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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赌约 赌约 ...

  •   计程车的灯光划破日暮里的夜空,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后座,玲央坐在幸旁边,一直都没有说话,他侧着脸靠在车门上看向窗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彻底的空白。幸用余光偷偷瞄他一眼。
      什么都不问啊。
      计程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司机的收音机里在播深夜的新闻节目,主持人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念着某个政治人物的发言。
      “……到了之后,好好检查一下。”
      “钱什么的,我会出的,幸君只需要听医生的话就好。”
      幸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牙龈一阵刺痛让他打住了动作。
      “……随你便。”
      夜色在慢慢消融。
      过了十分钟,计程车停在文京区汤岛1-5-45号,这是东京医科齿科大学齿学部附属医院,日本齿科专业公认的No.1。幸下车的一瞬间看到建筑上的馆牌文字心里不禁犯怵。玲央扶着他,循着指示牌上发着荧绿光的「救命救急センター→」,朝着一栋底层亮着灯的矮楼走去。
      玲央扶着幸推门进去。“你好,我要挂急诊。”玲央靠近挂号的小窗口,玻璃隔断后坐着面容疲惫的接待员。
      “身份证明?”接待员问。
      “他现在没有。刚被打完,来医院前没报警。但姓名和年龄我写在这里。治疗费我全额支付。”玲央回答。
      接待员抬头看了眼幸肿胀的右脸,又打量着玲央,那一头粉色的妹妹头在医院惨白的白炽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凌乱的刘海后眼睛里的焦急快要溢出来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圆珠笔在「身分証」一栏勾选了「未所持?緊急処置優先」,接着把表格从窗口推到玲央手边。
      玲央拿起笔,在陪同者栏歪歪扭扭地写下“绯室玲央”四字。然而,在填到幸的出生日期那栏时,他笔尖一滞。
      他意识到,认识这么久,除了主动告诉他的那些,他对幸竟然一无所知。
      “……幸君。”
      “嗯?”
      “出生年月,是什么时候?”
      “……2000年,12月22日。”幸低下头,声音沙哑地低声说道。
      玲央立刻填上,接着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黑色信用卡推到桌上:“治疗需要做的全部都做,钱不是问题。”
      接待员收下信用卡,递回一张“全自费患者”的腕带,然后联系分诊护士。玲央给幸戴上,分诊护士很快出来带二人进入分诊区。
      “这伤是怎么弄的。”分诊护士问。
      “……牙齿,被当做开瓶器了。”幸嘟囔着,双脚在地上不安的蹭来蹭去,“把拉环固定在上面的牙上,之后,打颌下骨,硬生生把拉环咬断了……”
      分诊护士震惊地看着幸,趁着没人说话的这个工夫,玲央赶紧补了一句:“他没做错什么,不需要报警。但治疗请尽快。”
      分诊护士在问诊表上写下“受伤原因:暴行。”。
      幸被引导到急诊室。玲央坐在候诊区最靠里的那把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头低着,粉色的头发全部遮住脸,肩膀微微耸动。一滴水落在他交叠的手背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玲央没有抬头,他的喉咙被泪水哽住了。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干的。
      只有那家伙……
      交握的双手掐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手背,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深红的月牙印。
      幸君说的那么模糊,那家伙肯定威胁他封口了。
      又有几滴眼泪掉下来,玲央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眼泪砸在地上,留下几个圆形的水渍,最后变成一大块不规则形状。
      许久之后,玲央直起腰,用卫衣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翻到通讯录,找到“花冈桑”,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电话在第四声后被接起。
      “……喂?是玲央啊,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怎么了?”听筒里传来妈妈桑沙哑的声音。
      “抱歉,花冈桑,这么早,有些事情想跟您说。”
      “什么?”
      “不,不是什么大事。最近店里……怎么说呢,气氛有点紧张。小弟之间好像在传一些奇怪的传闻。”
      “什么传闻?”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好像有谁……做得有点过了。对新人太严厉了什么的。我觉得这样放着不管的话,店里的气氛可能会变差。”
      “你在说谁?玲央。”
      “从我嘴里……说不出口。我觉得花冈桑应该明白。”玲央闭上眼睛,“每次我带新人时,好像总会出类似状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后,妈妈桑开口了:“……知道了。我这边会找他确认的。你别多管闲事。”
      “是,麻烦您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玲央挂断电话。熄灭的屏幕上映出玲央的脸——眼睛红肿,长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缕一缕的,鼻尖通红,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一个半小时后,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急诊医生摘下口罩,玲央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去门口。
      “请问我弟弟的情况怎么样?”玲央问。
      “血止住了,牙龈有撕裂伤,已经缝合了2针。牙齿本身没有明显折断,但牙髓受到了损伤,今后坏死的可能性很高。”医生十分慎重地说,“已经安置患者在输液了,但建议今天下午以后去齿科口腔外科做根管治疗。”
      “请问费用是?”
      “包括住院在内,30万到50万日元左右。属于保险外的全自费诊疗。”医生添上一句,“还有一件事——关于受伤的原因,我们需要判断是否需要通报警方。请问两位的意见是?”
      玲央紧咬住嘴唇。
      “……不必通报。刚才已经报警了。”末了,他说道。
      玲央进了急诊室。幸蜷在病床上,右脸颊上敷着冰袋,嘴角贴着一小块方形无菌敷料,他整个人都陷在白色床单里,扎了针的右手无力地搭在床沿。玲央在床前坐了下来,把医生的安排讲给他听。
      “……所以,幸君要住两天院。”
      “不行。”幸从枕头里抬起脸,他的两眼里布满了血丝,“我不能请假了。”
      “为什么?”
      “妈妈桑说,再翘两次班就可以不去店里了。”幸说,“请假估计也算进去了,毕竟,我只是一个新人嘛……”
      病房里一片死寂。
      玲央的手抓紧裤面,最后无力地松开:
      “这样啊……”
      “那只能白天了……”
      晚上,幸回到了俱乐部。白天还躺在病床上的人,此刻已经站在了霓虹灯下。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热闹非常。幸不敢再和谁有眼神接触,他垂下头,站在三号卡座边缘,手里端着一个空的冰桶。
      右脸上的肿胀已经消了很多,他用头发把其余部分挡住,效果其实有限,一转头,还是能看出来。
      “幸君,”晴斗凑过来问,“你没事吧?”
      “……吵死了。”
      “诶……我只是觉得你脸上不太好。”晴斗委屈地瘪了瘪嘴。
      “没你的事。”幸把冰桶抱到胸前。
      脚步声突然从斜后方传来。皮鞋踩在地毯上,节奏很稳。幸的脊背瞬间绷紧了,脸色也变得苍白。昨晚的凌辱已经让他将这个脚步焊在脑子里了。苍月隼人的脚步。
      幸纹丝不动,眼睛瞪大,盯着空桶,指甲紧张地扣进桶的边缘。脚步声停了,在他斜后方大约几米的位置。
      “幸君?”晴斗叫他,“怎么了,僵住了——”
      一道阴冷的目光从身后射过来,落在了幸的后脑勺上,好像有人将一块冰压在他的后颈。幸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头顶射灯的光在旋转,红色和紫色交替着打在地毯上。远处某桌的香槟call已经结束了。老田在吧台后面摇酒,金属shaker撞击冰块的声音清脆。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道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后脑勺上。
      幸几乎是用自虐般的自制力稳住自己,哪怕他已经怕得下一秒就要跪倒在地。
      在等什么?还要打他吗?还是……
      脚步声重新响起了,从他的斜后方继续往前走,走向大厅另一侧的VIP区。
      幸眨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滚出,他迟疑了一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冰桶差点从手里滑落,幸赶快抱紧,金属桶壁撞在他的胸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喂,喂,幸君,你没事吧?!脸色煞白啊!”晴斗被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吵死了……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刚才——苍月先生只是路过而已啊。发生什么了吗?”
      “跟你没关系。别在意。”
      “你是不是瞒着什么?脸上还贴着创可贴——”
      “从楼梯上摔了一跤。”
      “骗人。”
      “……吵死了!”幸把冰桶往晴斗怀里一塞,“这个帮我放回去。我去趟厕所。”
      “诶?!等——”
      幸没有理会晴斗的呼喊。他转身朝员工通道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常快了一倍。
      幸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熬了一周。直到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二。俱乐部的玻璃门在晚间九点十五分被推开的瞬间,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粉色的妹妹头披散在肩上,发尾特意用了卷发棒打出微微的弧度。黑色的丝绒西装。妆容精心描画过,眼尾的上挑眼线让桃花眼显得更加妩媚,唇上是一层带着水光的唇釉。
      绯室玲央站在入口处,对着所有人露出了完美的营业微笑。
      “让你们久等了,公主们。”
      尖叫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而是十几个公主同时发出的,尖锐到几乎要刺破鼓膜。
      “玲央君!”
      “玲央先生!!”
      “终于!终于啊!!!”
      人群一拥而上,将入口处堵的水泄不通。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是在下冰雹,公主们在挤,在推搡,手里的酒杯被打翻,脏污了裙角。黑服们手忙脚乱地维持着秩序,根本拦不住这股狂热的冲劲。
      幸站在人群外,满脑子却是今天下午玲央陪他输完液之后沉重的表情。可现在玲央被公主们簇拥着走向VIP区了。他温柔的声音从人群的缝隙里传出来:“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哦,我不会跑的。”
      更多的尖叫声,还有笑声,有人在喊“开香槟!”,有人在喊“今晚我要坐在玲央君旁边!”
      “呜哇,不愧是玲央哥啊……”晴斗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幸身边,“公主们简直像疯了一样……”
      “嗯……”
      幸的目光一直追着那道粉色的身影,追着它穿过人群,追着它在VIP区的沙发上落座,追着它被更多的手和更多的酒杯包围。玲央坐在沙发正中,左边一个公主,右边一个公主,对面还站着三四个等待落座的。他的姿态是放松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撑在沙发靠背上。
      完美的,完全不像真人啊……
      “开香槟吧,玲央先生!今天是特别的日子!”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公主举起手。黑服已经在准备冰桶了。
      玲央笑着点头:“当然,公主这么说的话,是我的——”
      话音未落。
      幸又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苍月隼人从大厅到另一侧走来,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路。深灰色三件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银发向后梳着。他手里端着一杯鸡尾酒。
      公主们的目光在玲央和苍月之间来回移动。有几个人像是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玲央目视着苍月越来越近。他停在沙发前方,也看着玲央。
      玲央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个甜美的营业笑容。
      “欢迎回来,玲央。”苍月开口了,“一周,好好休息了吗?”
      “嗯,托福。苍月先生呢,一切如常?”
      “没什么变化。只是,有点无聊吧。你不在的话,店里太安静了。”
      “哎呀,那真是荣幸。”
      对话,用词,语气都正常。
      不对。幸全身贯注地盯着玲央。玲央的嘴是笑的,但眼神很冷,当苍月说“店里太安静了”时,愤怒的情绪在玲央的眼睛里转瞬即逝。
      苍月一定看到了,因为他的嘴角上扬了一些。
      “喂,玲央。好久不见了,陪我喝一杯怎么样。”苍月说。
      公主和黑服们面面相觑。
      “诶,苍月先生和玲央先生要……?”
      “好啊,好啊!这个!比赛喝酒!”
      “No.1和No.4的对决!”
      “喝一个!喝一个!”
      人群又开始起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兴奋。
      幸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向上直冲大脑。
      玲央,别去!
      别这样!
      但玲央已经站起来了。他理了理西装的下摆,用最温柔的声音冲苍月说:“可以啊,苍月先生。”
      “我这人,不服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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