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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玲央的过去(3) 玲央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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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日子就到了12月,今天是难得两个人都休息的日子。玲央去公寓楼下的二手书店淘了一本《日本昔话集》,泛黄的封面上画着一个穿着十二单的女人。
玲央把书翻开,指着第一个故事的插图问:“健太,你知道这个吗?”
幸凑过去看了一眼。插图上画着半截砍断的竹子,散落一地的金银珠宝,旁边是站着惊讶的老翁,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婴。
“知道,辉夜姬。”幸说。
“诶——什么故事?”
“一个从竹子里出生的公主,最后回到月亮上去的故事。”
“竹子出生的公主?回月亮?”玲央好奇地重复了一遍,把书摊开放在膝盖上,开始磕磕绊绊地读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这本书不像他以前读过的那些会在繁体汉字上标注平假名的书,他费力地辨别着那些字,半天嘴里也憋不出来正确的读音,“……竹……取……的……老翁……”
幸坐在旁边,看着玲央皱着眉头盯着书页的样子。那个平时在店里游刃有余的No.4,此刻表现出一股孩子气的认真。
“……住着。老翁……每……天……”玲央的手指点在一个汉字上,停住了。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嘟囔着,“……这个,怎么读……”
“……该死,读不出来……”玲央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表情变为了不知所措。
幸伸出手:“给我。”
“诶?”玲央转过头看向幸,“可以吗?”
“又没什么。”幸从玲央手里接过那本书,“读到哪里了?”
“这里。”玲央的食指点在书页上。
幸低下头,开始读:“……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住着一个叫竹取翁的人。老翁每天都去山上砍竹子,做成各种各样的东西卖掉,以此为生。”
幸的声音不快不慢,玲央靠过来,肩膀贴着幸的肩膀。
“……有一天,老翁像往常一样去砍竹子,发现有一根竹子的根部在发光。他觉得奇怪,走近一看,里面有一个小女孩。”
“老翁把小女孩带回家,和妻子一起精心抚养。小女孩很快就长大了,三个月左右就变成了美丽的姑娘。”
“三个月?”玲央小声插嘴。
“嗯。”
“不是很快吗?”
“因为是民间故事。”
“是吗?”玲央没有再说话,继续安静地靠在幸的肩膀上,听着幸读书。
幸继续读:“五个贵公子向辉夜姬求婚,被她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一拒绝。天皇也爱上了她,但她同样拒绝了。”
“为什么要拒绝?”玲央又插嘴了。
“因为是月亮上的人。”
“月亮上的人不能结婚吗?”
“不知道。”
“唔。”他的视线落在书页上,看了一会儿,把那一页翻过去。
“辉夜姬告诉养父母,自己是月亮上的人,八月十五的满月之夜,月亮上的人会来接她回去。”
“终于,八月十五日的夜晚到来了。天空中挂着一轮大大的满月,月光明亮得如同白昼。”
玲央突然打断了幸:“等等?”
“嗯?”
“辉夜姬,想回到月亮上去吗?”玲央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想吧,她不喜欢天皇,而且本来就是月亮上来的。
“可是,辉夜姬的爸爸妈妈,不是很爱她吗?”玲央说,“而且很老很老了,她不要他们了吗。”
“不知道,故事里没写。”幸低着头,继续往下读,“辉夜姬穿上羽衣的瞬间,就忘记了在地上的所有记忆。”
“全部?爸爸妈妈的事情也?”
“嗯。”幸说,“因为对她来说都是痛苦的记忆。”
“好悲伤。”玲央微微摇着头,“但是,能把痛苦的记忆都忘了,应该很轻松吧。”
幸把书合上,没有念老翁和老妇最后的结局——悲叹号哭,然而对辉夜姬的离去毫无办法。老翁拒药而死,老妇被留了下来。“玲央哥。”他有些犹豫,“你想回月亮上去吗?”
“我?……我又不是辉夜姬。”玲央脸上不安的表情清晰可辨,“能忘掉痛苦固然很好,但如果要忘记健太并且把你一个人留下来自己去月亮,那我宁愿带着痛苦继续活着。”
他又极其小声地补充了一句,但还是被幸的耳朵捕捉到了:“因为,健太是我主动选择的弟弟嘛。”
幸没有搭腔,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玲央依然靠在他的肩上,眨巴眨巴着眼睛,目光闪闪。他忽然开口了:“健太。”
幸应了声。
“《蜘蛛丝》那个故事,你知道吗?”
“芥川龙之介的?”
“诶,那是谁?”
“写这个故事的人。”
“哇。”他歪着头看幸,“健太,你知道这些啊。我以为这个故事是爸爸编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自己的袖口,像小孩子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我小时候,听爸爸讲过。”
“在地狱里的强盗,发现了一根蜘蛛丝,想要顺着它爬到天堂去。”
“但是,其他人也爬上来了,丝断了,结果还是掉下去了。”
玲央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脸色慢慢变得苍白,讲完之后,样子更加糟糕了。他将头埋进幸的颈窝,像在躲避什么似的。心神不定地问:“……健太,你说地狱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地狱……不存在。”幸答复说。
“诶?!”玲央的目光从对方的脖子上飞过去,“等,等一下……”
“地狱,不是在地下吗?”玲央支支吾吾。
“地下是地壳。”幸说。
“地壳?”
“土啊,岩石啊什么的。”
玲央浑身哆嗦,望着幸的脸:他那么认真,说出来一个正常人都理应知道的常识。玲央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变得有些茫然。
“……火呢?硫磺呢?还有油锅?”他说这话显得有气无力。
“有岩浆,但不是地狱。”
“岩浆……”可怜的玲央重复着这个词,很天真地问:“那,死了之后,会掉进地狱什么的……”
“不会。”
“真的?”
“嗯。”
玲央的手忽然抓住幸的,由于激动抖了起来。他使劲握了握。原本皱着的眉头松开了,眼睛里的光变得柔和,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玲央突然笑了起来,身体的颤抖沿着交叠的双手清晰地传到幸身上。笑声断断续续,最后变为了低低的呜咽。
“……地狱,不存在啊。”玲央费力地止住啜泣,“你很聪明啊,健太,谢谢你告诉我……地狱,原来不存在啊……”
“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玲央靠回了幸的肩膀上,泪水仍然在流,但内心慢慢平静下来了。
“……没什么,只是初中学的而已。”幸不知所措,“谁跟你说的有地狱?”
玲央休息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看着幸,说道:“……奶奶,我说过的,奶奶恨我。”
“……奶奶一直不喜欢妈妈,她说,妈妈是个自私透顶的人,毁掉了爸爸。我因为是她不喜欢的女人生下的孙子,又和妈妈长得像,所以,奶奶也不喜欢我……”
玲央再一次从一连串混乱的记忆里挣扎起来,在那颤抖的眉毛与睫毛下,眼眶中的泪光一闪,很快又暗淡下去。他已经对与奶奶有关的一切产生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眼泪流进他的嘴角,苦涩的味道让他想起不可控的命运。
那个严肃的老太太盘腿坐在矮桌旁,手里不断拨弄着暗红色的念珠。
她说:“昭啊,原本是个认真、比谁都虔诚的孩子。直到遇见那个不稳重的女人。说什么活泼好听,其实就是个轻浮的女人。你母亲,把我们家拖进了泥潭。”
她说:“你的眼睛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是不吉利的眼睛。”
她说:“昭是被骗了。被那个女人的开朗谎言所迷惑,丢掉了所有东西。结果就是这样。丢了工作,每天吵架。正因为有你在,他们两个才分不开,只能继续痛苦下去。”
她说:“地狱是真的存在的哦。人的痛苦全部源于前世或现世的行为。你出生这件事本身,对那两个人来说就是惩罚。”
她停顿了一下,接下来,那句缠绕住玲央半生的诅咒便脱口而出,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审判。
“你的出生就是罪。你必须背负着这份罪孽,用一生去赎罪。”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玲央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待在奶奶身边。小玲央低垂下头,额头抵在了冰冷的榻榻米上,匍匐在祖母脚边,这种卑微的姿态让他觉得稍微安全了一点点。
“罪。因为我出生了,爸爸和妈妈才会那么生气。为了不去地狱,我该怎么办?”玲央哽咽着说,“奶奶,对不起……出生在这里,对不起。”
小玲央一向逆来顺受,即便那只是祖母的怨怼,他也觉得是自己的错。明明我佛慈悲,那位和蔼可亲的祖母应该原谅孙子了,她却又想起另外的事——关于她为什么无法忍受自己的儿媳。不,不能这么说,她毕竟那么温柔,心肠那么好,一切都是儿媳的错,她蛊惑了儿子,骗走了她这个寡妇的精神支柱。
而孙儿作为那个女人的孩子,更是罪加一等!她手指着小玲央,怨毒地说:
“正男先生,在这一带是受所有人尊敬的,了不起的人。跟你父亲完全不同。菩提寺的关系也好,这家的土地也好,全都是那个人独自一人守护到底的。”
“那个人,就是这个家本身。有计划,有条理……如果那个人还活着,我们家不会落魄到这种地步。昭也一定不会被那种女人所迷惑。”
“那是昭和40年代的事情。村里刚开始引进小型拖拉机的时期。正男先生的责任感比别人强一倍。为了比谁都干得多,他去了那个陡峭的梯田。那是台像铁块一样的机械。连安全装置都没怎么装。”
“在田埂边缘,拖拉机失去了平衡。那么强大的正男先生,被压在了沉重的机械下面……谁都没有发现。几个小时后,发现冰冷的他时,我诅咒了神明。为什么要带走守护这个家的人。”
“但是,我明白了。神明不是不公平的。家族是有血脉流转的。正男先生的命,也许是为了赎买下一代的罪孽而被献祭出来的。”
“你看着吧。你的体内流淌着那个女人淫///荡的血,还有父亲不负责任的血。正男先生拼命守护的这个家,你仅仅是存在着,就在玷污它。”
“所以你,绝对不能想着要像普通人一样幸福。你的呼吸,从一开始就是通往地狱的道路。为了不让爷爷失望,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自觉这份罪孽,匍匐着活下去!”
祖母咆哮如雷,小玲央吓得惊魂未定,开始怀疑自己究竟应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他稚嫩的小脸被恐惧揉得奇形怪状,丑陋不堪。人的心灵是何等强大,能够轻易从肉///体的桎梏中挣脱,玲央的灵魂想必也能超脱尘世弃绝时空,可是,他的罪孽深重,脱离出的灵魂只能被打入地狱,受尽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现实中的幸感觉到,玲央的内心正在与看不见的敌人经历一段可怕的搏斗,且他的胜算很小。于是他紧紧回握住玲央的手,叫他的名字:“玲央哥,玲央哥!”
玲央对幸的呼唤置若罔闻,他无声无息地靠在幸肩上,不知过了多久,他醒来了,泪水泉涌而出,他重新看向幸:“啊,健太……”
“……抱歉,想进去了。”玲央迅速地说,“……因为奶奶说的,有地狱,所以,我一直以为,我死了之后,会掉进去。”
“而且,我还做了坏事。要永远受苦,没办法死,我不敢死。”
“但是……”玲央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健太告诉我的,地狱不存在啊。地下是地壳,土,岩石,还有岩浆,就是说死了之后,也不会痛苦吗。”
幸攥着玲央的手更紧了:“……玲央哥,我,讨厌初中。”
因为初中里谁都能欺负我。
但地壳是初中地理学的东西。
但是玲央哥不知道。他小学都没正经上完。周围没有人告诉他。
因为奶奶说他是“罪”。
所以他以为地狱存在,自己死了之后会掉进地狱。一直在害怕。
那么,你的善良,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其实是在赎罪吗?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地狱?
不只是这样吧……
幸的眼里瞬间涌出了眼泪,纷纷滚落下来,他说:“但是,能学到地狱不存在这种事,真好。”
“玲央哥,以后再也不用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