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空白并列 那天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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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苏敛之在画室多留了一会儿收拾东西。林薇在门口等他，靠在墙边看手机。苏敛之锁好画室门出来的时候，陈朗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说是来还给周攸的。看见林薇和苏敛之站在一块，他脚步放慢了，走过来扫了一眼两人。
“哟，等人呢？”
林薇抬眼看了他一下：“关你什么事，一天天的”
陈朗笑了一声，不接话，转头看向苏敛之：“你们美术生放学都这么晚的？”
苏敛之还没开口，林薇先接上了：“敛敛在画画，我等他，有问题？”
“敛敛？”陈朗重复了一遍，嘴角带着点笑意，“还真这么叫他啊。”
“怎么，你也想叫？”
“我可不敢。”陈朗笑了一下，“不过……我家那位好兄弟倒是想。”
林薇挑了一下眉：“那他怎么不叫？”
陈朗朝楼梯口方向扫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一点：“他不敢呗。”
苏敛之站在旁边，有些尴尬，完全插不上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转着那句“他倒是想”——好兄弟是谁？陆屿川吗？但不敢确认。他下意识地往楼梯口看了一眼，那里空空的，没有人。
他没有看见陆屿川。陆屿川刚刚确实站在那里。
他本来是想等苏敛之一起走的——他们已经有好几次放学一起走到校门口了，不用特意约，陆屿川会在楼下等，苏敛之下来看见他，两人就自然地并肩走。但今天他还没走到画室门口，就听见了陈朗的声音。他在楼梯拐角停住了脚步，没有走出来。
他听见林薇叫“敛敛”，听见陈朗重复了一遍，听见陈朗说“我家那位好兄弟倒是想”，又听见陈朗说“他不敢呗”。
他没有走出来，转身往楼梯下面走了。脚步声很轻，没有人听见。
苏敛之完全不知道这件事。陈朗跟了一段路就拐去另一个方向了，林薇和他一起走到一楼大厅，他习惯性地往外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他以为陆屿川今天没有等他，心里想“他大概先走了”，没有多想，跟林薇往校门口走。那天的傍晚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多了些冷清。
陆屿川走在前面，已经出了校门。他有些烦躁和失落。
周六早上，苏敛之到公交站的时候，那个靠车门附近的靠窗位置空着。第一班车来了，他没上。第二班车来的时候他上了，走到中段停了一下，然后往后走，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了。车开了，他靠着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伸手画了画，倒映的那个位置还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集训的内容是色彩静物。苏敛之架好画板，把面前那组静物重新摆了一遍——陶罐在中间，旁边散落了几颗苹果和一块浅灰色的衬布。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又把衬布的一角往上拽了一下，让它垂得深一点。
他想画光的层次。
调色的时候他比平时更慢，钴蓝加了一点熟褐，又掺了一点点赭石，反复搅了三次才定下来。落笔的时候没有犹豫，第一块颜色铺在陶罐的暗面，不厚，但准确地压住了明暗交界线的位置。旁边的人看了一眼他的画板，脚步慢了一拍。苏敛之没有注意到，他低头换了一支笔，调了一个更暖的颜色，落在陶罐的受光面上，过渡得刚好。
接下来的时间他几乎没有停过笔，苹果的明暗、衬布的褶皱、陶罐口沿的那条高光线，一根一根落上去，没有犹豫。快要下课的时候他放下笔，退到后面看了一眼——整张画比他之前画的任何一张都完整，冷暖关系也稳了很多。老师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老师忽然说了一句。
苏敛之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你以前的画会犹豫，”老师指了指画面上陶罐的暗面，“但现在不是了。你在定下来。”
苏敛之没有回答。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小心地夹进速写本里。速写本的纸页已经快用完了，最后几页里夹着山茶花、窗、创可贴和这片新的画。他合上速写本，背起画袋走出画室。
走出美术馆的时候风比早上更大了，他没有直接去公交站，而是绕了一段路，去了上次那家奶茶店。他站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儿菜单，点了一杯热的，和上次他推给陆屿川的那杯一样。他端着奶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那条街，对面是图书馆的方向。他喝了一口，很烫。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看手机。喝到一半的时候他站起来，又点了一杯，打包带走。打包的奶茶他没有喝，跟着一路回了家。
陆屿川周六早上换了外套准备出门的时候，父亲从书房出来了。
“去哪？”
“图书馆。”
“今天别去了。”
陆屿川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转过身。父亲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茶杯：“你周六出去那么多次，成绩掉了多少你自己清楚。这个月周六都在家里，哪也不准去。”
“我上周去过，成绩没掉。”
“上周是你妈叫你回来的，”父亲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门口站着跟谁说话？”
陆屿川没有再解释，把包放回鞋柜旁边，走回房间关上了门。楼下传来父母低低说话的声音，压着的、克制的，听不清内容。他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那管药膏还放在最里面，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窗外栖园的树光秃秃的，灰白的天光透过枝桠落在地板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想起陈朗那天在走廊里说的那句——“他不敢呗”。他当时没有走进去，现在坐在房间里，那句话还在耳朵里。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和苏敛之的对话框。备注栏里还写着“苏敛之”。他改成了“敛之”，看了两秒，又改成了“敛敛”，又看了两秒，最后回到“敛之”，没有再改。
然后他低声叫了一声：“敛之。”隔了几秒，又叫了一声：“敛敛。”
房间里很安静，他闭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慢攥了一下：“什么时候能一直在我身边。”
他睁开眼，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今天没去成。下周我请你，上次你给我的那杯。”
发完之后他在房间里又坐了半个下午，翻开一本物理练习册看了两行又合上了。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坐回来，翻开手机看了一眼锁屏，没有任何消息。他把手机翻过去又翻过来，锁屏还是空的。
下午快过去的时候，他给陈朗发了一条消息：“方便出来吗？”
陈朗回得很快：“你爸又关你了？”
“嗯。”
“等着，二十分钟到你门口。”
陈朗到他家门口的时候和陆屿川父母说了几句话——说找陆屿川来他家一起做竞赛题，他爸不放心又问了几个题，陈朗对答如流。最后他爸松了口：“那你去吧，早点回来。”陆屿川换了鞋，跟着陈朗走了。
到了陈朗家之后陆屿川坐在客厅沙发上，陈朗倒了杯水递给他：“你爸今天怎么突然又关你了？”
陆屿川接过去：“他看见我在门口跟苏敛之说话了。”
“苏敛之，”陈朗重复了一遍，“那个美术生？”
陆屿川没有否认。陈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你先进去洗个澡吧，衣服我给你拿。”
陆屿川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的时候，陈朗坐在客厅里看了一眼茶几上陆屿川的手机。他拿起来，解锁，点开和苏敛之的对话框。他看见陆屿川发的那条“今天没去成。下周我请你，上次你给我的那杯”，又看了一眼苏敛之回的“好啊”。他想了想，打了一段话：“他今天被关家里了，怕你担心让我跟你说一声。”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浴室的门，水声还在继续。他点了发送，然后把那条消息从陆屿川的手机上删掉了，只留下陆屿川发的和苏敛之回的。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浴室的水声还在继续。陆屿川不知道这条消息存在过。
苏敛之到家的时候母亲还没下班，客厅里空着。他换鞋的时候把那杯打包的奶茶放在餐桌上，然后走进自己房间坐下来，手机亮了。陆屿川的消息：“今天没去成。下周我请你，上次你给我的那杯。”
苏敛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上次你给我的那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奶茶，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亮了一下。拿起来，看见陆屿川的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新消息：“他今天被关家里了，怕你担心让我跟你说一声。”
苏敛之愣了一下，打字：“你是陈朗？”
“嗯。”
“他让你发的？”
“他开不了这个口，我替他开了。”
苏敛之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他锁了屏，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餐桌前，端起那杯打包回来的奶茶。杯壁已经不烫了，温的，隔着纸套传过来刚好是手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喝，转身走回房间，把奶茶倒在了另一个杯子里，洗干净之后放在桌角，和铅笔、创可贴并排放在一起。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打颤。楼下那株山茶还在，花苞还是裹着的，一粒一粒立在枝头，没有要开的意思。他坐回桌前，看了一眼那三样并排的东西——铅笔、创可贴、一个奶茶杯子。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觉得今天这杯不该就这样喝掉。
窗外天色暗下来，最后奶茶冷了，苏敛之有些可惜带回来了，还是倒掉了。温度流失了，奶茶失去了原本的味道也没有保留价值了，就像他们吗？
