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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好人 老好人 ...

  •   “总之,小玲央是俱乐部里的好人,这几乎成了我们这儿所有人的共识。”
      这句话是在straykids俱乐部负责打扫卫生的阿姨对幸说的。
      三天前与玲央的初次见面,一直让幸耿耿于怀,由此对这个奇怪的No.4产生了窥探欲。为什么不是好奇心呢?幸在心里给出了答案,比起弄清玲央的内心世界究竟如何,他更想找到证据,证明绯室玲央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伪君子。
      朝凪幸从不吝于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离家出走跑到东京后,他在上野公园流过浪,从垃圾桶里翻过食,帮□□跑过腿。信任,这种在佐藤健太心里本就不多,而显得奢侈的情绪,在流浪汉的排挤,便利店员的鄙夷,□□的暴力中彻底消磨殆尽。
      更别说,阶级分明的店里,前辈霸凌后辈的事屡见不鲜。后辈是服务员,是狗,是畜生。熬不过就别干了,就滚,熬得过就继续熬,继续被磋磨。
      所以朝凪幸不相信绯室玲央是干净的。
      “喂,新人。”一个新做了卷发空气刘海的前辈招呼幸过来,“那边桌子说杯子不够。拿过去。”
      “好的。”幸低眉顺眼地答应了,眼睛却在观察他。这个前辈自打昨天做了新刘海后,看人恨不得将下巴撅到天上。唯有小弟对他谄媚美言,他才会舍得将下巴降下来,再施舍几个眼神或者指导几句。
      等幸放完杯子原路返回时,前辈还站在那儿。举着一个小翻盖镜子,对着自己的脸左照右照,时不时抬手拨弄自己的刘海,眼睛挤成一条缝,鼻腔里发出对自己外表极度满意的哼哼声。幸也不知道那张油光满面的大脸有什么可自恋的劲儿,转念一想,看他那蠢样,奉承几句就能抖出不少关于玲央的事儿吧。
      “那个,姬乃前辈。”幸恭恭敬敬地鞠躬,脸上带着崇拜的神情,“前辈做的这个刘海好棒啊,发尾的细节处理得很细腻。”言毕他微微低头,顺从地等待对方的回复。
      “啊,很有眼光嘛,新人。”姬乃带着满意的神气说,“我这个可是在mod's hair做的。”
      “哦!我知道,我知道,那家店的沙龙做的特别棒啊!”幸连连点头,以表示他认为姬乃的品味很高,而姬乃本人也确有同感。幸又说:“这个发色也衬得前辈的皮肤很白啊,也是在那家店做的吗?”
      “哼,那当然啊,只有我这样的英俊男人才不会白瞎了设计师的手艺啊。”
      姬乃觉得心情愉快,神清气爽。他觉得这个新人真是太有眼光了,太有品味了,太有格调了!事实上,姬乃觉得只有这样的后辈才有资格同他讲话,他得意洋洋地斜了一眼幸,发话道:“你很机灵嘛,叫什么名字?”
      “回前辈,我是朝凪。”幸乖巧地说。
      “朝凪啊,来店里多久了?”姬乃问道。
      “快一个半月了,前辈。”
      “有前辈带过你吗?”
      “那个,抱歉前辈,我实在愚笨……”幸故意装出可怜又犹豫的模样,“除了您和前三名的前辈外,其他的前辈,一概不知啊。”
      “好啦,”姬乃终于显得不再那么傲慢,拿出了几分前辈的关切来,“好啦,朝凪君,算是你今天走运啊,遇到了我,这个店里还没有我不知道的东西,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是啊,是啊!多亏了我能遇到前辈啊!”幸附和道,“姬乃前辈,简直太仁慈了啊!还没有见过哪个前辈能有您这样的好心肠啊!”
      “真是一副没见识的可怜样啊。”姬乃回答,“不过啊,这个店里,确实有一个特别老好人的前辈啊。”
      来了。幸精神一振,赶紧追问:“噢?是谁啊?”
      “咱们这里的No.4,绯室玲央前辈啊。”谈及玲央,姬乃整个人状态都松弛下来,像是聊起一个老朋友般,开始侃侃而谈,“我刚到这家店的时候,那时候绯室前辈是店里No.2,照理说,这么高的排名,前辈欺负新人,是哪里都有的事吧。”
      “但绯室前辈,特别不正常。”伴随这句话的却是一副温暖的表情,“好几次,在我被前辈欺负的时候护住我,还在我哭的时候,给我递烟,说一些‘想哭就哭吧,但在客人面前要笑。‘之类的话,嘛,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但当时总有股感觉,绯室前辈一定不会背叛自己。”
      幸听了他的话,心中对玲央是个伪君子的印象更深了。毕竟阿谀姬乃两句,他的嘴就没个把门似的什么都往外冒。稍微装模做样,对他好点,或者只是把他当人,他也能把对方捧上神坛吧。幸心里对此不屑一顾。
      姬乃还在说:“……总之,要是实在找不到带你的前辈,找绯室前辈他肯定乐意带你的。”
      “啊,其实我更希望是姬乃前辈……”
      “哈啊?我的日程可是很满的,见我的公主都要排队,哪有空带后辈啊。”听闻这话,姬乃立刻不耐烦地甩手赶人,“给你指了路你就去啊,真是,刚才的机灵去哪儿了。”
      幸心想,这倒正合他意,本来也是利用罢了,搞得好像自己很稀罕一个蠢货的指导似的。于是转身时偷偷翻白眼。准备再换个人打听一下玲央。
      调酒师老田是straykids的“老人”了。自打这家俱乐部成立便一直雷打不动地在柜台后,兢兢业业地摇酒。调酒师不像牛郎,为了营业额彼此算计。老田身段粗壮敦实,毫无体态可言,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很踏实,没啥心眼。幸想,他说出的话应该能信一点。
      这个时间点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牛郎们大部分也都在休息室。幸坐到高脚椅上,一只脚踩着脚踏,一只脚抻直踩在地面上,双手抱住膝头。“请来一杯高球。”幸对老田说。
      “噢,好,小幸也是终于闲下来了啊。”老田一边往摇酒壶里倒威士忌一边跟他打招呼。
      “是啊,不过也忙习惯了。”幸回答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头,现在也没找到愿意带我的前辈。”
      “找玲央君啊。”老田说,“刚好他请假回来了,趁着现在还没人找上他,赶紧就去啊。”
      “玲央君……?您的意思是,绯室前辈吗?”
      幸抬起脚让拖地的阿姨方便把拖布伸进吧台下面。
      “你们在说小玲央吗?”阿姨将那片地方拖干净后,将拖把棍攥到手里直起来,和姬乃刚才说起玲央一样,脸上是温和柔顺的表情,好像吃到了蜂蜜似的,“小玲央是个好孩子啊,真的。总是会跟我说‘辛苦了’。其他孩子都把我当透明人一样。”
      “说不定是装的呢?”幸冒失地插嘴说。
      “决不会那样,绝不会的。”阿姨愤愤地回复道,“那孩子来这里三年了啊,每天我下班时小玲央都会跟我讲‘辛苦了’,偶尔还主动给我捏肩捶背。说到底,其他孩子连装都不愿意装,所以哪怕小玲央是装的,那也是好孩子。”
      “好啦,好啦,藤原太太,小幸这不是刚来才一个多月嘛。”老田打圆场说,“玲央君干的好事,那是真的不少,会帮一些业绩垫底的牛郎垫付营业额,还会在一些后辈被客人骂了之后,替他们去道歉。那孩子……怎么说呢,对谁都很温柔。但是,那是不是真正的温柔,我也不知道。”
      “小玲央对每个人都一样,是不是真正的温柔根本不重要了吧。”藤原接着说。
      “我的意思是,有时候我看那孩子都觉得累啊。”老田坦白地说。他开始摇晃Shaker,“挺害怕他心里出啥问题。”
      “唉!不过那孩子请假的次数确实越来越多了。”藤原皱着眉头,“佛祖保佑小玲央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总之,小玲央是俱乐部里的好人,这几乎成了我们这儿所有人的共识。”藤原撂下这句总结一样的话,絮絮叨叨地拿着拖布到另一边去拖地了。
      幸等待着调酒,内心开始消化从三人身上获得的关于玲央的每一句话。每回忆一句,他的眉头就皱紧一下,好像有两个小人在脑子里打架,一个小人说“玲央没准真的是个好人呢?”一个小人说“你也是蠢货吗?装一下你就信。”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让表情显得奇怪。
      毋庸置疑的是,所有人都喜欢绯室玲央。
      不是因为他是No.4,能开出百万的酒,所以不得不尊重的那种喜欢,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好感。姬乃是,老田是,藤原是,再问几个人,估计结果也是一样的。幸一言不发地接过调好的高球,啜饮一口。他就像一个来掘墓,结果空手而归,并对此大失所望的盗墓贼。
      暴力如影随形。
      这是幸被暴怒的前辈拖到厕所扇耳光时,脑子里闪过的念头。
      打他的前辈他认识,准确地说,他是幸在进入这行后,第一个印象特别深的牛郎。
      犬养紫江。
      27岁,身材中等,神态阴鸷,一惹就怒,小弟们口中的暴力狂,排名在中游徘徊了好几年,偶尔走运够到过几次No.5的边缘。但最近不知怎么的,业绩下滑了,月初还被妈妈桑警告过。
      一周前,他目睹过犬养在厕所打另一个小弟出气,当时他在想什么?别人被打了管他什么事。现在风水轮流转,挨打不分缘由,或许他就不该点酒喝,不喝,就不会一转头触到这个瘟神的霉头。
      后脑勺狠狠撞在隔间的门上。犬养揪住了幸的头发,将他的脸扯近又是几巴掌,温热的血从幸的鼻子和嘴巴里冒出来,剧痛难当。然而,幸的第一反应却是担心刚做的鼻子有没有被打坏。
      他的大脑告诉他现在要自卫。用□□大叔教过的那几招,现在抬手,戳他眼睛,或者抬腿,踢他裆。可是,心底那个被他刻意掩埋的佐藤健太,突然不合时宜地冒了头。
      初中时,佐藤健太经常被前辈按在厕所里打。
      当时他们骂的是什么?
      “胖子!”
      “肥猪健太!”
      “去死吧!”
      现在,犬养也在他耳边骂。
      “人模狗样!”
      “看着就让人恶心!”
      “去死吧!”
      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时压倒了幸的理智,心怦怦乱跳,头因为疼痛和出血又闷又涨,耳朵里嗡鸣作响,幸感到恐惧,压抑,窒息!他彻底崩溃了,禁不住发疯似的不断求饶。
      看吧!看吧!现实就是如此!所有人都是恃强凌弱!所以这里哪里有什么好人?所有人都是骗子!都是伪装!是假的!假的!
      骗子!
      骗子!
      可是——
      救救我!
      救救我!
      绯室玲央究竟是什么时候赶来现场的,幸也不清楚,只感到两只手立刻把他和犬养分开了,接着,一个瘦削却挺拔的脊背,把他护在身后。
      被揍的鼻青脸肿的幸,猛地抓紧了玲央的西装后摆。玲央下意识回头看了幸一眼,转头直直盯着犬养,将背挺得更直,把幸遮得更加严实。
      施暴被打断的犬养阴沉着脸,呼哧呼哧地喘着鼻息,见到是玲央,眼底的戾气散了几分,但依然死盯着躲在玲央背后的幸。
      “犬养桑,”玲央开口了,“这个月才第二个星期,营业额已经是五十万了,和上个月比有进步,这是好事啊。”
      “……啊,是啊,绯室前辈。”犬养闷声闷气地说。
      “按照这个势头下去,再多去找找自己的客人,肯定能进前五的。”玲央观察着犬养的表情,“妈妈桑对你,始终是寄予厚望的,面对真的无药可救的牛郎,营业额再怎么样也就是那回事,妈妈桑可不会分出精力去管他们。”
      “而且啊,犬养桑,店里有规定不能对新人动手吧,现在这孩子的脸已经成这样了,不仅影响营业,还会让妈妈桑起疑心,所以,就此收手吧。”
      “是……是……我明白的,绯室前辈。”犬养相比起之前已经冷静多了,只是两只手依旧紧攥成拳头。
      “嗯,我知道犬养桑向来是通情达理的人,这里就交给我吧,你先回去吧。”
      犬养沉默了一会儿后,转身走出厕所。
      玲央目送犬养离开后,慢慢回身,幸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衣摆不放。玲央的眼中闪过怜悯的情绪,他伸出左手,安抚性地在幸青筋暴起的手上拍了拍,右手在口袋里翻找着什么。
      他找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压在幸的鼻头上。“来,低头,不要仰头,把鼻血止住。”
      幸张大嘴巴,咳嗽了一声,鼻血涌出得更多了。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有什么话好像要冲破气音脱口而出,玲央凑近,想要听清楚。
      幸说的那句话是:
      “……鼻子没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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