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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约定 约定 ...

  •   那之后的日子,幸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某个早晨,玲央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了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疲惫。也许是某个傍晚,玲央在换衣服准备上班的时候,哼起了歌。
      总之,玲央变了。
      “健太——”玲央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幸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着榻榻米上的酱油渍。
      “嗯?”
      “过来一下。”
      幸站起身,把抹布扔进水桶里,走向厨房。玲央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平底锅,锅里是正在滋滋作响的玉子烧。
      “干嘛。”
      “你看你看,这个。”
      玲央把平底锅举到幸面前。锅里的玉子烧被卷成了一个形状很奇怪的东西。
      “……这是什么。”
      “爱心啊,爱心。”
      幸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一边鼓起来一边瘪下去的东西,沉默了。
      “……哪里像了。”
      “诶——看不出来吗?这里是这样,这里是这样……”玲央用筷子指着那个玉子烧,认真地解释。
      “……算了,随便吧。”幸移开视线。
      “诶——,什么反应啊。再高兴一点啊。”
      “对不像爱心的玉子烧的反应。”
      “真无聊。”玲央把玉子烧盛到盘子里,嘴里嘟囔着。
      这样的情况最近变得很多。
      再比如现在,玲央在幸练习打火机花活的时候,突然从背后凑过来,用手指戳幸的腰窝。
      “哇……!”
      “戳你痒痒肉!”
      “干什么!”幸躲开玲央的手,后背撞在墙上。
      “看你好专心的样子,吓你一下。”玲央伸出手,捏了捏幸的脸颊,“诶,怎么脸红了。”
      “被你吓的,都怪你。”
      “啊呀。”玲央的手指在那抹红晕上揉了揉。
      “别捏。”
      “不要。”玲央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固定在墙边。
      “差不多够了,都说别捏了!”
      “好软呀,不捏几下感觉都对不起它这么软。”玲一脸无辜的表情,“老实交代,健太是不是最近偷吃了?”
      “走开。”幸用力拍开玲央的手,转身走向自己的被褥。玲央在身后笑出了声。
      “啊哈哈,别生气啊。”
      “没生气。”
      “骗人——”玲央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幸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玲央从背后抱住了。
      “哇……!”
      “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嘛。”玲央的下巴搁在幸的肩膀上,声音带着笑意。
      幸没有挣扎,任由玲央抱着。
      “玲央哥。”
      “嗯——?”
      “最近是不是变了什么?”
      玲央的动作停了一下:“变了?胖了?变丑了?”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变了?”
      “变得更加幼稚了。”
      “什么啊。”玲央笑了一声,松开了抱着幸的手。他绕到幸面前,歪着头看着他。
      “不过,嗯……”
      “大概是因为有弟弟了吧,并且知道没地狱了。”
      幸看向玲央,不置可否地撇一撇嘴。玲央见状伸出手,又捏了捏幸的脸颊。
      “所以说,别这样……果然变得超级幼稚而且烦人了。”幸口齿不清地说。
      “不要。”玲央继续蹂躏幸的脸颊。
      幸叹了口气。
      玄关传来了敲门声,玲央松开幸,脚步轻快地去开门。门外是老邮差中村先生,他摘下了帽子,头顶是光的,正在往外冒白气,脑袋周围的白发乱七八糟,乱絮似的。
      “啊,上午好,玲央!”中村先生说,把一封信递给他。
      “谢谢,中村先生。”玲央接过信,和老邮差寒暄了几句后轻轻关上门,随后走到桌前跪坐下。
      幸凑过去,看着白色信封,左上角印着「東京実業健康保険組合適用課」,中央用粗体印着「绯室玲央様」。信封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簡易書留」印章。
      “这个是什么?”幸问。
      “区役所寄来的。”玲央的右手食指正沿着封口把信撕开,“应该是保险。”
      “保险?”幸很惊讶。
      “嗯,我帮健太申报了政府那边的健康保险。”玲央把两张纸抽出来,放在桌上。
      幸一眼扫过去,第一张文件A4纸大小,印着《資格情報のお知らせ》,红色框线里填了几行密密麻麻的黑字,幸看到了“佐藤健太”四个字,第二张文件折了四折,边缘起毛。幸展开它,标题是《健康保険被扶養者(異動)届》。在「被扶養者」栏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続柄」那一栏里,玲央用圆珠笔写下的两个字——兄弟。页面底部的「健保記入欄」里,「認定」两个字被打了一个红色的勾。日期是「平成29年12月14日」。
      玲央把脸凑近第一张文件,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读得磕磕巴巴。
      “……哦!所以说,这个文件是同意的意思吗?”玲央说。
      幸看着玲央的后脑勺。那头粉色的头发没有打理,乱蓬蓬地翘着,发根处露出一截黑色。玲央放下第一张,转身从幸手里拿第二张,举到眼前的高度,歪着头看。然后又放下来,又拿起来。
      “哦……这个是在窗口写的。”
      “喂,那上面的字你真的认识吗?”幸忍不住说。
      “不认识。”玲央答得很实诚。
      “那在看什么……”
      “就是看看嘛。”
      “……说起来,为什么要给我申请保险?”
      “给健太有个兜底嘛,看病能少点钱。”玲央挺认真地说,凑到幸身边指着文件上一个词问:“这个怎么读啊?”
      “……届出(todokede)。”
      “todokede?”
      “嗯。就是‘提交’的意思。提出什么东西,那种。”
      玲央的手指又往下移了一行。
      “这个?”
      “职业(職業)。”
      “呜哇……像把蚊子拍死在上面了。”
      玲央的手指继续往下。
      “这个。”
      “被扶养者。”
      “啥?”
      “hifuyousha。被人养着的人。”
      “哦!所以这个后面写着健太。”
      “来吧,给我,我给你全部念一遍。”幸又把文件拿过来,从第一行开始读。
      玲央的身体往幸这边靠过来,肩膀贴着肩膀。他的头微微歪向幸这一侧,耳朵凑近,生怕漏听了什么。
      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每读到一个生僻的词,他就停下来解释一遍。玲央偶尔点头,偶尔发出"嗯"的声音,偶尔问一句"那是什么意思"。
      读完后,幸问:“文件上的大部分汉字都不认识,玲央哥你是怎么办的保险?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去?”
      “嗯——那天健太去上班了嘛。”玲央歪着脑袋回想,“区役所的窗口里有个老爷爷,他帮我办,问我问题,我只用说就行了。”
      “东京啊,真是个好地方呢。”玲央的嘴角微微翘起,“老爷爷老奶奶们都识字。我不认字也不觉得我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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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关上。
      幸刚从往吉会的地下钱庄出来。他站在狭窄的楼道里,头顶的感应灯忽明忽暗,三楼和二楼拐角的墙上贴着已经泛黄的“暴力团追放”标语,幸路过时瞟了一眼。
      下到一楼,幸推开单元门,新宿的夜晚迎面扑来。
      凌晨四点。
      这个月他还了十五万。对于一个每月工资只有十几万,还要交房租和生活费的普通上班族来说,十五万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对于他欠下的那笔债务来说,杯水车薪。这还只是覆盖了利息。
      不仅如此,这笔钱里还有一大半是玲央上个月给他用来住宿的钱……
      幸边走边想,路过一家便利店的门口时,他停了下来。看到了里面货架上摆着的饭团和便当。
      晚饭。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玲央帮他争取到了准挂名,让他合法地留在店里不被劝退,但工作量变得更多,下午要开始会议,记名字,晚上依旧是原来的旧活——打扫卫生,跑腿以及参加香槟call。
      然后今天下班的时候,幸找了个借口让玲央先回去,就去还钱了。
      晚饭怎么办?
      他的手在裤兜里摸了摸。还剩下大概200多日元。只够坐电车了。
      不知道玲央哥有没有给他准备晚饭……
      ……
      等等。
      从搬进玲央的公寓到现在,差不多两周?三周?他没有交过一分伙食费。
      不只是伙食费。
      房租、水费、电费、煤气费、衣服等等等等,都是玲央付的钱。
      我在玲央哥家白吃白住。这个认知浮现出来的时候,幸的脚步停住了。
      他现在还是准挂名,能有钱拿就不错了。如果给玲央哥付房租的话,他的公寓虽然是老旧的木质公寓,但按照东京这种寸土寸金的地带——
      2万在要还债的情况下,完全付不起。
      幸感觉十分羞愧。这种情绪一直伴随着他坐了第一班电车回家。看到玲央背对着门,耸着肩膀,伏案写着什么。
      他蹑手蹑脚地凑过去看,生怕惊动他。玲央写的入迷没有回头。幸看到他面前摊开的东西——一个本子,旁边放着一个计算器,按键上的数字都快磨没了。玲央握着笔,在本子上一笔一顿地写东西。
      幸往前走了几步。这次玲央回头了:“啊,健太,欢迎回来!我在记账呢,待会儿给你热饭!”
      “我回来了……”幸的声音有点闷闷的。他走到玲央旁边,在矮桌边坐下来。又不自觉地往玲央面前的本子上瞟了一眼。
      泛黄的纸面上面写满了平假名,简单汉字和数字。很多很多。
      房租(47,000)水电煤气(12,340)还债(50,000)药(8,500)维持关系(23,000)
      还有更多数字一行一行地排列下去。每一行的最前面都有一个简短的词,那些数字加起来是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总和。
      这么多……
      一旁的玲央用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串数字,然后在本子最下面写了一个总数。
      “太好了,这个月能剩下呢。”
      “……剩下?”幸难以置信地问。
      “嗯。”
      玲央拿起笔,又写了一行字——健太的东西。
      幸的心猛地跳动一下。
      “玲央哥,每个月这么多……”他声音发涩。
      “嗯?嘛,很普通啦。”玲央回答,“房租、水电费、还债……还有工作的开销什么的。”
      “牛郎这行,没有看上去那么赚钱。衣服啊,头发啊,给客人的礼物什么的……全都要自己掏。”
      “但是呀。”他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这个月,稍微有点余裕。”
      “想着能给健太买点什么。”
      幸的眼睛睁大了,刚要开口说关于自己在这里白吃白住的事情。玲央忽然站起来,走向厨房:“诶呀,差点忘了,我给你买了牛丼饭。”
      幸呆呆地望着玲央忙碌的身影,到嘴边的话只好咽下去。
      等幸吃完饭,天也快亮了,不过,对于牛郎来说,这算他们的睡眠时间,玲央和幸一起把床褥铺好。
      “房间太小了,我的被褥,你的被褥,你看,都挨在一起了。”这是他们同居以来玲央最常说的一句话。
      平常幸都会接上一句揶揄的话,可是,当他今天意识到自己一直依赖玲央在生活后,这件事情就像块巨石一样一直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玲央哥……”他的声音很小。
      “嗯?”
      “我,一直都在,白吃白住啊……”幸说,“住进来之后,一日元都没交过。”
      玲央吃了一惊,慌忙问道:“谁跟你说的?苍月先生吗?别信他的话——”
      “不,是我自己想到的。”幸摇摇头。
      玲央安静了一会儿,终于说:“健太,你在意这件事啊?没关系的,你是我主动选的弟弟啊,我没想过要收你的钱。”
      “可我……”
      “一个人住也是住,两个人住也是住。”玲央接着说,“房租又不会变,水电费会多一点点,但是,这又没什么。”
      “而且。”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也不是完全无私的,你在的话,就会觉得不是一个人……很奇怪吧,说这种话。但是我,从来到东京后,一直都是一个人。这个房间也好,之前的房间也好,再之前的房间也好,全都是一个人。”
      “早上醒来没有人,晚上回来也没有人。我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健太来了之后,就不一样了。早上醒来有人在,晚上回来也有人陪。感觉,很不一样。”
      玲央说完心窝里的话后,赶紧转移了话题:“话说,这间公寓确实太小了,要是能住在大房间里就好了。”
      幸默默地记下这句话。
      玲央拉着幸躺了下来,裹紧被子后房间里一片寂静,没人说话。最后还是玲央受不了这么沉重的气氛,开始憧憬未来能一起住的大房子,并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健太,以后搬去更宽敞的房子里吧。”
      “我的客人,住在六本木。超高的楼,从窗户能看到东京塔。”
      “我啊,没住过高的地方。妈妈家也好,爸爸家也好,奶奶家也好,全都是一楼。所以,总有一天,想住在超高的地方。”
      “有客厅,有厨房,有两个卧室。”
      玲央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响亮。
      “早上起来,从窗户能看到东京塔,晚上一边看夜景一边喝啤酒。很好吧?”
      幸终于回应:“……六本木,很贵吧?”
      “所以,我们要努力啊,总有一天把钱还完,然后搬到六本木。”玲央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确定会发生的事实。
      “我和健太,一定会顺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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