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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报复 报复 ...

  •   “那就好,柳田公主。”苍月说,一边往巷口看了一眼,一辆计程车停在路边。“那我走了,给你叫了车。”
      “嗯……”
      苍月转身,带着柳田走向计程车的方向。计程车的自动门缓缓打开,苍月给师傅说验证码,送柳田上车,离开前,她仍用那种楚楚可怜的目光望着苍月,希望这位仁慈的男士能回以一个安抚性的眼神。可他却转身,不忍心去看柳田。
      计程车扬长而去。苍月没有走正门,他重新回到后巷,皮鞋踩过积水,声音一下一下,离自动售货机越来越近。
      幸先是一惊,现在起身逃跑来不及了,他瞪大眼睛,后退几步,将自己往阴影里缩。
      皮鞋在售货机正前方停下了,苍月的影子投在幸脚边的积水上,幸的视角只能看到一截深色的西裤和一只黑色皮鞋的侧面。
      “咔哒。”两声清脆的投币声。按钮按下去,一罐咖啡被推向出货口,掉下去,砰的一声。
      苍月弯腰取出那罐还冒着冷气的咖啡。
      “喂。”苍月说,“滚出来。”
      声音毫无起伏,仿佛只是在叫一只流浪狗。
      幸再次瞪大眼睛,牙齿咬紧烟的滤嘴,他试图再往黑暗里缩一缩,或者干脆立马起身逃跑。可苍月没给他这个机会,一只手猛地从上方伸过来,穿过幸的头发,攥紧他的发根,将他整个人拖了出来。短促的痛呼卡在喉咙里,幸的左肩重重地撞在对面的砖墙上。
      Zippo打火机从兜里掉出来,在地上砸出清脆一声。
      苍月的眼睛朝地上一瞥,愣了半秒,接着重新看向幸,用与他外表完全匹配的低沉声音问道:“在偷听?”
      “在抽烟……这里没进风。”幸的头因为被迫往后仰,出声很艰难,每一个字都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火没着啊。”苍月说。
      “正准备点……”
      “那个,”苍月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打火机,“你用不起吧,我记得是玲央的。”
      “是他给的……”
      “哦,所以是玲央的后辈。”扯住幸头发的左手再次发力,幸嘴里的烟被取出来丢到积水里,趁着他还张着嘴的间隙,一个冰冷的东西抵在他的嘴上。
      苍月的右手捏着金属拉环,从幸的嘴角斜插进去,精准地垫在了他右侧上下臼齿的咬合面之间。幸的舌头完全推了一下,想把这东西推下去。没推动。
      “嘴,张开。”苍月的手已经退出来了,掌根向上,对着幸的下巴猛击一下。
      “咔!”
      牙齿狠狠地撞在一起,拉环夹在它们中间,被硬生生咬断,牙根向上顶进牙床。
      “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堵在喉咙里,化为一声凄厉沉闷的呜咽。幸的膝盖软了半寸,手紧紧掐进苍月的手腕。强烈的剧痛冲右侧牙床炸开,直冲脑髓,眼泪立刻模糊了视线,幸甚至尝到了血的味道,顺着喉管流下。
      苍月松开了抓着幸的手,后退半步。幸的身体失去支撑,顺着墙壁滑落,单膝跪在水坑里,他弓着背,一手撑地,一手捂住嘴巴大口大口喘息着,血沫从他手指缝隙里涌出来。
      苍月的皮鞋再次出现在幸的视野内。
      “在玲央面前,别说多余的话。”苍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终于透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那家伙,是个装作真心爱着客人的蠢货。那种家伙,到底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真是让人想不通。”
      幸猛地抬起头,狂怒地盯着他,面带极度的恐惧。右脸肿胀着,血沫源源不断地从嘴巴里溢出,和眼泪一起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上,眼睛里闪耀着一种看上去很可怕的亮光,如同被逼至绝境的野兽。
      玲央是蠢货。对,他在心里也是这么骂的。
      但那是他的事。
      眼前这个人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把那个对谁都好的傻子踩在脚底。
      特别,特别让人火大。
      苍月面无表情的看着幸堪称怨毒的眼神,发出一声轻嗤。这个铁石心肠的人将幸的恨意根本不放在眼里,好像幸只是扮着鬼脸取悦他的无趣小丑。
      “垃圾。”
      皮鞋转了个方向,西装下摆在扬起一个弧度。苍月隼人拿着那罐黑咖啡,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出后巷,朝俱乐部的前门去了。
      幸依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他颤抖着将手指伸进嘴里,夹住那个已经被咬变形的金属拉环。
      “唔——额——啊啊——”
      拉环被硬生生拔出来,更多的血涌出来。
      幸将那个拉环扔进水洼里,又捡起地上的打火机,抬手,狠狠地抹掉嘴角的血迹。
      厕所,幸双手撑住洗手台边缘,将嘴里的血沫用力吐进盥洗池,之后打开水龙头放水,颤栗的水柱形成圆圆的水涡,将池内刺眼的血色冲散,颜色一层层淡下去,水是干净的,血是肮脏的,一同被卷进下水道内消失了。他和苍月之间的这件事,大概也只会像这滩血水一样,被他强行冲下去,假装没有发生过。镜子里的人面孔苍白,头发凌乱,眼睛因疼痛和屈辱而发红,右脸颊鼓起一小块,位置靠近下颌,幸分出几缕头发挡住,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生。
      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生。
      幸关上水龙头,准备去上班。门这时忽然开了,姬乃弯腰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看起来刚刚跑过。他盯着幸的脸,目光在他的右脸停了几秒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
      “……喂,苍月前辈叫你。”他对幸说。
      “……去哪儿?”
      “二楼的VIP包厢。”姬乃顿了顿,“那个,朝凪,你干了什么吗?”
      “没什么。”
      “是吗……那我回去了,你快点去。”姬乃松开门框,想要转身但突然打住了,他压低声音说,“那间包厢离妈妈桑的办公室很近,总之,需要脱身,想办法弄点动静……”
      姬乃离开了,脚步声很快。
      VIP包厢内。天花板的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是黑的,桌上是散场后没人收的残局,三只空的Mo?t瓶,其中一只倒了,横躺在桌面上;十几只用过的酒杯,杯壁上都留着口红印,颜色深浅不一。苍月隼人大马金刀地坐在卡座的明暗交界处,一侧的脸隐没在黑暗里,那双眼睛像游隼一样紧盯着幸的脸。
      “名字。”
      “……我叫朝凪幸。”
      “朝凪,”苍月念了一遍,“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半月前。”
      “和玲央是?”
      “……绯室前辈在照顾我。”
      “就这些?”
      “是。”
      一阵由牛郎和公主们的尖叫声组成的哄闹声从楼下传出。沙发的皮革发出一声轻响,苍月站了起来。183公分的身高让他极具压迫感,走过来只用了两步,皮鞋尖停在幸正前方。
      “嘴,张开。”
      和后巷一模一样的句式,幸的脸色立刻变了。
      不等幸发出尖叫准备吸引妈妈桑来,苍月的左手按住他的下颌,拇指按在他的上唇,将嘴唇强行撬开,右手食指伸进去,在右侧那颗臼齿的牙龈上压了两下,压到伤口时,幸发出一声闷哼。
      苍月低头看他,几秒后,把手松开了。
      “没裂啊。”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消毒湿巾,将手擦干净,湿巾团好扔进垃圾桶。
      “知道为什么打这里吗?”苍月说,“不直接打你的脸,脸肿起来三天不能用吧。三天的营业额,谁付。跟妈妈桑报告‘我把这家伙的脸弄坏了’,扣的是我的钱。太蠢了。你是店里的商品。商品的脸破了相,亏的是我。就这么简单。”
      “商品”一词让幸收紧双手。
      “打牙是那儿便宜。脸是几十万,弄不好几百万。牙一颗三万。只补的话一万五。”
      “如果真缺了哪颗,就跟妈妈桑说,治疗费店里出。商品的维护费。带发票过去全额报销。牙医去我介绍的那家。西口那边的。那儿便宜,业界的人他们习惯了。不会问原因。”这句话苍月甚至是以某种体谅的口气说的。
      “回答呢?”
      “……是,前辈。”原本幸握成拳头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很好,把这里收拾干净,你一个人收拾。”
      临走时,苍月又贴着幸的耳边说:“别跟玲央说。那家伙这种事会认真生气。麻烦。”但他似乎并没有为此苦恼的样子,而且还神秘地微笑一下。
      门被打开,关上。
      包厢里只剩下幸一个人。他站着没动,许久后,他才终于走到桌前,弯腰收拾。
      臼齿上传来一阵刺痛,又一股血从伤口涌出来。幸转身,对着垃圾桶把吐进去。血染红了苍月先前丢在里面的湿巾。
      “一颗牙三万啊……”幸自言自语说,“你一个晚上的指名费,多少钱呢?”
      凌晨五点十七分的日暮里,天上还稀稀拉拉地散着几颗星星,东边的天空是闷闷的深蓝。公寓楼下那盏灯只剩半明半暗的残光,灯罩里是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飞蛾尸体。幸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嘴里还含着在便利店买的纱布,纱布太靠近喉咙,干呕感从食道底向上翻涌,迫使幸将嘴里的东西吐掉。
      混合着血丝的唾液从嘴角滴落,幸狠狠擦了一把嘴。
      不想回去。
      被玲央看到,又要问东问西。
      幸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再待一会儿。等天亮一点。等脸消肿一点。等能编出一个像样的借口。
      脚步声。
      很轻,从单元门后传来。幸没理,大概是哪个下来晨练的老人。
      门被拉开,脚步声忽然停了,幸以为自己挡道,往旁边挪了挪。却听到一声担忧的——
      “幸君?”
      这个声音让幸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他抬起头,看到玲央站在单元门后,身上是一件连帽卫衣,叠穿条纹衬衫,下身是一条宽松的黑色工装裤,脚上穿着一双球鞋,粉色的头发梳过了,整齐地在脑后炸成一个小揪揪。
      “怎么是你?”幸哑着嗓子问。
      “想着你差不多该回来了,就打算去接你,顺便再去便利店买点吃的——”
      话语戛然而止。
      玲央的目光落在幸的脸上,尤其是右脸颊那块明显的肿胀,距离太近,近到根本不需要很强的光,就能够看清幸嘴角,领结以及衣领上的血迹。
      只是瞬间,幸也清晰地看到玲央的表情变了。那张本来还因期待而红润的脸颊忽然白了,额头上浮现出一根根鲜明的青筋。原本温柔的眼睛变暗了,变冷了,他的瞳仁可怕地收缩着,接着忽然闪烁一下,眼里燃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他的嘴唇颤抖着,嘟囔出一个听不清的词,像是谁的名字。
      “……被打了?”玲央问。
      幸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玲央,下意识将脸往膝盖的方向一缩。
      沉默。
      玲央闭了闭眼,像是在挣扎着阻止什么东西爆发,藏在袖子里的手掐进肉里,指节发出咯咯声,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吸入大口冷空气后才慢慢平息下来,大约过了十秒,他笑了,嘴角用力地朝两边扯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模样和营业时无异,只是眼睛没有在笑,依旧是愤怒的。
      “幸君。”玲央蹲下身,单膝跪在地上,轻声对幸说,“……幸君。无论对方说什么话,都不要听哦。”
      “我是幸君的前辈。这些事情,我会好好处理的。”
      幸被玲央扭曲的脸吓住了。笑着的嘴,愤怒的眼神,像把两张完全不同的脸皮强行缝合在了一起,诡异感强得让人不适。
      “……没被怎么样,只是摔了一跤。”幸压住恐惧,虚弱地回应说。
      “是吗。”玲央的语气出奇地平稳,“只是摔了一跤。”
      他伸出手,幸以为他要碰自己的脸,本能地往旁边一躲,玲央的动作停住了,悬在半空中。
      “嘴,张开。”
      第三次听到这句话的幸,瞳孔收紧。
      玲央没有错过他这个反应,他低下头,深吸口气后说:“不想给我看的话,也没关系。我不会强迫你看。”
      “但是呢,幸君。”
      “是谁干的,我可以不知道。我不问。”
      “不过,”玲央抬起他那张苍白的脸,这一次脸上的笑容自然多了,眼里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将人溺毙的心疼。“幸君回来了,太好了。”
      玲央的两眼忽然湿润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幸君回来了,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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