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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玲央的过去(1) 玲央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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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央今天有“早班”。严格意义上来说,牛郎是夜间生物,夜班是绝对的主流。白天的时间通常用来睡觉,健身,做个人账号的运营,以及与公主约会。绯室玲央平常只做第一件事,今天则去做最后一件——约会。他是罕见的没有个人账号的牛郎,家中的地址更是除了幸以外无人知晓。毕竟,在外人以及前一段时间的幸看来,一个No.4住这么破的木质公寓,实在是罪过,罪过。公主们花钱是为了看完美的王子殿下,可不是来看一个生活质量堪忧的宅男。
一整个上午,幸都在公寓里打扫卫生。受了母亲惠子的影响——那位传统的日本家庭主妇从小就在耳边念叨——他实在受不了住的地方太乱。玲央哥是什么都不管的,所以只能他来干。
幸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沾了白醋的湿抹布,正在擦拭榻榻米。擦干净表面的污渍后幸又拧干了一块毛巾,反复擦拭水痕,直至全部干掉为止。
十四叠大小的房间,能打扫的地方实在有限。原本的单人床因为幸住进来的缘故被玲央卖掉了,两个人现在睡在榻榻米上。原先放床的位置,立着一个被褥柜,叠好的被褥整齐地码在里面。小冰箱的表面被他擦得能反光,窗台上那盆被玲央起名为“小豆子”的豆苗,也被他浇了水。
幸站起身,把抹布搭在窗台上晾着。窗外传来了电车经过的声音,轰隆轰隆的,在午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环顾四周,家里被他打扫得井井有条,阳光透过被他擦得透亮的窗户,照在榻榻米上,照在叠好的被子上,照在角落里那个收纳箱上……
收纳箱?
这里面好像没有收拾过。
幸走过去,一打开箱子,带起一层薄薄的灰尘,扑在他的鼻腔里。他没忍住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眼角分泌出几滴生理眼泪。
“咳咳……咳!多久没打开过了,这家伙!”幸吸了吸鼻子,抱怨道。
箱子里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树叶标本,鹅卵石,装满星星的小罐子,空的香水瓶,空的巧克力礼盒,几本印着Hello Kitty的便签本,四五个卡通钥匙扣,还有一个倒扣着的相框。
幸把那个相框翻了过来。
是一张全家福。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还有一个缺了下面两颗门牙的小男孩。
这是……
幸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个小男孩身上。
照片里的小男孩有着一头乌黑的短发,脸颊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他正对着镜头咧着嘴笑,露出缺了牙的牙床,一双桃花眼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玲央哥?
小时候的玲央哥?
好小啊。
才五六岁吧。
幸的目光又移向照片里的女人。她站在小玲央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长着温柔的脸,眉眼弯弯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头发是深棕色的,烫成了微卷的波浪,垂在肩膀两侧。
玲央哥长得像妈妈啊。
目光往左移向女人身边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表情有些僵硬。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手垂在身侧,没有搭在妻子的肩上,也没有牵着儿子的手,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注意到这一点后,幸再去看玲央的母亲,发现她的身体微微侧向一边,和丈夫之间隔着一段刻意的距离。
貌合神离。这是幸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第二个念头是自己的父母。父亲刚和母亲惠子,从前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父亲的手总是会不自觉地搭在母亲的肩上,或者牵着她的手。母亲会靠在父亲身边,脸上带着安心的笑容。
我的父母是相爱的。
虽然我从家里跑出来了,但这一点,绝对毋庸置疑。
照片上的两个人不像是相爱的样子。
第三个念头突然击中了他——玲央哥的父母,不会分开了吧?所以他才把全家福藏起来。幸立刻把相框扣回去,准备合上箱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就在这时,玄关的门突然开了。玲央回来了。
幸的肩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绷紧了,他的手悬在收纳箱上,放不下去。
“我回来了。”玲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低头在换鞋,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里。半天没听见回复,玲央奇怪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在干什么?幸。”他问。
听到这话,幸浑身一阵颤抖,用力地将箱子盖上,转过头看向他,玲央的脸是苍白的,他紧皱眉头,咬牙切齿,鼻梁上方的皮肤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痕,双拳紧攥,身体发颤。幸第一次看到玲央这么生气。
“说话啊!”
“为什么乱碰我的东西?!”
“……我不是故意要翻的,是今天闲着没事打扫卫生,看那个箱子好久没打开,想着收拾一下。”幸说道。
玲央对幸的这个解释十分恼怒,心底的怒火从脚尖一路盘旋升腾,他叫了起来:“……那个箱子我没让你碰过吧?!没打开就是不要动的意思,你知不知道!”
幸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里没有丝毫顶嘴的想法,只有懵和慌。玲央吼完这句却没有停下来。他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更难听的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啊?藏着这种东西不敢让人看见,像个胆小鬼一样——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还是说,你觉得你住进来了,就有资格翻我的东西了?你就可以随便看我藏起来的这些东西了?!”
身体里的火焰还在往喉咙里蹿,变成更多伤人的话,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停下!你在说什么!你没看到他在哭吗?!”但那个声音太远了,远到现在的玲央根本没法听下去。
“……不碰就不碰!有什么了不起的!”委屈和恐惧促使幸愤怒地吼了回去,他的脸上全是泪水,为了不听到更伤人的话,幸用力捂住耳朵,蹲在那里直发抖。
“‘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觉得我把这些东西锁起来是因为它们‘没什么了不起’?”玲央的呼吸异常急促,“……你最好永远别为你刚才说过的话感到后悔!”
那股冲劲终于过去了,身体里是空荡荡的疲惫。房间里只剩下幸压抑的抽泣声。玲央站了许久,最终走进了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当天晚上,幸先去上班。在俱乐部里也刻意避开了和玲央的接触。一听到玲央的声音,幸就立马换个包厢,进去帮里面的哪个前辈倒烟灰缸或是收拾空杯子。
射灯在包厢闪烁,隔着走廊也能听到女客人们尖锐的笑声。幸不知道第几次从包厢里出来了,托盘上堆着三个用过的烟灰缸。烟灰缸里的烟蒂歪歪扭扭地躺着,有几根还沾着口红印。将烟蒂倒干净后,幸去厕所把烟灰缸放进水槽里洗,灰色的水从排水口旋转着流下去,幸盯着那个漩涡,看了很久。
回去时,No.2的牛郎清水伊织正在补妆,他看了一眼幸,随口问道:“呀,朝凪,做事很勤快嘛,绯室那边不去了?”
“……能服务前辈是我的荣幸。”
“啊哈哈哈,嘴巴真甜呢。”伊织掩嘴笑,“我倒是不介意啦,只是,要是有矛盾还是要说开比较好呢。”
他又补了一句,笑得意味深长:“不过,如果能把绯室惹生气了,也算是个人物了。”
幸僵硬地笑笑,退了出去。经过玲央所在的包厢时,他的脚步加快了。到了吧台后向老田点了一杯血腥玛丽。
“小幸,怎么不见玲央君和你在一起?”老田问。
“……闹了点矛盾。”幸闷闷地说。
老田手停了一下,没再往下问,沉默地摇着shaker。
胸中郁闷难消,玲央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幸想搞清楚。他问:“老田叔,你知道玲央前辈以前的事情吗?”
“什么以前的事情?”
“就,他为什么来这里当牛郎啊。”
“为什么要问这个?”
“只是好奇……”
“实话说,我也不是太清楚原因,玲央君三年前来店里的时候,就已经干了几年的人了。”
幸的手指无意识敲了敲吧台。
“怎么。”老田问,“因为这个和玲央君闹矛盾了?”
“差不多吧……”
“那我建议你还是不要问了,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去嘛,就像小幸你,要是被谁打听以前的经历,也不会高兴吧?”
确实是这个理……幸低下头。
而且还是未经允许就私自翻人东西。
“……知道了,谢谢你,老田叔。”幸端起那杯血腥玛丽,走出了吧台区域。老田也开始擦拭高脚杯。
忽然,吧台最右侧传来一声凳子被拉开的声音。一直在偷听的苍月隼人站了起来,他偏一偏头,看向幸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老田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一脸惊愕。No.1主动跟在人身后,准没好事。
他下意识想开口叫住幸,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苍月也消失在门后。
门在身后合拢,俱乐部内的靡靡之音被掩住一大半。幸将那杯血腥玛丽一饮而尽,心里开始琢磨要怎么跟玲央道歉。
后门又被推开,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来,右侧臼齿的旧伤突然开始隐隐作痛。一股寒意瞬间顺着尾椎骨窜上来,炸开头皮。
苍月隼人。
他怎么又来了?
恐惧让肾上腺素急速分泌,身体进入了警戒状态,小腿肌肉绷紧,现在跑到巷口还来不来及——
“喂,朝凪,你要去哪里。”
幸吓得直哆嗦,他真的被苍月打怕了,脚步被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他不敢回头,手指抓着袖口,冷汗从额头上泌出。
“不用那么害怕。今天没心情给你做牙齿护理。”苍月居高临下地说,“你,想知道玲央的事情吧?”
“什么……?”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幸不由自主地扭头看向他。
苍月很满意他这种反应。他太清楚怎么去捏住这些底层爬虫的软肋了。他今天心情不算差,但这不妨碍他想找点乐子,尤其是,能够同时羞辱玲央那个伪善者。
“那家伙为什么,总能那样笑着。很奇怪吧?”苍月说,“我知道哦。你那位前辈的秘密。”
“前辈”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冷汗出得更多,理智告诉幸,苍月嘴里绝对吐不出什么好话。但“前辈的秘密”这几个字,却像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拨弄了一下他那根想要深究的神经。
“十四岁。”苍月吐出一个数字,幸愣了一下,没明白意思。
“什么……?”
“那家伙滚进这个垃圾堆一样行业的年龄啊。”
“十四岁……干这行?”幸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满脸不可置信。
“啊。十四岁的小鬼,讨好着一身酒臭味的老男人和欲求不满的女人,傻笑着到处捡些零钱。”苍月恶毒地说,“理由那种东西谁知道呢。是被父母卖了,还是离家出走,或者只是个为了钱的小鬼。不管是哪种,都是最底层中的底层。”
“所以那家伙,才会扭曲成那样。不用善良啊温柔啊那种无聊的东西把自己包装起来,早就崩溃了吧。”
苍月好整以暇地看着幸的表情变化莫测,恶意地笑了。
“你真以为他是什么圣人君子吗?你崇拜的玲央前辈,不过是个有年头的男///女昌罢了。对谁摇尾巴的,肮脏的狗。”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幸不知道这阵恶心是因为那些话本身的冲击,还是因为苍月说话时那种轻蔑的语气。
接着幸听到了玲央的声音:“离我的后辈远点,苍月先生。”他猛地转头,朝出现出现在后门的玲央伸出两只胳膊,扑到玲央身上。
玲央的双手紧紧搂住惊恐的幸,他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苍月。
苍月冷笑一声:“你就继续好好玩你的过家家吧,玲央。”说罢,没再多看玲央一眼,朝后门走去,经过玲央身边时,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幸,你没事吧?”玲央没理会苍月的挑衅,低头看向幸。
“……你怎么突然来了。”
“老田先生说苍月跟着你去后门了,我怕他再对你做什么,赶紧过来了。”
“对不起。”
“什么?”
“我不该偷看你的照片。”
“没事,你把家里收拾得那么干净,我却一股脑只对着你发脾气,我也该说对不起。我们不要再和彼此生气了,好不好?”
“……还有第二件事。”
“嗯。”
“刚才苍月说你……”
“我听见了。”
“对不起。”
“我没生气,苍月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真的?”
“嗯,十四岁就开始干这行,给客人卖笑。不过原因他说的不对,你要是好奇想听的话,等今晚回去我全部告诉你。”
“……玲央哥!”幸攥紧他的衣服,突然意识到——玲央正在撕开他自己的伤口。
“别担心。”玲央郑重其事地说,“既然选了幸做后辈和家人,总是要坦白的。”
幸的内心被触动到,手指松了些劲儿,他说:“那……我也告诉玲央哥我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