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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绯室玲央 绯室玲央 ...

  •   佐藤健太刚做牛郎时,不过十六岁。前不久,他刚拆了绷带——为了入这行,他整了容。取掉耳软骨,垫高鼻梁,眼皮上拉一刀,缝成双眼皮,抽走多余脂肪,修成苗条身材。改头换面的钱,均来自新宿往吉会的地下钱庄。为了当牛郎,他押上了全部身家,不然,给谁十个胆子,也不敢去碰年利率高达30%的高利贷。
      凭着这张即便还没完全消肿,却已风度翩翩的脸,他顺利留在了一家中档牛郎店。从底层做起,意味着连个像样的花名都没有——花名册上前辈的名字五花八门,“佐藤健太”土得扎眼,于是他也给自己取了个光怪陆离的名字:“朝凪幸”。
      所以之后我们叫他朝凪幸。佐藤健太?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人多的地方就有社会,有社会就有隐形的阶级。上学时,朝凪幸被高年级的前辈欺负;工作了,朝凪幸被俱乐部的前辈使唤。前辈的命令是必须的,谁敢有异议,得到的只有一句——“我看你是没见识过前辈的厉害。”
      朝凪幸早就见识够了,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即使换了新场子,生存的规矩也和过去相通:人在屋檐下,想要日子好,就得低眉顺眼,必要时还得赔上笑脸。
      “喂!朝凪!烟没了啊!”
      在擦杯子的朝凪幸跑去买烟。
      “这里的呕吐物怎么没人打扫!”
      刚买完烟的朝凪幸赶去拖地。
      “五号桌的小林公主开了一瓶唐培里侬,朝凪你快去当当气氛组。”
      才拖完地的朝凪幸忙去鼓掌。
      金黄色的香槟酒液注入杯子里。周围其他小弟卖力地吼着香槟call。朝凪幸也扯着嗓子唱。开出唐培里侬的前辈叫松野昴,一个月前还和幸一样,是个不怎么体面的小弟,如今却坐在公主身边,一副“我跟其他人不一样”的体面模样。朝凪幸心想,装什么装。
      只可惜,一个月前幸脸上还有绷带,那副模样吓到了不少公主,前辈也觉得碍眼——这是文明些的说法,粗俗些叫作“恶心”。于是他被塞了比平常好几倍的脏活,忙得不可开交,却总是被嫌弃。好多同时期小弟都攀上公主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只有他还在没完没了的忙碌中瞎转悠。
      到头来,还是这张脸把他从磋磨里捞出来,绷带一拆,顺眼多了,店里没道理一直把预备役晾着。嫌弃他的前辈当然知道这张脸是假的,整出来的——但在这行,这种事早见怪不怪了。于是幸得了机会,上街拉客,给前辈当气氛组,哄客人开心。好不容易熬过一阵,指名却迟迟不来,幸不免会对现状不满:讨厌前辈趾高气昂,讨厌同事爱扮小丑,讨厌客人不识货。
      等到热闹散去,留给朝凪幸的,还是杯盘狼藉。收拾干净,今天就能下班了。满腹牢骚只能吞进肚子,如果抢了前辈的风头,妈妈桑怎么高看你也没用——这群鬣狗总能找到机会阴一手。随便吧,随便吧,朝凪幸在心里念叨,现在只是在韬光养晦。
      凌晨五点。疲惫不堪的朝凪幸坐上首班电车,回到自己的栖身之处——上野区某犄角旮旯的传统宿舍。他欠着整容债,实在付不起俱乐部昂贵的宿舍费。于是,尽管这间小宿舍还另塞了七个陌生人,私人空间被挤压得所剩无几,幸因为便宜忍下来了。
      拖着沉重的身体踩上吱呀作响的旧楼梯,上到二楼,左手数四个房间就是自己那间。一开门,一股混合了汗液,袜子和隔夜杯面的味道直冲鼻子,像迎面挨了一拳。本来就累的不行,被这股臭味一激,胃里翻起一股想杀人的冲动。幸带着浓烈的恨意,狠狠剜了一眼不远处扎堆睡成一团的舍友们——那堆不知是死是活的东西。
      最终疲累盖过了杀意。幸走到自己在墙角划出来的一亩三分地,双臂张开,扑在被褥上。并不是像电视剧演的那样,陷进云朵般的柔软。而是干瘪的,潮湿的,被子很久没拿出去晒过,霉味顺着鼻腔往上钻,钻得太阳穴生疼。幸翻了个身,不合身的衬衫扭成一团,卡在腰腹部。他感觉自己像被装进了一个套子里。
      幸想把衬衫剥下来,但抬手这个动作此刻成了某种梦境之外的奢望。世界像被搅动的调色盘,融化成一团没有边界的色块,幸就着不适感入睡了。他能预见几小时后,那群该死的室友会制造些死动静把他吵醒,或许是在宿舍里神经质地走来走去,或许是为了生计在大声抱怨,或许是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等悲剧的人在哭,或许是……这不重要,所有的这些事情,以及在隔壁宿舍,与之相似的成百上千的事情,都在这家青年宿舍夜以继日地上演,层出不穷,而他,店里的预备役,朝凪幸,要在休息好后,等新宿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后,重新回到俱乐部,继续默不作声地干着小弟的活。
      Straykids俱乐部内。又一座香槟塔的灯光亮起来时,朝凪幸被沸腾的气氛组挤着过去,为前辈的业绩鼓掌喝彩。
      朝凪幸敏锐地察觉到了:今天周围的小弟兴奋得不正常。气氛组的人也多得不正常。正常的人数一般5-8人不等——当然,他也算在其中,可现在,四周挤满了人,少说有十几人。
      能有这种阵仗,卡座中心坐的肯定是排名在前五的前辈。
      朝凪幸混在人堆中间,看不到那个前辈,就忍不住问旁边的人:“这是哪个前辈?”一个人说:“是绯室前辈啊!店里的No.4。”还有人说:“一回来就开了百万的酒,不愧是绯室前辈啊!”对排名和营业额格外敏感的朝凪幸听到这两句,仰着脸,想要再试试能不能看到这位前辈的真容。
      还是看不见,人挤人。而且因为又挤过来一些后辈,幸差点摔倒。站稳后他抓了第三个人问:“为什么这么多人过来?绯室前辈有什么特别的吗?”
      那人看怪物似的打量幸两眼,看出他是新人后故意不答。幸又去问第四个人同样的问题,对方也对他的追问无动于衷,只将心思放在搞气氛上。幸心里明白了,指望这些同事认真待他是靠不住的。
      那就靠自己。
      幸在人群之间的缝隙里钻来钻去,被挤得东倒西歪,终于狼狈地钻到最前面。
      卡座中心坐着公主和前辈。
      幸不看公主,只去看那个前辈——染着粉色齐肩短发,耳垂上挂着黑色菱形耳坠,身穿黑白条纹西装,他侧脸对着公主说话,幸只能看到被鬓发遮了半截的白净下巴。
      “那个就是绯室?”幸自言自语。
      “对啊,那个是绯室前辈。”旁边一个染着黄发的前辈满脸生辉,看了一眼幸说道,“你是新人吧?”
      “噢,是啊。”幸见这个前辈还算友善,答道,“我没见过这个前辈,他很厉害吗?”
      “那当然了!”黄发前辈激动起来,“那个人,来店里第三年就成No.2了,厉害吧!”
      幸挑挑眉,有些诧异:“可我刚才听人说他是No.4?”
      “他们懂什么?绯室前辈只是现在排No.4!”前辈继续说,“他半年前开始频繁请假才掉排名的。但实力还是摆在那儿——你看,他请了一个月的假,回来还不是照样开了一瓶路易十三。”
      幸满腹疑窦。这时绯室回头了,他扶着卡座边缘,身子低低地俯在桌面上,给公主倒酒。下巴尖尖的,嘴唇弯弯的,两颊红润,挂着两个酒窝。因为俯身,粉色刘海耷拉着,但幸看到了刘海后闪烁的眼睛也是弯弯的。酒杯满了,他端起酒,头发晃动着,像被风吹动的莲花花瓣。
      为什么是莲花?
      不知道。幸就是觉得他是莲花,好像只有这种花是这样——被周围的叶子衬着,反而更突出,周围的小弟,甚至公主,都是绯室的莲叶。
      绯室又喝完一杯酒。热气从红润的嘴唇中逃出,吻在杯壁上。他优雅地放下香槟杯,眼睛眯成一条缝,笑意盈盈。
      鼓掌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啊,这家伙的脸真漂亮啊。幸突然觉得,三年成为No.2不是什么稀奇事了。毕竟人是视觉动物。虽说总有人讲丑牛郎更受欢迎、更懂怎么哄女人,可店里真正在卷的,还不是这张脸?整容贷都贷到牛郎头上了,丑的哪有什么大市场。公主们大概也清楚,那种难看的家伙随时可以换掉,攥在手里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丑牛郎只能嘴甜求着公主开香槟。可漂亮家伙不一样,他若再配上丑牛郎的那点殷勤,就能反过来攥住公主的心,让公主心甘情愿开香槟。
      美貌是硬通货,丑只是少数人的邪道,这点朝凪幸深信不疑。
      幸现在已经知道,缺爱的女人哄起来无非就是那样——把她捧在手心里,好像她是什么珍宝。我爱你啊,你最重要啊……这些一文不值的表白,就着酒液,一股脑灌进她们不怎么聪明的脑袋里。然后就堆出几十万的香槟塔。幸无比庆幸自己整了容,再积累些经验,双管齐下,开出百万根本不是梦吧。
      “不就是靠脸嘛,我以后肯定能超过他啊。”
      这句话说得是那么顺畅,顺畅到下一秒幸惊慌失措地捂住嘴,他怎么把心里的念头讲出来了。立刻,他听到旁边传来了黄发前辈难以置信的声音:“哈啊?你在说什么啊?”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让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大到让绯室也直直看向了幸。
      完蛋了。幸看着绯室从卡座上站起身走来,开始审视自己这个刚才还口出狂言,此刻却一动也不敢动的新人。
      幸怕挨打,这张脸刚做完手术,被打坏就全完了。前几天他就在厕所碰见一个前辈扇后辈的脸当出气筒。过去被打惯了,让他习惯性地侧身抬肩,做出防御的动作,手臂青一块紫一块不要紧,至少脸不会肿。
      他闭眼咬牙,等待那一巴掌落下。
      时间被拉长。
      一秒。
      三秒。
      五秒。
      怎么还不打?他心想,一睁眼,便看到那只手落在自己肩上。
      “噢,胆子不小啊,新人。”绯室说话语调是轻快的,“要超过我?”
      依旧是挨打的经验,告诉幸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绯室下一秒绝对要打他。
      然而,情况并不像朝凪幸所预料的那样。绯室露齿笑了笑,轻轻拍了一下幸的肩膀,又说:“呵呵,我喜欢你的性格。你叫什么?新人君。”
      “朝凪……朝凪幸。”
      “朝凪幸啊,好名字。”绯室点点头,“加油啊,幸君。你要超过我的吧?”
      说罢,那只放在幸肩膀的手收了回去,在一众人惊讶或疑惑的目光中,绯室重新坐回到公主身边,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幸记住了,这个人没打他,说喜欢他的性格,还夸他的花名是好名字。公主也对绯室的反应意外,而绯室只是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行了一个吻手礼,喃喃道:
      “那孩子有这种心思很好啊,毕竟我们都是为公主服务的。”
      “这样啊。”公主笑着说,“玲央先生真是一个好人。”
      玲央先生,幸终于拼凑出他的全名,绯室玲央。
      二人还在说什么,不重要了。朝凪幸心想,这位前辈准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借花献佛,显得他多么善解人意。他转念又一想,刚才玲央宽慰的神色和后辈对他的崇拜都不像装出来的,他也许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
      但幸只是把这想法藏在心里,朝绯室玲央默默地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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