
　　“混在一起煮就好了嘛。简单简单。”
　　……高汤呢？
　　这家伙肯定不知道高汤的事情吧。
　　幸一时语塞，只好道了声：“算了吧，交给我吧，现在睡觉吧。”
　　“诶，我都说了我会做饭吧！”
　　“我说了交给我吧。”幸不为所动。
　　“好吧，那交给健太。”玲央嚷嚷，“锅，总得买一个吧，去百元店吧，明天。”
　　“好啊。”幸答应下来，“现在快睡觉吧，现在。”
　　玲央心满意足地闭紧眼睛，幸如释重负，掖好被子，最后等了几分钟，确定玲央不会再突然又冒出什么念头后，他才阖上眼睛。
　　九点钟时。冷风吹动玲央的刘海，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东京的冬季上午是干冷的。周六的街上，行人不多，有一个老太太牵着狗在等红绿灯。
　　百元店的自动门向两边移开，二人带着冷气进去。“好，先找锅，锅在哪里？”玲央左右张望，帽子上的毛绒球一晃一晃的。
　　“啊！在那边！”
　　厨房用品区在最里面的角落。货架上密密麻麻地摆着各种尺寸的锅，从小奶锅到大号铝锅，全都挤在一起，标签朝着各种方向歪着。
　　玲央在货架前停下，眼睛在不同锅之间来回扫视。
　　“……这个，含税110日元。这边是……330日元。”玲央的手指点在价格标签上，他先拿起一口小号的铝锅，举到灯下，眯着眼睛检查锅底有没有凹陷，确认没有问题后放下，又拿起旁边稍大一号的不锈钢锅，用指关节敲了敲锅壁。
　　“唔，铝的便宜，但很快就会糊……”玲央自言自语，“不锈钢的更耐用，但是330日元……”
　　最后玲央把不锈钢锅放进购物篮里。
　　“哦对了！长筷子！还有，汤勺。”玲央把这两样也放进去。
　　“锅330、味噌不在这里买，唐吉诃德那边更便宜。198日元的那种。豆腐去OK超市39日元。裙带菜……”玲央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竖起来，比划的同时嘴唇快速动着，在做加法。
　　“……高汤包在这里买。110日元8袋装。超市同样的东西要158日元。”玲央转过头来，冲幸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喂，健太，我还挺聪明的吧！”
　　幸点了点头。
　　玲央笑得更开心了。他带着幸去调味料区，玲央蹲下去，手拨来拨去地翻找高汤包，他把几包不同品牌的高汤包拿出来并排放在地上，比较包装上的克数。
　　“这边是8袋110日元，但一袋4克对吧。这边是6袋110日元，但一袋8克。”玲央抬起头看向幸，“哪个划算？”
　　“……6袋的那个，每克的单价更便宜。”幸指了指右边那包。玲央把那包高汤放进购物篮里。
　　“锅、高汤包、长筷子、汤勺……在这里买的是这四样。合计……”他的手指又竖起来， “……660元。”
　　玲央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打开——里面的纸币被按照面额整整齐齐地叠好，千元的在前面，五千元的在后面。硬币被分装在钱包的不同隔层里，一百元的和五百元的分开放。
　　结完账后，玲央收好钱包，一只手提着垃圾袋，另一只手拉着幸嘟嘟囔囔地朝出口走去：“好，接下来去唐吉诃德。味噌和豆腐和……葱哪里便宜来着，哦，my basket那边……”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幸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光，玲央走得很快，等幸放下手，他已经在人行道上转过了身，逆着光，轻快地说：“接下来，唐吉诃德。从这里走路7分钟。”
　　二人一前一后往唐吉诃德走。经过一家药妆店门口时，玲央的脚步突然停了，塑料袋里的锅和筷子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诶——”玲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幸顿住脚步。发生什么了？他循着玲央目光看过去，药妆店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头发染成了栗色，用白色发夹别在耳后，她穿着米色的风衣，手里提着药妆店的购物袋，是新宿街头再寻常不过的上班族女性。
　　她正低头翻找手机，玲央已经冲过去了，塑料袋里的锅筷叮铃哐啷：“美咲小姐，是美咲小姐吧！”
　　幸也疾步跟上。
　　“好久不见！最近好吗？剪头发了？很适合你！”玲央说。
　　美咲抬起头，脸上先是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的茫然，接着是认出来人后的惊讶，最后是一种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笑。
　　“啊，玲央君……？哇，吓我一跳。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美咲说。
　　“对吧，巧合吧！这是命运啊！”玲央回答，“最近怎么样？工作忙吗？有好好吃饭吗？”
　　“嗯，还行吧……算一般。玲央君才是，这个时间很少见呢。”
　　“今天休息，和弟弟一起买东西。”玲央回过头，朝幸扬了扬下巴。
　　美咲顺着玲央的视线看过来，礼貌地点了点头。幸也点了一下头。美咲说：“诶，原来有弟弟啊。不知道呢。”
　　“嗯，最近开始一起住了。是个好孩子，就是有点不爱搭理人。”
　　玲央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专注，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始终落在美咲的脸上。他问她工作的事，问她最近有没有去那家她之前提过的意大利餐厅，问她养的猫咪感冒好了没有。美咲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成了一种放松的柔软。她开始主动说起自己最近的事——猫咪的感冒好了但是又开始掉毛、意大利餐厅去了但是排队太久最后去了隔壁的乌冬面店、工作换了部门还在适应。
　　玲央边点头边发出应和声，没有店里那种表演似的过度惊叹，只有在对方说到好笑的地方时才会笑出声来。
　　对话持续了大概三四分钟。最后美咲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说自己还有约要赶。玲央立刻后退一步，给她让出路来。
　　“那再见了，美咲小姐。注意身体。期待下次见面。”
　　“嗯，玲央君也是。”
　　美咲走远了。
　　玲央对幸说：“美咲小姐是个好人哦。虽然总是很累，但是很努力的人。但是男友对她太坏了……”他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往唐吉诃德的方向走。
　　“啊，对了。健太，你也记住啊。美咲小姐养的猫叫牛奶哦，是只胖乎乎的茶色虎斑，超可爱的——”
　　唐吉诃德的自动门在面前打开了，玲央还在说：“美咲小姐明明对猫过敏却养了猫哦。每天都在吃药呢……很厉害吧？为了喜欢的东西，每天忍受一点点辛苦。”
　　“为什么？”幸突然开口了。
　　“嗯？”玲央被止住话头，他奇怪地看着幸。
　　“为什么要记住这些？也不是在营业吧，在私下里对客人这么热情，也换不来钱……”
　　幸低下了头。
　　玲央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整理语言，他最后说：“因为是指名客人啊。美咲小姐指名了我。每个月都好好来，也帮我开香槟……那不就是信任我吗。”
　　“信任我的人，随便对待的话……总觉得，不对吧。”玲央的鞋尖在地上画着圈圈，“能成为朋友的话，不是更好吗。毕竟，不干这行了的话普通就见不到了吧。客人和牛郎这种，钱断了缘分就断了嘛。”
　　“但如果是朋友的话，不干了也能见面啊。”
　　二人说着话到了2楼的调味品区。
　　“找到了。198日元。有红味噌和白味噌，健太家用的是哪种？”玲央问。
　　“白味增。”
　　“甜的那种？”
　　“嗯。”
　　豆腐在隔壁的一个冷藏柜里找到了，最便宜的绢豆腐。玲央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塑料袋最上面，怕被锅压碎。
　　两人在收银台前排了三分钟的队。结账时玲央数出硬币，连一日元都没有多付。
　　从唐吉诃德出来后，又拐进了两条街外的my basket超市买了葱。玲央犹豫了很久，最后还多拿了一袋裙带菜。
　　回到家后，幸站在厨房区域里，把新买的不锈钢锅放在电磁炉上，往里面倒了大半锅水。玲央蹲在他旁边的地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水。
　　“还没开吗？”
　　“……还没。”
　　“好慢！”
　　“你盯着看也不会变快。”
　　幸从拿出高汤包，撕开一角，倒进还没烧开的水里。然后拿起葱，放在砧板上，切成了大小不一的圆片
　　“哦——好厉害。健太你会做饭啊。”
　　“……这不叫做饭吧。只是在切葱而已吧。”
　　“我连葱都切不了啊。”
　　水开了，幸把豆腐下进去。豆腐块在锅里翻滚了几下，沉到底部，又慢慢浮上来。裙带菜也撕了一小把丢进去。最后是味噌。幸用汤勺舀了一大勺白味噌，放在锅的边缘，用筷子慢慢搅散。
　　玲央站起来，凑到幸的肩膀旁边，他吸了吸鼻子：“好香！味道比便利店的浓多了！”
　　“拿两个碗去。”幸赶走玲央。
　　他把味噌汤盛进一大一小两个碗里，端到桌上。豆腐和裙带菜在杯子里挤得满满当当，葱花浮在最上面，幸把大碗推到玲央面前。
　　玲央双手合十：“我开动了！”然后鼓起脸吹了许久，直到热气散了，才喝了一口。
　　“唔！好喝！”玲央赞叹道，“好喝啊这个！”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大了些，连带着一块豆腐一起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继续喝。
　　“健太家的味噌汤，是这种味道的啊！”
　　幸端着自己那碗，盯着汤面上的葱花。
　　不一样……
　　妈妈做的，更好喝……
　　算了，无所谓。
　　他掩住眼底的情绪，慢悠悠地喝一口。
　　玲央将自己的味噌汤喝得见底了，正在夹最后一块沉在杯底的豆腐。那块豆腐太滑了，夹了三次都没夹住，他的眉头皱起来，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声。
　　“健太。”
　　“嗯。”
　　“明天也做。好不好？下次用红味增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