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玲央的过去(2) 玲央的过去 ...

  •   窗外的天空一片黑暗,穹顶挂着一个半圆的胖月亮,洁白又明亮。这是十一月底再平常不过的冬夜。
      玲央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放在矮桌上,桌上还有一袋便利店买的毛豆和几串烤鸡肉串。
      “喝酒吗?”
      “诶,啊,嗯……”
      幸接过玲央递来的啤酒,罐子上冒着水珠,摸上去冰的刺手。玲央在幸对面坐下,拉开啤酒罐的拉环。"噗嗤"一声,白色的泡沫从罐口涌出来。
      “干杯。”
      “……干杯。”
      两个啤酒罐轻轻碰在一起。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幸低着头不敢看玲央,目光落在桌上的毛豆袋子上。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窗外传来了远处电车经过的声音,轰隆轰隆的,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玲央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后把罐子放在桌上。
      “呐,幸。”
      “嗯。”
      “那个照片的事,很在意吧。”
      “……是。因为第一次看到你那么发火。”幸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紧了一下。
      “对不起,当时没收住。”玲央的声音闷闷的,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扳动打火机点燃了烟。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了一下,照亮了那张疲惫的脸。
      “我的父母……”玲央开口了,“怎么说呢,他们分开的时候,两个人各自对我都是特别好的……”
      幸抬起头,看向玲央。
      “但是呢,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因为各种事情吵架,爸爸因为……奶奶的缘故信佛,但是妈妈不信,奶奶就不喜欢妈妈,而爸爸呢,一般都是站在奶奶那边。”
      烟雾从玲央的指间缓缓升起,他将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我家条件不是很好,基本上是靠爸爸的工资,妈妈想出去工作……但是被奶奶说是不安分,爸爸听奶奶的,不让妈妈去。然后呢,我七岁那年,爸爸被裁员了……找不到工作,所以整日烧香拜佛,妈妈看不惯爸爸这样,吵架的次数,更多了……”
      “吵了几年后,奶奶说妈妈实在不适合做我们家的媳妇,还是快点和爸爸分开吧,于是……十岁时,他们就离婚了。”
      玲央的讲述在此停了一会儿,他盯着矮桌上的木纹,眼神放空,好似陷入了某种古怪的幻觉,过了许久后,才像刚才一样继续讲:
      “一开始,生活在妈妈那里,后来妈妈在工作的地方认识了一个叔叔,很快就再婚了,再婚之后他们准备去大城市,我呢,那个叔叔说我太小了,跟着去太辛苦了……于是,我就被送回爸爸那边了。”
      “爸爸,也和一个阿姨结婚了。当时,阿姨肚子里已经有小宝宝了,家里人需要照顾她,我被使唤着干了很多活,但我太笨手笨脚了,爸爸怕我撞到阿姨的肚子,就把我送到奶奶家。”
      “奶奶……”
      说到这里时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玲央连忙吸了一大口烟,结果被呛到了。他狼狈地咳嗽着,生理眼泪从眼眶里沁出。幸赶紧递过去一张纸巾。
      “……奶奶恨我。”
      “所以十三岁的时候,谁都不要我。”
      幸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啤酒罐的拉环。
      我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
      还在家里,还有爸爸妈妈,还有弟弟,还有波奇……妈妈总是给我做便当……爸爸虽然不爱说话,但总是给我和弟弟最好的……
      玲央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腔里缓缓喷出。
      “学校是义务教育,但是,买制服的钱和伙食费交不起,我也不喜欢待在学校,干脆就辍学了。”
      “要活下去嘛,就去公共职业介绍找工作,当时有几个大叔说,到东京能赚很多钱,我想起来,妈妈当时也要去城市,东京一定能让我活下去,所以我偷偷挤上夜间巴士,到这里来了。”
      “结果……和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呐,幸,你听过‘东横小孩’吗,我以前就是的。”
      幸知道这个词。在东京街头,偶尔能看到那些无家可归的少年少女,蹲在便利店门口,或者躺在公园的长椅上。他们的眼神空洞,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遗物。幸刚来东京时,也是“东横小孩”。
      “……每天都不知道在哪里睡。半夜睡着的时候,被不认识的人叫醒,差点被带到什么地方去。”玲央的声音很平静,“……然后,有一天,被便利店的店长搭话了。”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动作很轻。
      “好心的大叔说:‘你啊,有这张脸的话,能养活自己哦。‘然后呢,就被介绍给歌舞伎町里的卡拉OK里陪酒了。”
      “……最开始是最底层的小弟。每天陪客人喝酒,换烟灰缸。但是,能吃上饭了。也不用担心半夜被谁叫醒了。”
      玲央的过去讲完了,但幸还没从这些故事里清醒过来。上天好像把玲央正常生活的路都堵死了,逼他不得不进入风俗业,靠出卖身体勉强活着。
      就这样吗。
      玲央哥,14岁就已经这样了吗?
      他咽下喉咙里一瞬间涌上来的苦涩,说道:“玲央哥。”
      “嗯?”
      “我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玲央没有回应,他只是掐灭烟,侧过头看了幸一眼。
      “我以前生活在一个小渔镇里,大家都很熟悉。小时候因为身体太弱小,性格太懦弱,所以没被爸爸妈妈以外的人看好过,邻居们表面说着什么,因为是个很弱的孩子所以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背地里却对自己家的孩子说千万不要变成我这个样子。”
      “大家默认这一点后,学校里的同学和前辈都欺负我,把我堵进厕所里逼着我舔地板,扔掉我的书包,波奇的照片湿了。”
      “告诉爸爸妈妈后,妈妈去和班主任说。但没什么用,变本加厉地欺负我,但因为快初中毕业了,妈妈没办法了,只能让我忍一忍。”
      “波奇后来得了病,想去仙台的宠物医院给它治病,但是没钱,爸爸的工友说波奇不过是个畜生,哪里有钱给它治病。因为太多事情,15岁的升学考试,心态不好落榜了。那天回来准备和波奇最后玩一次投球。但是,去海边的时候,又被那些欺负我的人拦住,带头的直人要抢波奇,波奇咬了他,然后被摔死了。我和直人打架,我恨不得打死他,把他打出了血,其他人说我疯了,去叫大人。”
      “爸爸妈妈都来了,他们看到我手上的血吓坏了,我知道那里没我的容身之处了,所以我抱着波奇的尸体跑了。”
      玲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幸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是吗……”玲央的目光一直紧盯住幸,“……一直以来都辛苦了,我们家的幸。”
      幸的眼睛里闪动着泪珠,当他抬头看向玲央的时候,肩膀在微微颤抖。
      “反正都过去了嘛。”幸蛮不在乎地说,脸上却是某种脆弱又恍惚的神态,“我现在已经是朝凪幸了。”
      “先喝酒吧。”玲央说,“已经温了。”
      两个啤酒罐又一次碰在一起。
      “玲央哥。”幸突然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一切。”
      玲央愣了一下,接着露出一个无奈又释然的笑。
      “笨蛋……”
      啤酒很快就喝完了。幸正在解决烧鸟,玲央站起来转身走到了小冰箱,又拿出两罐新的啤酒。他的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还叹了一口气。幸立刻停止了吃东西,问道:“怎么了?”
      “幸,能问问你的,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吗?”
      幸不安地望着玲央。
      ……真正的名字。
      佐藤健太。
      那个人,早就被我丢掉了不是吗……
      “……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玲央说得轻声细语,没有追问的意思。他又喝了一口啤酒,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
      不是不想说。
      只是,感觉那个名字不会被人喜欢。它太普通,普通到即使在小渔镇,每走几步都能碰见一个重名的。
      这个念头始终让幸萦怀。
      但是,想起玲央与他之间的对话,想到玲央保护他时的决绝,想到玲央看向他时眼里的善意。他绝不能否认玲央对他的真诚与爱心。
      “佐藤……”生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佐藤,健太……”
      说出来了。
      他焦急地等待着玲央的反应。拜托了,什么都好!幸希望玲央能接纳这个名字,就算它只出现几秒就消散在空气中,玲央也要——不,是必须喜欢这个名字!
      玲央笑了,幸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对方从不会嘲笑他,于是稍稍挺直了背,准备玲央接受对这个名字的褒奖——
      “好名字。”玲央说,“‘健太’,是"健康茁壮"的意思吧。……爸爸和妈妈,一定是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是啊。
      母亲经常对他说的一句话就是:“健太,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妈妈就很开心了。”
      “真好呢。”玲央一面说,一面抚摸幸的脸,“……能被取这样的名字。”
      幸下意识问:“那,玲央哥呢?”
      “玲央哥,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我的名字吗?”玲央说话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叫……”玲央吐出了一个名字,吹到了幸的耳畔。
      ……
      什么?
      刚才玲央哥说了什么?
      幸眨了眨眼睛,试图回忆玲央刚才说的那个名字。或许是他说名字时声音太低,幸没有听见。可是,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又离得那样近,怎么会这样呢?幸紧抿着嘴,想要把那个名字从脑袋里硬挤出来。
      或许是太在意自己的名字了。脑子里全是“健太”,根本没有空隙去装下另一个名字。或许是玲央的名字太过陌生了,从前从为听过,所以让人听过就忘。
      “很普通吧?”玲央苦笑着说,“到处都有的,传统的名字。”
      到处都有的传统名字。
      究竟是什么呢?
      玲央哥的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那时候刚刚结婚,还不知道以后的事情,孩子肯定是爱的结晶吧。
      大概吧。
      二人就这么坐在那儿,彼此默不作声。为了不让玲央伤心,幸欠着身,将脸靠近玲央,认真地问:“喂,玲央哥……”
      “嗯?”
      “你的花名,绯室玲央是什么意思啊?”
      玲央愣了一下,显然感到惊讶:“意思?”
      “嗯,我的话,‘幸‘这个名字是自己取的。”幸说,“……因为想要变得幸运。”
      说完,幸兴致勃勃地看着玲央的脸。他想,既然玲央是No.4的话,花名肯定是自己取的吧,他这种小弟都敢取“幸运”这种狂妄的名字。
      可玲央只是沉思了片刻,似乎对幸的这个问题摸不到头脑,最后他心情沉重地摇着头,坦言道:“老实说,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啊。”
      “诶?”
      玲央的肩膀微微耸起,一只手插入卫衣口袋,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动作很局促。
      “……因为,我连小学都没正经上完啊。汉字什么的,简单的会写,难的根本读不了。”
      “所以,花名是妈妈桑取的。……绯室,这个嘛,应该就是妈妈桑觉得读起来挺帅的,玲央,这个是……什么来着。”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妈妈桑给他取名的时候,“……大概是,闪闪发光?啊,真的不知道啊。”
      头脑简单的玲央决定放弃折磨自己,自嘲说:“很逊吧,完全不像你那样,是自己好好想过之后取的名字……”
      然后,他突然转过身来,靠近幸的身旁坐了下来,手指戳在了对方的胸口上:“但是啊,幸。”
      幸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的‘幸’,不只是幸运吧。”玲央目光照旧含着温柔,“……也有幸福的意思吧。”他手指在幸的胸口上稍微用力点了点,像在强调什么。
      “懂吗?不只是要变得幸运,也要变得幸福哦。”
      幸低下头,看着玲央戳在自己胸口上的手指,回答说:“……我从没想过那种事,我以为只要变得幸运就好了。但是幸福吗,我到东京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
      玲央的手指还戳在幸的胸口上没有收回去,他接着说:“我的名字虽然是随便取的,但你的名字可是有好好的意思,所以,好好珍惜呀。”
      幸忍不住又哽咽了,玲央拍拍他的脸,又握住他的手,说话的声音大了些,语气里也多了些乞求:
      “说起来,想和你商量一个事情。那个,在外面,我依然叫你‘幸’,但是,在家的话,可以叫‘健太’吗?”
      “……为什么?”幸问,“……为什么那么会在意我的真名?”
      “在意?”
      “嗯。”
      “……唔,因为我想要珍视的,不只是‘朝凪幸’。‘佐藤健太’也是,全部。”玲央说得小心翼翼,“健太也算是我的弟弟吧。”
      “总觉得,叫弟弟的真名比较好。”
      弟弟。
      玲央哥说我是他的弟弟。
      一个名字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优太。
      我的弟弟。
      真正的弟弟。
      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从家里跑出来时他才五年级,两年过去了,应该上初中一年级了吧。
      那个总是跟在我后面叫我“哥哥”的……
      优太。
      “我有弟弟的。”幸说,“刚刚忘记说了,我的亲弟弟。”
      玲央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了。“是吗?”他说,“叫什么名字?”
      “优太。”
      “啊,健太和优太,真是两个好名字。”玲央说的很诚恳,“……那,我就当健太在东京的哥哥好了。”
      “虽然可能,比不上优太君和你有血缘关系。”
      “……但是,在东京的这段时间,我来当你的哥哥吧。”
      幸没回答,胳膊搂住玲央的脖子,头贴在他的怀里。玲央把他抱得更紧,仿佛这个弟弟是他在东京的全世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